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夜.我仍记得的那些午后
日轮已经盘绕三十年，那茫茫的海水和滚滚的地球；月亮吐耀着借来的晶光，三百六十次向大地环航；自从他把我们归在一处，替我们证下了联盟的荣光；愿日月继续他的周游，让他在度过三十春秋！——《哈姆雷特》
热带丛林一样的环境让所有人在温热的水汽浪潮中窒息，却又因为紧张的氛围而不敢发出什么声音，或者扭动一下身子来获得新鲜的空气。连绵不断的小雨的声音使人们越发焦躁不安起来，人们攒聚在一起更使得空气难于流通，蜷缩在被雨水打得冰冷的盔甲上，汗水被体温加热，温暖地贴在身上，随着每一个细小的动作而改变纹理。顺着被压倒的小草，晦暗的森林中开辟出了一条神秘的小道。阳光无法射到这里，树木虽然不高，但是却密密麻麻，遮住了所有的光明。只有少数的角度可以瞥见阳光下的小雨，平时那里会漂浮着叶子上被风抖落的灰尘，闪闪发光；而换做密雨细芒，只是觉得刺眼了。
克洛诺斯的盔甲上结了冰，被雨水融化的冰渣顺着盔甲的凹槽流到地上，身体因为衣物阻碍了温度的流失而变得温热，汗水和顺着脖子流进来的雨水混在一起，把衣服死死地贴在身上；雨声越来越大，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渐渐混杂进来了梦中惊醒的小鸟的鸣叫——凄婉而无奈，在寒冷中瑟瑟发抖，因为羽毛被打湿而无法飞翔，企图甩掉自己身上的水却只是徒劳……克洛诺斯紧闭双眼，想要在疲劳和困顿之中休息一下，然而那些琐碎的声音和晃动的光总是让他无法安心，最终他只得眯着眼睛专注地盯着被雨水弄得险些迷路了的东方还未升起的太阳，想象着敌人进攻时太阳的高度和颜色。
距离黎明越来越近，克洛诺斯忽然开始莫名的担心了起来。而糟糕的天气更让他烦躁不安——除非是琼恩那样的游侠，换做是谁都不会很快适应这种又湿又冷的环境——克洛诺斯这样想着，轻轻闭上眼睛，想要回想一下他和琼恩在这片森林的境遇，但是，一声尖锐刺耳的口哨打断了他的思考，朦胧的黑影在还未升起的太阳黯淡的鱼肚白色光明中晃动着。克洛诺斯的手比划了一下，海莱尔克的军人动了起来……
克洛诺斯和琼恩待在南方森林的那几个月，每天都有微风吹奏着树梢上红果的情歌，有不知名的艳丽的小鸟四处飞舞，像羞涩的女孩子在偷看自己的梦中情人——那种日子是快乐地好像空气中都有清甜的味道。
那时候克洛诺斯刚被调到南方不久，孤身一人，每天只能靠拔小草和吹口哨逗日蚀开心来打发时间。大概过了一个月、或者两个月、或者更多，漫无目的而且毫无紧张感的一个黄昏。伴随着天色一点点昏暗下来，森林里传来了危险的声音，克洛诺斯满不在乎地熄灭了火焰，回到帐篷里——那大概也只是野兽在叫唤，与其点着火等他们跑过来抢食物，还不如直接熄火睡觉！克洛诺斯躺在帐篷里，顺手抓了一口干粮来填饱肚子。
“唔……”克洛诺斯皱着眉头窜了出去，“呸呸呸！”他吐掉了干粮，扔在一旁的草丛里——居然坏掉了！
“……好饿……”克洛诺斯耷拉着眼皮，却很是无奈，“下一次送物资来是哪一天？嗯……唔啊啊！还要好久呢！发硬的面包！煮得快要烂掉的没有味道的豆子！放了许许多多盐的可以死人的蔬菜和腌肉！还有一个月只能吃到一次，每次只送来一个多放一天就会坏掉的摊糊了的小小小小小鸡蛋！”
“唔呜——！唔——！哼…………”
“诶？”克洛诺斯注意了到了越来越近的噪音，转身看着自己的帐篷，然后——
“唔啊啊啊啊！！！！！”一只巨大的野猪冲了过来，直接撞进了他的帐篷——瞬间瓦解！紧随其后，一个健壮的男人从后面冲了出来，用粗犷而富有磁性的一声低吼震慑住了克洛诺斯——然后男人扑向野猪，两人——两猪——一人一猪在帐篷的白布间一阵乱斗……
男人是最终的获胜者，他用粗亚麻绳捆住了野猪，然后开心地站起来，拍了拍手，拍掉灰尘：“啊哈哈！好棒的晚餐！”
“…………………………”克洛诺斯不可置信地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男人，然后瞥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的帐篷，又盯着那个男人……
“诶？”男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眼神扫了扫克洛诺斯的装束，然后挠挠后脑勺，又双手环抱胸前，又摸了摸下巴，“这个……莫非……这是你的帐篷……？”
“……”克洛诺斯坚定地点了点头。
“哦……啊哈哈……你怎么不早说吗…………”男人大方地挠着自己的后脑勺，从地上捡起绳子的一端，笑着，然后把绳子架在自己的肩膀上，转身——
“等等——！！”克洛诺斯叫住了那个人，指了指地上的帐篷，指了指那只野猪。
“哦，你要交换啊，可是帐篷对我可没用，游侠是不用家的哦！”
“……”克洛诺斯摇了摇头，指了指帐篷，指了指猪和男人。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火堆升得很是旺盛，架在火堆上的临时烤肉架晃晃悠悠似乎很不稳定，一个和烤肉架的大小十分不相称的野猪危险地挂在那里，滴下的油汤溅落在火堆里，让火焰忽然间变得金黄——最重要的，是那个香味！
“咕噜……”克洛诺斯咽了口口水，双手忍不住往野猪的方向上伸。
“哇啊好烫！”男人用火钳挡住克洛诺斯的手，说：“还没熟嘞！”
“呃……但是……”
“你是说香味吧，这只是香料的味道——忍着！”男人爽朗地笑着，似乎对于弄糟了帐篷很不在意——而对于分享野猪则是很开心的。
野猪的肚子已经被剖开，里面塞满了提前加热好的圆石头和诸多森林中采集到的调料——就像神香草和天荆；猪的身体上剥开了许多口子，口子里放上了调味用的盐——然后流出油来的表皮则刷上了索尔买来的奶酪，使得野猪的表皮不止是油光光的，更是爆发着难以克制食欲的奶香——
“外焦里嫩的脆皮烤全猪做好喽！”男人大笑着，用火钳夹下来一块，连着少许沾上的黑色的碳一起吃了下去。
“哇！好狡猾！不是说没熟吗！？”克洛诺斯抱怨着，抽出生锈的铁剑也划了一块——第一口，好浓郁的味道；第二口，好棒；第三口，真是饿死了；第四口……
“啊啊啊啊！”
“啊哈哈！吃到铁锈了吧！”男人笑着，从背后抽出一只箭，扔给克洛诺斯，“用这个。”
“啊？”克洛诺斯皱着眉头，勉为其难地从腰间翻出了一只短匕首，用匕首割下肉，用箭插上，送进嘴里，“哇哦，征好师（真好吃）！”
“哈哈！不对，你不是有没生锈的武器吗！？”男人严肃地问着，却没有要回那支箭，理由是“得了吧，沾满了猪油的是要射给野兽吃的吗！？”
吃饱了，男人扔过来一壶清凉的泉水，克洛诺斯拍着爆满的肚子只是喝了一口用于解腻——喝不下了！
“唔啊啊！”克洛诺斯栽倒在地上的帐篷残骸里，幸福地翻动着身子，肚子挺得大大的，打了个饱嗝——这两个人太能吃了，一整只这么大的野猪就这么一点不剩了——当然日蚀也被分到了一点点，但是这匹马不屑于吃这么多油的食物！
“呵呵，今天算是意外收获了这么大的，有时候打到的一个人都吃不完呢，不过居然被咱们俩吃完了，真爽快！啊哈哈！”男人把烤肉架从火堆上移下来，用帐篷的一角擦掉了油渍，拆散，捆起来，放在了身后箭袋上突出来的插口里。
借着火光，克洛诺斯这才注意看一看男人的相貌。似乎不是非常高，但是也不矮了，很瘦，但是浑身都锻炼出了肌肉，他的腿很长，好像跑步会很轻松的样子——粗糙却修长的手不管做什么都很在行，让人很好奇这样的手抓起针线是不是一样可以做得完美；浅褐色的短发轻快地放在那里，没有经过细心的梳理却很干净，似乎除了刚刚惹上的火尘之外没有一丝杂物；年轻的脸上有几个陈年的旧伤疤，看起来像是野兽的爪子和牙齿留下的，最迷人的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宁静如深邃的湖，好像注视一瞬就会跌落湖底，但却不会感到痛苦，只是湖水温柔地环抱着，让人沉溺于此，坠落……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克洛诺斯忽然问道
“咱是伟大的没有姓氏的游侠，叫我琼恩就好了吧。”
“哦，穷恩啊，听着就够穷的——喂，等等，我说你刚刚用什么擦的烤肉架？”
“……嘿嘿……”指了指。
“…………”克洛诺斯快要哭了……
“喂喂，你说，”琼恩凑了过来，捅着把帐篷布当被子盖和当垫子睡的克洛诺斯，“你说，要是现在不是晚上，像什么？”
“想午后……”
“我问你像什么，没问你想——”
“因为我想喝下午茶……”
“……………………”琼恩白了白眼，“给我点地方！”
“这——这是我的帐篷啊！！就算沦为帐篷布也是我的！你为什么这么自然地就在我身边躺下！？”
“是谁这么自然地坐在我旁边一起吃烤全猪！？”
——说到午后，克洛诺斯这样在心中想着，午后的王城，阳光明媚，克雷斯塔会像父亲一样拍着他的肩膀哄他入睡——还会唱着走调很严重的摇篮曲和很纯正的短小的战歌——每次都是克洛诺斯被这些富于节奏性的战歌弄得满是精神睡不着，而克雷斯塔则因此想起了旧时的战友而陷入沉思或者泪流满面——他们偶尔也会有悠闲的下午茶时间，因为克雷斯塔总是很忙，没有时间陪克洛诺斯做练剑和骑马之外的其他事，一旦闲下来，克雷斯塔就会做好吃的蛋糕给克洛诺斯吃，还经常引来路过的小孩子跑过来和克洛诺斯抢——小时候，克洛诺斯会直接把蛋糕抱走或者胡吃海塞；可是现在，他会开心地推一推盘子，把那些美味拱手相让——说起来克雷斯塔那双粗糙却很漂亮，而且细致和能干的手和琼恩的手很像。
下午茶啊，克洛诺斯闭眼沉思着，口中还回荡着混着神香草清味的野猪的肉香。
在午后，简陋的小房子的空闲的小院子里，克雷斯塔用那低沉的、可以传很远的声音招呼自己从小阳台上跑下来，切下最大的、挤满了奶油的、放着水果或者巧克力豆的一块蛋糕塞进克洛诺斯的盘子，再递上一杯放着香叶的伯爵红茶，有时倒上牛奶，有时插一片柠檬；克雷斯塔从不给克洛诺斯喝咖啡，却总是用现磨的咖啡豆煮一壶浓郁的黑咖啡给自己喝，香郁的味道每次都让克洛诺斯垂涎欲滴，但是克雷斯塔说那个不利于小孩子的成长，克洛诺斯狡辩自己已经不小了也没有用，所以他偷喝过！但是苦死了，他也不想再喝了；每当克洛诺斯因为贪吃蛋糕而弄的嘴角上都是奶油的时候，克雷斯塔就会拿起小手绢给克洛诺斯擦嘴……本应越想越温馨，越想越美好，然而琼恩用帐篷擦烤肉架和把烤肉架插在箭袋上的附加小包里的动作却一次次打乱他的沉思——而且越来越强烈，渐渐的那些温柔的午后被一个烤肉架残忍地放逐出了克洛诺斯的脑海。克洛诺斯咂了咂嘴，没有蛋糕的味道，有的只是吃得太多——比如今天——会变的有些油腻的烤野猪的味道——其实，真的很好吃，再多吃一点也没关系，即使很油腻这个味道还是很棒！下次还想吃啊……
“呼……”琼恩快要睡着的声音。
“呐……我说，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呼……嗯……啊？嗯？”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你想抽出一支箭，结果抽出了烤肉架……”
“……………………”
“到底有没有啊！？”
“滚！”
看这个反应，看来是真的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