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校园内逐渐热闹起来。
以往经过时只能听到翻页和写字的声音的教室变得嘈杂,每次去时都有空位的篮球场也变得水泄不通,换上常服、毫不在意刘海过眉的学生也挤满我的视线。
走读的学生已经开始分批次地运送行李回家,住宿的学生则尽情享受他们留在学校的最后时光。
而今天,正是拍摄毕业照的日子,在此之前,他们收到了毕业证明,填写了各种有关文件,在此之后,他们与“高中生”这个名词也将彻底断绝关系。
作为摄影部成员,我当然没有缺席这个富有意义的活动,但我的工作也并非为毕业生拍照,只是帮部长提三角架,背上一些避暑的物品,偶尔拿手机录一下视频罢了。
眼前的部长,正在摆弄她的相机,记录着夏日独有的,稍带伤感的分离气息。
高三毕业生们排成五列,从带着袖章的学生会手上接过花束和用蓝色纸袋装着的礼品,依次站上以学校里有名的标志物为背景搭建成的站台,他们青春朝气的身影最后被定格在塑封的相纸里,美名其曰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啊,学姐拍完了,打个招呼去吧。”
部长终于停下了拍照的动作,把相机收进了她的包里。
她口中的学姐,即是摄影部的前任部长,只不过在高二下学期即将结束时举办的换届仪式里把部长的位置让了出来。
走近后,才发现我已经对前任部长的脸感到陌生,不是大约一年时间没有见过面的原因,也不是因为她施过粉黛的脸和她身上传来的陌生的香水气味,该说是被一种名为成熟的气息萦绕着吗?还穿着校服的前任部长在我眼里看来已经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了,反而更像在cosplay女高中生的成年人。
看到我们后,她和围在她身边、言语中还带着哽咽的隶属学生会宣传部的后辈们分别,走向了我们这边。
摄影部是纯粹的爱好,宣传部只是展示拍摄技术的一个平台,我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参与摄影部活动时,她对我说过的话。
“好久不见了,两位。”
“学姐,你今天好漂亮啊!”
“哪有,你最近如何?”
我没有找到插进对话的机会,便站在与她们稍远的距离,观察着下一批拍照的学生。
接过花束,领取礼品,拍照,下台,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我也察觉了某处发生的异样状况。
有几个好奇的学生拆开来学校分发的礼品盒,我看到里面有一个校徽印花的保温杯和同样印花的钢笔,还有一张手写的明信片。不过,有个学生却收到了与众不同的的一份礼物,那是一份相册。
“那是六班的礼品哦。”不知何时,前任部长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继续自顾自地说道:“高二的六班一直和高三的六班一起举行过很多次活动,甚至文化节或者学校组织的外出郊游,他们都是一起组队的,所以,为了庆祝前辈们毕业,才合资做了一份相册,附在礼品盒中送给前辈们哦。”
“这样啊。”部长点头。
前任部长还是紧盯着我,以和闷热的天气相比截然不同的冷淡的语气继续说道:“这是我对你的最后一次提问了,请问为什么,六班的礼品盒会送到十二班的学生手上呢?”
我怎么知道,兴许是学生会弄混了。
“答案,有机会的话就当面告诉我吧。”没有回头,前任部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
我仔细对比自己的手臂,被袖子遮挡住紫外线的部分和裸露在外的小臂在颜色上可以说是泾渭分明。
“哈哈,还是我有先见之明。”
部长抬起手臂,像炫耀肌肉一样展示着她的袖套。既然有所预料就好好提醒我啊。
我们此刻正在饭堂里排队取餐,因为今天也有很多校外的工作人员进入,所以本就不大的饭堂愈发拥挤,尽管发出巨大的轰鸣仍旧效率低下的空调不仅没有驱散热气,还让混杂着各种味道的空气盘旋不散。
我从窗帘的隙缝中看着在包间里享受着独立空调和与饭堂窗口展示的截然不同的饭菜的各位校领导,你们才是辛苦了。
“你还在想那件事吗?”部长的神情有些落寞,与她平日闹哄的气质完全不符。
“什么事?”
“就,学姐说的,六班的相册那个。”
“那不就是学生会的失责吗?”
“学生会哪有那么糊涂。”
部长向我解释道,学生会以班级为单位,向所有高二学生分发礼品盒,让他们在写好祝福明信片后,放进礼品盒中,然后再按班级收回,之后也按班级送给毕业生。
当然,也有一个人写多份明信片或者有一些人不用写的情况出现。
“如果不是六班的人,怎么会交回带有相册的礼品盒呢?”
如他所说,尽管出现错误,也只会是缺少礼品的情况,礼品增多的情况倒是十分新鲜。
“不会是学生会弄混的吗?收回礼品盒后不小心搞混了,将不同班级的放到一起。”
“可是,拍照的顺序是按班级排序来的。”
我挑选着面前窗口仅剩下的冷冻的鸡腿、五颜六色的肉丸还有一点蔬菜。
确实如此,就像按照顺序进行毕业照的拍摄,学生会也应该将礼品盒按班级的顺序存放。
把六班和十二班的礼品盒搞混淆这种事情,应该不会发生。因为学生会肯定事先做好了标记,将六班的礼品盒放在一起,将十二班的礼品盒放在别处。不过,这也是正确率性最大的选项了。
咀嚼着口感糟糕的米饭,我时不时看向周围,留意着桌面上放着花束的学生的对话和他们热烈讨论时露出的笑容。
糟糕的食物或许会成为他们日后的关于青春的谈资,紧张备考的高三生活或许在未来某一天会让他们发自内心地感到慰藉,身份已经发生巨大变化的高中时代的好友或许还留有联系……
“真不想毕业呢。”部长似乎被分别的氛围所感染,低头呢喃道。
学生时代的美好令人留恋,就算可能只是平平淡淡地度过了,脑内的艺术加工也会把它描绘成一场绚丽的梦幻冒险。
可是,这真的是所有人的内心想法吗?说不定,这种生活已经成为不断腐蚀着某个人的诅咒了吧。
“关于那个问题的选项,在我这里多出了一个。”
“哎?”
“礼品盒。”
“哦。”
不知为何,明明是她提起的话题,本人却对此已无兴趣。
“是十二班的某位同学,将自己的礼品盒和六班的调换了吧。”
“调换?”
部长歪头不解。
“在那群人中,有着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想献上毕业祝福的人。”
“什么意思?”
“尽管不一定会送到那个人或者那些人中的其中一个人的手上,也不愿留有一丝的可能性,怀抱着这种想法的某个同学,调换了自己的礼品盒。”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那个同学经历了什么?”
“我不知道。”
明年的今天,我还能和部长这样说话吗?之后呢?还有机会碰上吗?
“为什么要和准备特殊了礼品的六班调换呢?”
“只是,碰巧而已吧,一层楼有六个班级,六班和十二班刚好是靠近楼梯,或许那个人只是在上楼,经过六班时突然想到的方法吧。”
至少,得好好学习拍摄了,第一步是先学会相机的操作吧。
“自己不想写的话,为什么不让其他人帮忙写呢?”
“恐怕是不能让任何人察觉的事情吧。”
然后,学校内的大大小小的活动,有机会的话都去拍一拍吧。
“就算要换,不能和自己班上的同学换吗?”
“因为那样,也有可能将自己的祝福送给了最厌恶的人。”
最后,拍出能得到部长认可的图片。
“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这样呢?”
部长的表情变得很难看,整个身体都往后缩去。
“我不知道,在我这里,这只是错误率最高的选项。”
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胡乱猜测。
就像被蛛网紧紧缠住,部长没有作出回应。
我这才想起来,部长,是十二班的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