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夜.再见琼恩
我负疚的灵魂踹踹惊惶，琐琐细事也像是预兆灾殃；罪恶是这样充满了猜疑，越小心越使人发狂！——《哈姆雷特》
结着冰霜的树枝依然坚硬修长，在整年整月的寒冷中固定着一成不变的景色。据说再往北方走，就会陷入整月的黑夜，然后熬过半年的黑暗，才能迎来一个黎明——长达半年之久的另一个白天，只不过这白天依旧是寒冷而凄厉的。似乎这么多天来没有见过什么人类之外的大型动物，只有风、水、树、该死的蛮族人。越发厌恶起这片寒冷单调的土地，也再不会感慨那些星光下熠熠生辉的美景了。
风穿过森林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太友好，穿越大树的间隙，好似低沉的弦乐；穿过结冰的树枝，好似正在涌动的竖琴；穿过针叶之间，那就是尖利的人声，定格在一种刺耳的音域，震破耳膜，满载着夙愿——就好比，“一根钢针”。
还是同一个让人厌倦地冬天，时间慢的有些离奇，让人不禁猜测起上天的用意来。或许是战争的缘故，对于厌恶的事情时间总会变长，就好比这个让克洛诺斯深恶痛疾的冬天。
“有点冷。”克洛诺斯简单地解释道，看着克雷斯塔。他们正在等待艾西解决完一些事情从帐篷里出来——国王不久前召唤他们来谈些事情。
“等着吧，孩子。”克雷斯塔同样简单地回答，不安地搓着自己的双手；不愿意热量流失，更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不用等了，”艾西忽然从帐篷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艾希亚，“我已经出来了。”
“国王陛下，愿阳光永远属于您！”克洛诺斯和克雷斯塔一起说着。
“免礼，我的骑士，”艾西挥了下手，皱着苍白的脸开始叹气，“战争开始之后，情况一直不乐观，我们再单纯地留在这里已经无用。必须去更北的地方，然后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是啊……这里……太冷了……”克洛诺斯若有所思地回答。
“不过……有一点，我不想每个人都走……只是一部分，然后是其他人。”艾西补充道。
“怎么做？”克雷斯塔问。
“是这样，”艾西有些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然后说着，“伤员和一部分侍从先留在这里，我带着大部分军队先走。艾希亚和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等我派人来通告你们前往的时候，你们带着那些侍从和伤员一起前往。”
“这……”克洛诺斯皱起了眉头。
“因为盖尔，我想让你先清静一下，克洛诺斯。”艾西简单地回答，艾希亚闷闷不乐地半低着头。
“陛下说得有道理，”克雷斯塔点头赞许，“这样的确是比较保险——对双方而言。只不过……陛下真的放心把公主殿下交给我们……？”
“不放心，不过……”艾西有些伤感地说，“蛮族人不敢大批前往此地，何况有我们在前方阻拦——一旦有危险，宁可死去，也不能让艾希亚受一点伤！”
克雷斯塔忽然有些惊讶，然后低头想了想，似乎想到了什么，沉重地点了点头；艾希亚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克洛诺斯……”艾西忽然转向这位骑士，“艾希亚就拜托你了……”
“……！”克洛诺斯惊了一下，然后狠狠地点头，做出发誓的动作：“以我骑士的名义和冰焰的姓氏！克洛诺斯.冰焰誓死保护公主艾希亚的安全！”
“谢谢……”艾西感激地拍了拍他的手，转身推着艾希亚再次走进帐篷里，“哦，对了，克雷斯塔，我们今晚就出发。”
克雷斯塔和克洛诺斯愣在原地，然后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们死了也不能让她受伤……？”克洛诺斯不解地问道。
“这事……我似乎是知道，”克雷斯塔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回答，“很久以前，十七世国王曾和我提到过……他的女儿艾希亚……哎……以后你就会明白了……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太可悲了……哎……”
“……”克洛诺斯有些奇怪，只是点了点头，坐在一圈帐篷中间的火堆旁沉思。
在风传递着的凄厉歌声之中，或许每个人听到的旋律是不一样的。如果是热恋中的恋人，最凄惨的乐声也一样充满灵性；如果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再软弱无力的跃动也是激昂的战歌；如果是胆战心惊的叛徒，再温柔的音乐也使他处处担心；如果是多愁善感的诗人，再怎样平淡无奇的旋律也能化为长诗；如果是一无是处的骑士，克洛诺斯，听到了什么呢……
“琼恩！”伊特诺维尔的首领忽然叫住了从河边游离回来的琼恩。
“嗯？”琼恩恢复了意识，转过头来看着他。
“这，这……你怎么了？”有些担心。
“呵呵，没什么啊，有点失落而已。”琼恩有些抱歉地一笑。
“苍星……你是我们的精神领袖，你……你不能……”伊特诺维尔首领用手比划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动作。
“嗯……我知道了，我马上就会没事了，多谢你的关心……”琼恩轻轻地笑了，然后坐在篝火旁，身边的战士赶忙为他腾出空位。
“苍星！”大家兴奋地和他打招呼，然后互相炫耀自己的武器是多么锋利。
“……”琼恩看着这些生疏的场景，有些隐隐作痛。自己本该从小生活在这些伊特诺维尔人中，不该成为彬彬有礼的游侠，而该是一具尸体、或者一个好战的斗士——或者从未出生——总之，绝不是现在的样子。
“海莱尔克十八啊……”琼恩自言自语到，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艾西来了多久了？”首领问那些传令的人。
“忘了，没多久。”
“还没有来进攻？”
“没呢。”
“没呢没呢！我打赌快了！”旁边一个人搭话到。
“我觉得他们不敢啊！”又一个人答道。
“停停停，安静，”首领抬起手来示意大家保持安静，“我们来问问苍星的意见？”
“啊？我？”琼恩愣了一下，然后摸摸下巴猜测着，“那我猜……应该是……快了吧……这里的环境很恶劣，他们必然不会愿意久留。再往北的地方已进入极夜了，一旦我们走进那里，他们势必不敢前往的——所以肯定会速战速决。”
“嗯，也是。”大家纷纷点头。
“极夜的时候他们时刻处于危险中，防不住黑暗和寒冷的侵蚀，如果他们想拖时间，对谁都没有好处，等到六月，苍星苔原的北部和那些永恒的冻土就要经历长达半年的极昼，海莱尔克的军人都会因为疲惫无法安眠——到时候，他们就死定了。”
“嗯嗯。”众人再度点头。
“那么，咳咳，”首领清了清嗓子，充满信任与期待地看了琼恩一眼，“我们加快准备，等到发现敌人的时候，就一举进攻，夺回我们昔日的故土，让太阳信仰沦为永恒世界中的一部分！”
“哦哦哦哦！”众人发出疯狂的呐喊。
“等等……我……”琼恩忽然站起身，在首领的耳边耳语着，“我……有一点不想去……”
“什么？为什么！？”首领有些不知所措——苍星不去，大家怎么能打赢？
“正如你所见，我最近心思很乱……怕会给大家添麻烦……何况……海莱尔克有两个我不想在战场上见到的人……”琼恩有些犹豫地说着。
“……可……两个人，哪两个，什么人？”首领锁紧眉毛，有些担心。
“一个老朋友，不过现在无所谓了，我巴不得亲手杀了他！另一个……也没什么，只是不想被她讨厌而已……”
“嗯嗯……”首领思考着，感觉脑袋有些跟不上了，“那，那……这样看来，你的确是留下来比较正确的。”
“何况……”琼恩继续说，“一旦我死了……是不是伊特诺维尔会放弃战争，再在海莱尔克的太阳的阴影下苟延残喘一百年——或者更多！？”
“……”首领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没有你，我想大家不一定会有勇气……”
“交给我吧，喂，大家，”琼恩转身对伊特诺维尔的子民们说，大家全都停下手里的活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身为苍星，但因为我个人的原因，我暂时不能同你们一起并肩作战——”一阵失望的喟叹声——
“但是，”琼恩轻松地笑了笑，随即换了严肃的表情，“我们忍辱负重一百年，祖先在这片荒芜土地上孕育了苍星苔原上针叶林的奇迹——而这一次，我们面对的仅仅是海莱尔克一个国家！在过去的一百年里，我们没有苍星，我们没有希望却依旧绝处逢生，这是为什么？那是因为，我们的虔诚，我们每个人都信仰着的永恒世界！”大家纷纷点头。
“而这次，你们有了我，有了苍星，更不该输给那些生活在幸福的牢笼中的家伙！他们没有经历过如此残酷的风寒，没有经历过整日思考生死的磨难，没有面对过那些纷纷扰扰的猛兽和鬼藤！我们不该输给他们，我们犹如野兽，利刃是我们的獠牙，信仰是我们的利爪，带着战士的勇气，朝着敌人！”
“朝着敌人！”震天动地地呼应。
“没有苍星，你们也该奋战到底！”琼恩激烈地说着，不过下面的人犹豫了。
“……”琼恩皱了皱眉，“如果我死了，你们定会乱了阵脚吗……”人们纷纷点头。
“那……我就留在这里，等你们凯旋，这样，苍星不死，蛮族不败！！！！！”
人们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琼恩，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一起跟着怒吼着：“苍星不死，蛮族不败！！！！！”
“……”首领有些惊讶地看着琼恩，轻闭上双眼仔细想了想，微笑着点了点头。
“苍星不死！蛮族不败！嘿，伙计，我的刀呢，我要再把它磨得锋利一些！”
“哇啊啊，我们的苍星哦！伊特诺维尔的未来啊……充满希望！”
人们纷纷回到工作中，心中满是慷慨激昂的情绪，而首领则把琼恩悄悄叫到一旁：“琼恩，假如你真的死了，怎么办……”
“我迟早会死，这是战争，就算我侥幸活下来，也总会有老死的一天。”琼恩平淡地说道——好像在说自己早饭吃了什么一样的平淡……
“那……我该怎么办……族人要怎么办……”首领有些抑郁地问着。
“带着大家奋战到死……”琼恩坚定地说，“但是，如果……差距真的有那么大，只有一点……伊特诺维尔必须留下后人……就算在这片悲哀的土地上再悲伤一万年，也好过意气用事断了永恒世界的命脉……”
“琼恩……你真的比我更适合当永恒世界的领袖……”
“不不……我不愿意战争……我厌恶那些……我也厌恶那些打打杀杀和殷殷鲜血……我当不来的……”琼恩低下头，那些殷红的往事再次浮现，首领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琼恩，琼恩……”
“伊特诺维尔定会战胜海莱尔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