那年夏天格外燥热,于是我和镇上的小伙伴们临时决定放弃“高强度”的丢沙包游戏,转战在树荫下抓蝉。
不过我们并不是拿着虫网到处扑棱,而是用装满自来水的矿泉水瓶灌进树下一个一个的小洞里,等着蝉的幼虫自个爬上来。
因为我的战绩最为傲人,所以是由我来主导抓蝉工作。
正在我们正如火如荼地投身于抓蝉事业时,倏地瞧见有个身影往我们这里跑来,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我的父母上班的工厂里车间主任的宝贵儿子。
等他到了跟前,大伙才发现他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糖果盒子般的物品。
“是苹果手机!”有见多识广的同伴认出了盒子的真身。好奇的小伙伴们一拥而上,挤作一团。他们的这些举动无一不让我变得烦燥。
在饭桌上,父母没少和我抱怨工厂的黑心和这些车间领导的腐败,没少克扣他们的工钱和补贴,我当时一边吃饭,一边听着,觉得啃肉的力量都变得更大了。
恨屋及乌,我有意疏远他,去哪里玩,有什么好玩的都不告诉他,也不让和自己要好的几位和他一起玩。就算如此,他也想浑然不觉似的,依旧死缠烂打地跟着我们。
主任的宝贵儿子正在向大伙演示手机的功能,只见他的手指在那“盒子”上不断滑动,上面的东西就和上课用的课本一样不断翻页。一会传来和工厂上班号一样的声音,一会响起就像工厂下班时大喇叭流淌出来一样的歌声,还看了许多原本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动画片,惹得同伴们啧啧称奇,纷纷表示上手想要实际操作一下,都被他拒绝了。
“真的不行,这是我瞒着家人偷偷拿出来的。”
还当宝似的,我心里这样想着。
“想要的话,叫你老爸再买一台呗”,我对他说道。
“这,这要好几千呢。”
听到他提起钱,我好像觉得天气更热了,脑子晕乎乎的。
是因为父母的抱怨让我因他的身份感到愤怒所以讨厌他吗?不,不只是这样。我想到了于此无关的另一件事。
终于停止了捉蝉的工作,起身朝他走去。
“给我看看。”我轻描淡写地说。他嗯了一声,激动地把手机交给我,好像满载而归的松鼠一样,而我特意用沾满黄土的手接了过来,刻意用力,粗鲁地好像要把屏幕按碎一样用手指在上面滑动。不过他好像没有在意,我突然感到索然无味起来,也有些后悔。
“这也没啥好玩的啊。”
“啊啊,你先打开流量,再点这个图标。”
就在他的教导下,我逐渐上手,也基本把能玩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我想到一个更好玩的。”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我突发奇想,“随便输入一个电话号码,给他发一封短信,说我们知道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吓死他。”
所有人都觉得可行,就连主任的儿子也觉得有趣,催促我赶紧开始。
“要发什么东西出去呢?”
于是我输入了一串和真实电话号码相似的数字,仔细数了数有十一个数后,开始编辑短信……
*
到县城上最好的学校念完了高中,我才久违地回了一趟老家。沉睡了三年的记忆,在车窗外闪过熟悉的景象时突兀地复苏了。
重新刷好油漆的外墙,特意在向外的别人能一眼看到的部分才安上瓷砖的建筑,路灯上还是挂着几年没有更换过的锈迹斑斑的标语,在这么处僻静的角落,似乎连时间都不曾舍得浪费力气流动过。
“接儿子回来啦,今年就是个大学生咯。”
见到我的母亲便急匆匆迎上来的,是经常和她一起散步的旧同事。
耳边处处是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明明近在咫尺,却能准确把握住尺度连一个字都不让我能分辨出来,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饭后训练才能练就出来的绝技。就在这样的“夹道欢迎”中,我回到了我的家。
奔波的一天终于结束,我躺在已经变得陌生的大床上,摆成一个大字,即将入睡前,想起母亲在餐桌上的话。
母亲一向在吃饭时很善谈,她天南地北乱说一通后,又收低了声音对我说:“你还记得你那小学同学吗?镇上转来的那个。”
完全不顾一头雾水的我,母亲继续说道:“他的主任老爸就快退休了,却在今年过年前几天说没就没了,我现在才听说……”
突然觉得胃里捣腾得难受。
我想起了,我自己有意疏远他的真正原因。
四年级的时候,班上多了一个转学生,就是他。
那时候班里的职称不多,除了有名无实的班长,管理同学,收发作业的任务都交到了我们组长的身上。所以,比起其他同学,我率先和他混熟了起来。
不过,在学校里着实没有乐子,我们基本上的消遣都是放学后到小卖部里闲逛,遇到没有包装盒的玩具的话,就顶着店主的责骂,几个人传着玩一遍。
与其他人不一样,他的母亲每次都早早骑着摩托车在校门前等他,因此他没能加入我们搜刮小卖部玩具的行列。
他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其实就我一个。
有几次,我听到他的母亲在给摩托车发动机点火的时候,在背后偷偷骂我们是不学无术的苍蝇,要他离我们远点。
我很想反驳,因为我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还是大队长,因写字好看的缘故负责班上的黑板报工作,不管哪方面我都比他强,尽管他是镇上的学校转来的。
不过,这并不是我讨厌他的原因。
某一次,我们班上兴起了用圆珠笔水吹到别人脸上的恶作剧。简单说明一下,就是将圆珠笔的笔尖一段拔掉,朝着对象,从圆珠笔芯的另一边吹气,笔水就飞溅到了别人脸上去了。
为了报仇,我也决定如法炮制,准备向班上我的死对头发动攻击。
万事具备,我等下课后走出教室,从窗户缝隙中,对着死对头的位置吹出笔水。
啪,可出乎意料的,笔水偏离航道,竟有一大半飞溅到他的脸上,还有一些落到他的校服外套上。
我知道自己闯祸了,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去道歉,甚至没有去提醒他。
直到另一节课结束后,他被看笑话的人簇拥着进了厕所后,才发觉自己脸上的端倪。
“你到底想干什么?”
接受指控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我的死对头。
“不是,你疯了?”
“好玩吗?”
他似乎真的生气了,直接把死对头课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用脚踩了一遍。
“别以为我真的怕你,你不就只知道叫家长吗?等你家长来之前,我先揍死你。”
班上的课间就这样陷入混乱。
无法坐视不管,我站了起来,朝死对头后边偷袭,往他胯下猛地一踢。
“你妈。”
被他揍倒在地的转学生喊疼,哭了出来,他索性调转目标,与我搏斗起来。
直到老师进来斥退我们。
放学后,我们在黑板前站里很久,问了不少话,老师才让我们离开。
“要不去我家玩吧。”
接受他的邀请,我也是第一次坐上摩托车。
厂里给科长领导们分配的楼房比我的家好太多了,到处都铺着瓷砖,看起来富贵靓丽。墙壁也刷了一层粉,天花板上吊着的也是装饰华丽的灯,连风扇的牌子,都是格力牌的。
他的母亲居然热情地招呼着我,笑意盈盈的,让我感到恶心,当然,我也是因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恶心。
直到他搬走后,我都没告诉他真相。
我的回忆被手机提示音中断,信息栏提示我收到了一条信息。
我慢吞吞地把手机解锁,点开信箱,找到那条显示为“未知”发来的信息,点开了它。
信息只有一段不明所以的话,而我却像一个待在只有手指粗的洞里的蝉的幼虫,矿泉水瓶里装满的黏稠记忆正再次朝我倒灌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