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夜.老师的遗言
山岳狂怒的震动,裂开了牢狱的门;太阳在远方高升,慑服了神灵的魂。——《仲夏夜之梦》
一月中旬,正值深冬。不管穿的再怎么严厚,还是有些冷的,更何况是在临近极北之地的苍星苔原。克雷斯塔有些不安地搓着手,希望可以让麻痹的双手恢复知觉;克洛诺斯有些焦虑地在火堆旁踱步,时不时瞥一瞥被寒风吹起的帐篷,然后有些受惊讶地再次回到漫无目的的踱步之中;艾希亚独自坐在火堆旁边,一声不吭,出神地盯着跃动的火焰,好像要把他们烙印在自己的双眸中;周围偶尔会有一些侍从走来走去,穿梭在不同的白色帐篷之间照顾受伤的人,除此之外,海莱尔克临时的营地一片死寂。
历史上,这一次战役被称作“苍星之役”,是左右海莱尔克和伊特诺维尔在图拉扬之战后一百年的战争的决定性一战。艾西已经带着大约一万人的军队前往更北的地方了,而似乎敌人们也将倾尽全力来面对这场恶斗。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克洛诺斯忽然喊了起来,惊得碰巧路过的侍从把手里抱着的东西掉到了地上。
“克洛诺斯!安静!坐下!”克雷斯塔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然后对着克洛诺斯眨眨眼睛,用下巴指向艾希亚。
“……”克洛诺斯一脸惆怅,还是抽搐着坐下了,然后很快再度陷入沉思。
艾西临走之前,曾把艾希亚托付给克洛诺斯和克雷斯塔——因为失去盖尔的原因,艾西更愿意克洛诺斯留在一个可以允许“冲动”的地方而不是在战争的前线——要求他们一定一定要保证艾希亚的安全,不允许有一点闪失。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没过多久,克洛诺斯又一次站起来,眉头凝成一团,好像一个皱皱巴巴的怪老头。
“你到底不放心什么啊,”克雷斯塔也皱起眉头,半抬起头来看着他,“就坐了一天多一点,你来来回来站起来了多少次!?”
“我身为一位骑士,却不能上战场,只能待在这里等他们凯旋吗?”克洛诺斯有些愤慨,毕竟自己在这场战争开始前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多少还是在意的吧——塞缪尔、姬奈尔、梅塔帝和盖尔.雷亚。
“克洛诺斯!这是战争,不是儿戏!”克雷斯塔略有些不耐烦地盯着他,希望他能冷静地坐下来,但是这显然是徒劳,克洛诺斯叹了口气,再度回到彳亍踱步的状态中。
“……”艾希亚终于忍不住了,说出了从和琼恩分别到刚刚为止的第一句话,“我,想去河边待一会……”
“不可以!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要留在这里!”克洛诺斯神经质地挡了过来。
“我觉得很烦躁,虽然冷风不断把我从朦胧中吹醒,我仍然困顿于无尽的烦恼和哀思之中,我只想去河边捧些清水,用那真真切切的寒冷激醒我沉睡的心灵。”艾希亚半侧过头解释道,不愿意直视克洛诺斯。
“……这……”克洛诺斯皱了皱眉头,心中暗藏已久的“讨厌艾希亚”的不理智在被伤心事黯淡了许久后再度浮上心间——不过这次似乎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厌恶了——或许是因为回忆,或许是因为对艾西的些许疑惑?
“艾希亚殿下,”克雷斯塔轻轻起身,“我们现在没有水了?”
“嗯……”艾希亚为难地点点头,“全被哥哥和他的军队带去了。剩下的只有那些糜烂腐朽的死水——就如同我混乱无序的头脑一样惹人厌恶……”
“……这附近是有条河吧……”克洛诺斯说着,“让那些侍从去取不就好了?”
“冰焰骑士……”艾希亚用一种生疏的语气轻言说着,“您担心我的安危,不让我亲自前去,就放心那些侍从独自前往?何况,他们全都忙着照顾受伤的军人,有的已经几夜没有合眼了。”
“……这,可是……”克洛诺斯似乎找不到什么话语来反驳,只得郁闷地把目光转向克雷斯塔。
“……”克雷斯塔皱眉想了一下,静静地推开克洛诺斯,对着艾希亚说,“殿下,您说我们所剩下的只有陈旧的死水了?”
艾希亚点点头,有些忧郁地看着克雷斯塔。
“总之我们迟早要取回新水来,不如,我先去取一些,然后,再过不久,等到那些死水不能再用或者用光的时候,我带着那些侍从们去引些河水?”
“……嗯嗯,是个好方法!”克洛诺斯拼命地点头,充满感激地看着克雷斯塔。
“可是……克雷斯塔先生……”艾希亚有些担心地皱了皱眉。
“没关系的,公主,你想,假如真的有敌人,我是一位骑士,难道不会保护自己?”
“嗯嗯,克雷斯塔,你去吧!”克洛诺斯笑了笑,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克雷斯塔离开。
“不用了,不用去了!”艾希亚摇摇手,觉得让克雷斯塔一个人去太危险。
“没关系,你去吧,去吧!”克洛诺斯推着克雷斯塔去牵马,然后回头看着艾希亚。
“没关系的公主殿下!”克雷斯塔回头抛下一句话,便消失在森林之中。
“……”艾希亚还是有些担心,但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下头,再次坐到火堆旁——而谁也没有想到,克洛诺斯会为自己今日的决定后悔一辈子……
“……既然克雷斯塔已经去了,你可以好好留在这里坐着了吧?”克洛诺斯低头看着艾希亚,对方轻轻点了点头,克洛诺斯才安心地坐下。
“我都说了不用了啊……”艾希亚轻声说道。
“没关系,总之迟早要去,毕竟是少水,提前找到可以用的水源也是必要的。”
“……冰焰骑士……”艾希亚低声嘀咕了一下。
“什么?”克洛诺斯侧头问道。
“你和……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啊……”艾希亚用余光看着克洛诺斯,有些不情愿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没有。”克洛诺斯有些不解,眯起眼睛来打量她。
“那……难道是我多心……感觉上……”艾希亚再次把头埋进环抱着的双臂,用小得听不到的声音自言自语着:“感觉上……你和琼恩都好奇怪……”
“……”克洛诺斯皱了皱眉头,十分不明所以,“算了算了——喂,那边那个,把这堆火加的更旺一些——还有你,你的药快洒出来了!”
“……哎……”艾希亚独自叹息了一下,除了火堆燃烧的噪声和风带来的凄厉的挽歌,海莱尔克人的眼睛所能注视到的苍星苔原再度重归宁静……
“哼哼哼哼……”克雷斯塔一路哼着古老的战歌,在丛林之中穿梭着,“擦亮斧子,反射太阳的光芒;磨好剑刃,反射太阳之光;哼哼哼,咱们骑士把歌唱,一举一动不忘阳光!哼哼哼,太阳的骑士在这里,上战场,上战场!”
河水叮叮咚咚地想着,克雷斯塔从马背上跳下来,把它拴在树上,然后查看了一下周围——似乎没人,才放心地蹲在小河旁,先是捧了一口河水尝了尝——冰凉清冽的口感顿时消散了困倦和疲惫——“图拉扬哦,还混着冰渣!”克雷斯塔感慨着,又喝了一口,然后小心地从背后取出水袋,半浸没在河水中,灌满四分之三,拧上盖子,再小心地放回马匹后背的口袋里。
“哼哼哼哼……”克雷斯塔又哼了一句,要转身上马离开,不过忽然觉得不对,便警觉地下了马——河的对岸站着一个蛮族人。
“你是谁?”克雷斯塔站在河边问道。
“如你所见,伊特诺维尔的后裔。”对方答道——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破旧,身体瘦长,却能隐约看到锻炼过的肌肉的纹路。
“你在那里做什么呢?”克雷斯塔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挂在腰间的剑柄,半侧过身子来,做好了逃跑或者战斗的准备。
“只是来洗把脸而已——你不必那么紧张的。”对面的男人简单地回答着。
“是吗,真不巧,主战场不在这里吧?”克雷斯塔苦苦思索——莫非敌人要发现他们了,这附近就是海莱尔克的后备军营,一旦被发现,前线的麻烦就大了。
“我对战争不感兴趣,也不想和你多说,你赶快回去吧。”对方耸了耸肩膀。
“回哪里?”克洛诺斯紧张起来。
“当然是你来的地方……”对方有些奇怪地侧了侧头。
糟了,克雷斯塔心想,这家伙是想跟着回营地的吗?那岂不是坏了?愣了一会,克雷斯塔得出了结论:不能让这个蛮族人活着离开。
“图拉扬保佑他的骑士。”克雷斯塔简单地默念了一句,然后走入冰冷的河水……
“过了好久了,克雷斯塔还没有回来?”克洛诺斯有些担心地问。
“不会是迷路了?”艾希亚皱着眉头猜测到。
“不会不会,才隔得这么近,听着水声就能找到,而且就算找不到,克雷斯塔也绝对可以找回营地来的吧——你知道怎么去河边吧,带路,我们去看看——日蚀!”克洛诺斯吹了个口哨召唤他的马匹。
“月炙!”艾希亚拍了下手,两匹马跑来站在各自的主人身边。两人上马朝着有水声的地方走去。
寒冷的雾气全被凝成絮絮霜语,在耳边说着一些听不懂的文字,一片死寂,甚至听不到喘息的声音。风声变得柔和了许多,因为越是靠近水边,那些调皮的水汽越会消磨风的锐气,减慢风速,让风之歌变得温柔一些。而两匹马和背上的人不断地吐出氤氲的白雾,在厚重的衣服外独自体会凛冽的感觉。
渐渐的进了,风向是朝着河边的,他们身上的温热的气息都被风送去融化冬天了,而临近结冰的小河之后,暮地有些东西碍眼地出现了……
“红的……”克洛诺斯有些漠然地说了一句,“看来……刚刚……打斗过……”
“是——”
“克雷斯塔!?”克洛诺斯忽然吼了一句,吓的艾希亚打了一个寒噤,漠然瞬间变成了迷惘和愤怒——或许这位骑士近日来的愤怒有些多了……
“克……”老骑士半躺在河里,血水被小河叮叮咚咚地冲成了暧昧的浅色,甚至快活地凝成了血脂,混在冰渣之中,变成番石榴的红色。
“克雷斯塔!!”克洛诺斯跳下马来,冲过去,淌过河水,在比较靠近另一边河岸的地方蹲下来,试图抱起克雷斯塔。
“克洛诺斯……我……我……”克雷斯塔的话语被咳嗽声和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打断,他的手被震得晃来晃去,最终被安放在自己胸口处——那里有一个闷闷不乐的裂口在冒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盔甲的裂缝流下去,泛起蒙昧无知的泡泡,掉落在小河里,渲染出一片污浊,或者溅起一点可悲的血沫。这时艾希亚也从后面走了出来,脸色苍白,用双手捂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显然对于“直视鲜血”是很抵触的——或许我们称之为“晕血”吧。
克洛诺斯有些伤感地皱了皱眉头,觉得浑身都疲惫不堪,内心已经麻木:“不不,克雷斯塔……什么都别说……我这就——”
“咳咳……咳咳……”
克雷斯塔剧烈地咳嗽了一下,吐了一口血,伤口处的衣服逐渐被染成浓郁的暗红——如不败的鲜花,在缺乏颜色的针叶林里熠熠显赫,宣告着那些恐怖的事情……
“克雷——”
“嘘嘘……克洛诺斯……听我说……我一定要说……”克雷斯塔有些遗憾的笑着,艾希亚有些晕眩地往后退着。克洛诺斯抱紧他,双眼中的泪水无声地打着转。
“克洛诺斯啊……你要幸福……要有一个美丽的新娘……就像你很小的时候……曾经妄想过的那样…………总有一天,他们会成为……真的……咳咳……可悲啊……可悲啊……你的……咳咳……幸福……我看不到了啊……”克雷斯塔用恳求的语调,悲怆地说着。
“我——”
“我……我……我多想……为了你……再……活……一……天…………”克雷斯塔……有些遗憾地笑了——是哭是笑……总之,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克雷斯塔!!!我的老师啊!!!!!!!!!!”克洛诺斯近乎疯狂地大喊,心中溢满了悲怆,多日深藏的抑郁一并挤着窄小的喉咙渴望被发泄出来,却不得以被噎塞在喉咙之中……
随后,短的不过一片羽毛决心掉落的时间,那些夙愿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方法,寻得了最终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