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夜.双生罪恶
我再也不想唱这么撕心裂肺的歌,如果你硬是要歇斯底里地冲我呐喊,那就让我的夜歌消失在你的城市里吧……
——蓝斯林
天空渐渐黯淡下来,投下寒冷的阴霾;然后又忽然亮了起来,不过温度却不会因此升上去。巨大的云朵漂浮在天上,或旋转、或仅是离开这片悲凉的土地。苍星苔原上,曾经发生过许许多多的故事,不知道,这一次,蛮族的苍星可不可以续写这个传说?或者写下传说的,是这些,海莱尔克的骑士……
“……”塞缪尔的脸变成了黯淡的灰色,好在他藏在黑暗里,别人看不清他脸色的变化——糟糕的是,他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来了,手也沉重地抬不起来,或许无人发觉他,他只会这么安静地死去吧。疼痛已经麻痹了神经,除了脑子可以动之外,身上没有一处可以活动或者想去活动——而且全都没有了感觉。在寒冷之中,塞缪尔终于放弃了挣扎,只是用自己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一切,然后在思想中想着那些别人一辈子都不会想明白的事情……
“疼死我了啊……”梅塔帝抱怨着,瘫软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发泄自己的痛苦。
“……那个,”索拉达忽然说道,此时克洛诺斯一行人已经离开了大概三个小时,上午还没有过早地过去,“我出去查一下情况,他们已经走了有一阵子了。”
“嗯嗯,去吧去吧……”梅塔帝说着,继续抱怨自己的疼痛,姬奈尔则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不料疼痛使他找不到好的姿势入睡,最后他就坐着被疼痛折磨地暂时晕了过去。
“呼……”索拉达走出了“秘密基地”,伸了一个幸福的懒腰,“哈,终于出来了。”他回头冲着树枝藏着的门吐了口唾沫,然后轻声地骂了几句。他摇摇头,骑上马,不急不慢地往南走去——丝毫不担心会有蛮族人来路上杀他。
“笨蛋啊,太傻了,”索拉达摇摇头,挑着眉毛自言自语着,“怎么就我出去会遇到蛮族人呢?那必然是骗人的!我可不甘心和你们在这种地方苟且偷生,唉唉,我真是太聪明了。”
索拉达骑着骑着,一路上甚至哼起了小曲,他打算回到王城,告知盖尔跟来的消息,然后,一切谎言都可以成功,如果梅塔帝他们责备自己为什么没有回去,就说:“哎呀呀,朋友,我在路上遇到了蛮族人,又不能跑回去连累你们,只能往南跑啊,然后就理所应当地回到海莱尔克了啊!”这样一来,不仅会被无数泪眼汪汪的双眸充满感激地凝视,还会被国王称赞为:“勇敢无畏而充满机智”。
不过,对他来说的问题和机遇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克雷斯塔,这是事后索拉达万分感激的相遇,他在路上遇到了策马奔驰的克雷斯塔,几句惊讶的问候之后,他们步入了正题——索拉达不免猜测,难道克雷斯塔这样的老骑士也要逃跑?
“对了索拉达,你在这里做什么?”克雷斯塔忽然问出了这个本该放在第一句的问题。
“啊?哦……哦……”索拉达皱皱眉头,有些不知所措,“我,告诉他们,出来查看一下情况……不料,真的遇到了蛮族人,我……不想连累他们,便往这边跑了……”
“什么?”克雷斯塔有些惊愕,自己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蛮族人啊,“那,他们呢?”
“还在那个盖尔的基地里……”索拉达一边感慨自己的智慧,一边警觉地问,“你呢?在这里做什么?”
“是,我们发现了蛮族的部队,太可怕了!克洛诺斯要我回去通知艾西国王。”
“部队!?”索拉达心想,坏了,这下这里真的危险了,不过……这也更给了他立功的机会……
“索拉达,你赶快回去吧,别让他们独自待在那里,太危险了!”克雷斯塔有些担心起来,然后补充了一句“我来的时候没有看到蛮族人”。
“其实……其实……我慌乱之中……忘记了我是怎么跑来的……而且,而且——我跑的比较快,要不我去通报国王吧!?”索拉达忽然说,音调变得高了许多。
“……嗯……也好,盖尔肯定知道怎么找到那里,我去找他们。索拉达,你去吧,保重。”说完,克雷斯塔急忙重新往北方跑,头也不回一下。
“呼……”索拉达喘了口气,“吓死我了……不过这下好了,一切都可以骗过去了,哈哈哈哈……”然后他笑着向南方跑去,终于逃离了这片悲哀的土地……
——你配做圣骑士吗?
之后有人这么质问过我,不过我是不以为然的,因为,我并没有那些虔诚来责备我。所以,我回答他——骑士或者圣骑士,都只是一个职业而已。
或许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但我就是这么想。也许你们会因此认为我不配做一个骑士,只是我认为,我首先是一个人,贪生怕死只是本性……
贪生怕死是本性?或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真的是。但是对于骑士来说,为国捐躯才该是本性。因为战场上,一个人的贪生怕死会引发灾难,尤其是现在这场较量中,海莱尔克一共只有七位骑士……在索拉达离开的时候,由于慌忙离开而忘记把那些树枝遮盖好,再加上他在森林里逍遥地晃动,蛮族人很快发现了这里,并且发现了受重伤而几乎不能移动的梅塔帝和姬奈尔——和一个已经变得和尸体没什么区别的塞缪尔……七位骑士,还剩下三位……
在发现这个秘密基地之后,蛮族人在三具尸体的服饰和盔甲上发现了海莱尔克帝国的标志,于是急忙通告了随行的人,没过多久,蛮族的“苍星”便独自前来查看,别的蛮族人都回到那个令人恐惧的地方加速做着战争前的准备工作。
“……”苍星在里面待了一会,并没有心情去猜测什么,只觉得空气中满是尸体和血沫的味道,心底有些隐隐作痛的感觉,他摇摇头,走了出去,打算在战争结束后把他们好好地掩埋起来——毕竟,每一个为战争而死的骑士都是值得尊敬的,他们并没有在强大的敌人面前逃跑,单是这一点,就值得所有的伊特诺维尔人尊重他们。
“哎……你们的英魂回归永恒的世界,但愿你们所信仰的太阳会格外关照你们……”苍星说完这些,便无声地退后几步,小心翼翼地用树枝遮好入口,以防他们的尸体被野兽发现,并且做了一个标记,以便日后可以找到这些异国的骑士暂且的安息地。
“……”苍星最后一次对着死者鞠躬,然后转身打算离开,去和伊特诺维尔的首领商量接下来要怎样面对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在孤傲的苍星回头的一瞬间——
“琼恩!?”
“克——”苍星有些意外地看着对面的人,忽然记忆里,那个本该熟记的名字变得模糊起来,他叫什么?克洛诺斯?克尔洛斯?不过旁边的人不会忘记——“盖尔!?”
“琼恩老大!!!!”盖尔惊讶地失声尖叫。
“琼恩,你……”克洛诺斯半眯起眼睛,似乎闻到了血腥的味道,他径直走过去,拨开一摊干枯的树枝,浓重的血腥味喷涌而出,让克洛诺斯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有了隐隐作呕的错觉,克洛诺斯借着背后的阳光看到了暗处的……
“琼恩!!!”克洛诺斯转身咆哮着。
“不,不,不是我做的!”苍星急忙解释。
“琼恩老大……你……”盖尔有些迷惘,“伊特诺维尔会发动战争……不会……是因为……你……?”
“战争不是我的主意,”琼恩带着些许哭腔解释道,“克洛诺斯,我不知道你居然还活着!我也……不知道面对的敌人会是你们……”
“琼恩,你给我解释清楚!”克洛诺斯近乎震怒地盯着蛮族的苍星——琼恩,质问着。
“我仅仅是回到了伊特诺维尔而已……”琼恩低下头,好像犯了错的孩子没有得到解释的机会一样。
“琼恩老大……你……是苍星!?”盖尔捂着自己的嘴问道。
“……”琼恩轻轻地点点头。
“我想起来了……”盖尔捂着嘴惊讶地说,“在索尔的时候,你唱着的歌,的确是……苍星的……”
“这么说,你是这场战争的精神领袖!?”克洛诺斯愤怒地眯起眼睛,恨不得用怒火杀了眼前曾经的挚友。
“不……我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苍星!我……我……”琼恩低下头,说起了那些他痛恨的回忆,“因为我出生在海莱尔克的王城,所以才能在有苍星的夜晚存活下来……就算我是苍星,也只能算是作弊存活下来的苍星……”
“但是……”盖尔皱着眉头,“伊特诺维尔认为你是……”
“琼恩,我只想问……”克洛诺斯用几乎颤抖地声音问,“我的战友,是你杀的吗……”
“不!不是我!”琼恩激动地回答,因为冤枉而音调变高。
“不是你?难不成是他们自杀吗!?”克洛诺斯执意认为琼恩在说谎,变得更加地气愤,甚至开始对着琼恩怒吼。
“我说了不是我!是我们发现了他们,那时候他们已经受了重伤——”
“所以你就把他全都杀了!攻击无力反抗的人,还真是野蛮——”
“我们没有!是他们自杀的!!!看到我们之后那两个人用剑刺死了自己的!而且受伤最重的那个骑士当时已经要死了——”
“够了琼恩!我不想听你解释,没想到你居然还要说谎来骗我!怎么会全都受重伤,分明索拉达是完好无损地在里面!是被你们打成重伤的吧!”
“我怎么知道索拉什么达是谁?我们进去的时候只有三个快死的人!”
“你……琼恩!!!”
“克洛诺斯!!!”
“够了!”盖尔忽然喊道,两个愤怒的男人歪过头来看着他,“你们吵什么吵!你们……你们……不是朋友吗!?”这样的口气,明显是快要哭出来了。
“哼,盖尔,跟我回去吧!不要跟着这种人!”琼恩拉起盖尔的手,狠狠地瞪了克洛诺斯一眼,对方则是狠狠地回敬,然后咆哮着:“盖尔,认识这种人是你我的耻辱,守着你的诺言,直到我死,或者你死——”
“够了够了!你们不能不吵吗!”盖尔拼命地摇头,绝望地看着两个人,“一个是我的恩人,一个是我最最最最最重要的人,你们不要逼我!要不然,就把我杀了,尸体一人一半!只要你们能和解!”
“盖尔不要!”琼恩喊道,然后转身死死盯着克洛诺斯,“你到底要毁多少人!?”
“你个无耻的撒谎者!”克洛诺斯吼着。
“是你不分青白!”琼恩也生气地指着克洛诺斯骂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盖尔闭上眼睛竭斯底里地大喊,三人再次陷入宁静之中,“我求求你们了!!!你们到底要我怎么办啊!!!!!”
盖尔的声音在森林之中回荡了一阵子,然后空气逐渐凝结成絮状的思绪,一片,死寂。克洛诺斯轻轻低下头,努力压制自己的怒气,可是那些死去的战友……琼恩委屈地看着克洛诺斯,奇怪为什么他会变得这么喜怒无常,难以猜测。盖尔咬着下嘴唇,无助地颤抖着,似乎正在啜泣。琼恩看看盖尔,看看克洛诺斯,越来越觉得悲伤,克洛诺斯给了自己几乎一切,却又正一点点把他们都抢走——比如盖尔。
“每个人都有一首,悲伤的诗,”琼恩忽然轻声哼起伊特诺维尔的歌来,“在苍星升起的那天,湮没一切幸福的歌……”克洛诺斯有些迷惑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却轻轻摇着头转身要走开——
“等等琼恩。”克洛诺斯忽然喊住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琼恩表情复杂地看着克洛诺斯,可以看出他眼中充满了不确定的希望。
“如果你现在道歉,承认你做的那些事,我不想再和你追究这些……毕竟——”
“克——洛——诺——斯!”随着克洛诺斯的话语,一字一字,琼恩眼中的希望渐渐褪色成哀伤,然后沦为绝望,只剩下一声惊天动地的喊叫——然而也仅是几片冻成冰针的霜被惊落,是因为绝望后的呐喊,早已太过苍白无力了吗……森林再度回归宁静的时候,克洛诺斯惊讶地看着琼恩,不知这个对面的男人究竟有多么地有口难言。
“琼恩……你……还是……”克洛诺斯狠了狠心,眼光随即黯淡了下去,嘴唇颤抖了一下,欲言又止。然后,用战栗的手从腰间缓缓托起一团耀眼的光辉——曾经握在艾西手中的白银长剑,不礼貌却无比坚定地隔着空气指着琼恩的胸口。
越是靠近极北之地的地方,越是寒冷,白天也越是不爱逗留。太阳总是在下午还没度过多久的时候便悄然离开,仿佛嫌弃这片哀伤的土地,不愿意更多地施舍阳光的恩惠。
“不……这不是真的……”盖尔有些站不稳,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跌倒在坚冷的地上,不敢相信眼前夕阳余晖下的一切。
“克洛诺斯,这是你选择的……”琼恩闭上双眼,背对着过早来临的夕阳,以伊特诺维尔苍星的身份,举起剑对着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和唯一的挚友。
语声未落,夜幕肃然降临,满溢的月光难以抑制住心中杀戮的欲望,照耀着布满疮痍的土地,一直一直,照耀着大地,直到,太阳也变成敌人的那一天……
残忍的辉光下,偶然想起。海莱尔克正值冬天,极北之地正经历着长达半年之久的悲惨一夜,相隔多少年,才会有那么一天,苍星,出现在天空上?至少,那不是今天。
“不————!”被称作苍星苔原的森林上空,数万的星辰记住了一声难以铭忘的呼唤,那是一个孩子一生的悲哀。
月光汹涌而澎湃,星光则只是温柔地洒下来自亘古的波澜。如此灿烂的夜晚之中,温柔地光渐渐朦胧了视线,变得困倦而充满迷惑……下午时分的夜空把三人的身形,倒映成——墓碑的形状,死亡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