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夜.记住我的名字
他们一到不能唱歌的年龄，就放弃自己的本行了吗？——《哈姆雷特》
夜色寒冷而僵硬，没有一丝温柔的寓意，转眼已是第二天的早晨，只是太阳要升起来还需要很久，被森林遮盖地支离破碎的地平线上还是一片混沌。
“……”盖尔靠在树上，没有向着任何一边，只是为每一次利剑的碰撞惊呼，恳求着克洛诺斯和琼恩停止这场无意义的战斗。两人打斗了一夜，已是精疲力竭，遍体鳞伤——好在没有什么过深的伤口，全是小伤。
“求求你们……”盖尔哭了一夜，眼睛已经干涸了。
“对不起，盖尔，我不能再逃了！”琼恩只是丢下一句话，再度陷入和克洛诺斯的苦战之中。“我也是——混蛋！”克洛诺斯的双眼在夜色中泛着坚毅的冷光，傲然怒视着伊特诺维尔的苍星。
“哼！”琼恩也眯起眼睛回敬克洛诺斯，两人之间迸发出金属撞击时的火花。
盖尔不停地喊着，不停地哭着，琼恩每次都用一句话来安慰盖尔然后朝着克洛诺斯挥剑。
忽然有些困了呢，克洛诺斯这样想着，真奇怪，琼恩不是用弓的吗，怎么也这般厉害，会用剑呢？好冷啊，即使这么疯狂地运动着，还是感觉有些冷了呢——原来是因为失血过多啊……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夜色笼罩在……我的身上……我并没有死，但是好累……所以……看不清……也听不到……我在做什么呢，这不是琼恩吗，为什么我们在打斗……对了，塞缪尔他们……可恶的琼恩……可恶的……可恶的……
打斗渐渐变成了身体的本能而不再受到头脑的操控，克洛诺斯颤颤巍巍，动作都变得有些不理智了。
“克洛诺斯老大，求求你了，在这么下去你们会死的！”盖尔看着不相上下的两人拼命打斗，万分不知所措。
战斗的声音激烈地刺痛了耳朵，又仿佛疲劳的眼睛会因此流出血泪来。早已口干舌燥，喊不出讽刺对方的话语，克洛诺斯真真切切觉得累了。只是——愤怒，愤怒。唯有怒气永远消磨不干净。只感觉自己的意志力渐渐淡去，马上就要被逼疯了。
“琼恩！！！！！！！”克洛诺斯用沙哑的嗓子发出了今生最凄厉的声音，就好像一个怨妇一样的愤恨和不讲理。
“……”琼恩已经不想再说什么，对他来说，似乎悲哀和失落要远远多于愤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克洛诺斯再一次发起攻击，还是被琼恩挡下了。
“你为什么只是躲躲闪闪，从来不主动攻击我？”克洛诺斯闭着眼睛晃动着问道，浑身的肌肉已经几近麻痹，很难控制了。
“……”琼恩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已经暂时地失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克洛诺斯再一次吼叫着冲了过去，琼恩把剑扔到一边，不想再打下去了。克洛诺斯见此本想停下，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于是闭上眼睛径直冲了过去，打算了结一切——就算和好，琼恩依旧是敌人。他怒吼着，假设自己是战无不胜的战神，发出的咆哮声好像一个放手一搏的野兽的嚎叫。剑插进了一个柔软的东西，然后温热的血液迸溅了出来！一种莫名的快感，似乎所有的怨恨全都发泄在这一剑之中——夺人生命的罪恶感，变成了一种补偿的慰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次忽然换做琼恩尖叫，克洛诺斯满足地笑了，不过忽然觉得不对劲，这似乎不是什么痛苦的嚎叫，克洛诺斯一睁眼，被惊愕地立刻放开了握着剑柄的双手——“盖尔！？”
“唔……呜呜……我……不想你们死啊……”挡下了这一剑的盖尔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剑被插得更深。
“盖尔！”
“盖尔！”发出同样的呼喊之后琼恩的脸忽然侧过来盯着克洛诺斯，死死地，让他惊讶地一怔，向往后退，却又被震慑住，不能移动。
“……”所有的困倦突然间全都消失不见了，血液全都涌向大脑，让克洛诺斯的头嗡嗡直叫，“我……我……”似乎说什么都是无用，他站得离琼恩这么近，看着他，两个人的手里都没有武器，要不然琼恩一定会当场杀了克洛诺斯！
“你……”琼恩的眉头皱成一团，眼睛因为极大的悲痛和愤怒变成细细的一条缝，然后——“啪！”琼恩狠狠地一个巴掌打在克洛诺斯的脸上，使他失去平衡摔在地上。琼恩用尽全部的力量撕心裂肺地喊道：“克洛诺斯——————！！！！！”
“我不是故意的……”克洛诺斯声音颤抖着回答，懵懵懂懂好像即将被削成木屑的小木偶，“对不起……我也——”
“是谁在那里！？”树林间有声音质问道。
“……”克洛诺斯听出来了，这是克雷斯塔的声音，方才还一片黑暗的天空此时已经开始发灰了，支离破碎的地平线上应该很快就有太阳升起的征兆了。
“克洛诺斯……”琼恩用虚弱而颤巍的声音说着，“下次见面的时候，就是我杀了你的时候……”然后，转身离去，背后满载着的悲愤在他走过的痕迹上留下一路的哀伤……
克雷斯塔忽然出现在克洛诺斯的面前，看着他和盖尔，不敢询问发生了什么。
“盖尔……盖尔……”克雷斯塔跪下来，然后抬头轻轻晃着克洛诺斯——他只是出神地望着琼恩远去的方向，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生机。
“克洛诺斯……”克雷斯塔终于把克洛诺斯晃回现实，他急忙低下头来看着盖尔，不知所措和迷惘的表情再次爬上他疲惫的脸颊。
“我……盖尔……我……对不起……”克洛诺斯声音嘶哑，头脑还沉浸在混乱和困顿之中，连不成完整的话，只是只言片语，企图得到原谅，然后在心底默默向图拉扬祈祷：盖尔活蹦乱跳地跳起来说“没事没事”。
“不会的……别说对不起啊……我，真的是，好喜欢你们的……我很荣幸了，为了自己最爱的三个人之中的两个人死……”盖尔一边流着孩子气的眼泪，一边缓慢地说道，语速越来越慢，渐渐连不成完整的话，“我原本想……我一到不能唱歌的年龄，就该放弃自己的本行了……只是这个年龄来到的太早了啊……我……早就失去在海莱尔克或者……伊特诺维尔存在的资格了……而我却，离开索尔……去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真是，不知好歹……不过至少……我很开心的是……我回到了我该回到的……地方，我的故园……我的苍星苔原……至少你和琼恩老大……会记着……我的名字……我的族人……会说……盖尔.雷亚……死在……冬……日……黎……明……的……第……一……束……光……里……”
刚刚说完，地平线上就开始涌动出光辉了，就好像森林深处晃动的火把，不……是火种……
“……”克雷斯塔伤心地扭过头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以防自己哭出声音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克洛诺斯没命地喊着，似乎只有喊完这样的一声，自己才有勇气继续活下去……或者，了无遗憾地……安息……
随即，克洛诺斯终于精疲力竭，晕倒在克雷斯塔的怀里，再也无法思考别的事情，只感觉脑袋很空虚，却……很沉，很沉……
而独自离开的苍星，再次唱起了那首伊特诺维尔的歌，唱的，却是本该属于盖尔的词，那是他在索尔的时候记住的，是对克洛诺斯的愤怒，还是单单缅怀无辜的盖尔？我不知道，琼恩自己，也不会知道了——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记清盖尔的歌词呢：
“但愿我可以成为火种，在永恒的夜空下，没有太阳的争夺，没有月亮的凝视；我是火种，独自在无雨的夜里凋落，好像失去光明的湖泊，好像只剩下灰烬……夜空下的火种，尽情燃烧着永恒世界的恩赐……夜空下的火种啊，散乱了夕阳的回忆，这是伊特诺维尔的荣耀啊，远方的敌人就要来了，我们的国度守得住吗；远方的敌人就要来了，我们的火种不会熄灭；夜空下的火种啊，独自成为永恒世界的新眼睛……”
苍星，火种，全都是夜空下不值得一提的妄想。不能成为荣耀，更不能阻碍星辰的轨迹。说到底，只不过是固执已久的偏见，火种不同于太阳，即使不会陨落，也总是被云雾和白昼遮盖地令人生畏。为什么父母会选择盖尔当火种？或许真的不简单是祈求金币的问题。带着虔诚的信仰和爱活着，这样的心愿持续了很久很久……但是，现在，只有太阳陪伴着盖尔，不属于他的信仰的太阳。作为一个蛮族，还在向往苍星或者白夜？被记住或者遗忘地彻底？这样，没人知道他还在故乡的土地上，还没有遗忘自己的荣光。只能成为人们被时间冲得褪色的尘封，只是祈求，你能记住他的名字，因为在他死之前，他笑着恳求我们——“记住我的名字”。
还是那个他们仰望了许久的苍星，还是那个他们遗忘了许久的火种……
往后数第三日的中午，太阳才刚刚没升起多久。克洛诺斯终于被整日困扰着他的噩梦惊醒了——是关于莉泽尔和盖尔的。
“克洛诺斯！你醒了！？”克雷斯塔正从白色帐篷的外面往里看，发现克洛诺斯坐在卧榻上捂着自己的头，便赶忙跑了进来。
“这里是……？”克洛诺斯有一些混乱，感觉自己恍惚间做了一辈子的梦。
“没有，你昏倒了，我们遇到了王国的正规军，然后这里是军营。”克雷斯塔轻轻笑笑，解释着，不断用自己粗糙的大手抚摸克洛诺斯的头发，好像自己是他的父亲一样。
“……这么说，我们回到海莱尔克了吗……”克洛诺斯皱着眉头问道，希望自己可以整理出事情的经过——不过那显然是徒劳的。
“……不，孩子，战争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克雷斯塔脸一沉，静静地说出了事实。
“……”克洛诺斯垂下眼睛，低头把脸埋在双手间，有着说不出的懊恼。
“……没事的孩子……这一仗，迟早要打的……只是早晚的问题……如果等国王老了再打，还不如现在就打——你睡了三天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的，给你水……”说着把卧榻旁边的水杯递过来。
克洛诺斯闭着眼睛开始享受这些冰冷的水，清凉地刺痛了干涸的喉咙。“咳咳……”有些不适应忽然间降临的水源。克雷斯塔拍拍他的后背，然后转身离开。
克洛诺斯喝下一杯水，感觉自己的喉咙重新恢复了生气，便再度躺下了——这个动作让他的头非常难受。“呃啊啊……”他捂着自己的头，皱着眉头在卧榻上翻了翻身，像一只死鱼一样绵软无力而毫无活力。没过多久，他听到了脚步声，便说：“克雷斯塔，我不想吃了，我头疼……”
“……”来者没有回答。克洛诺斯用余光一瞥，发现是一个熟悉的冷冰冰的感觉，白色的衣角，浅蓝色的装束——“国王陛下——好！”克洛诺斯一下子坐起来低头行礼，头为此疼地几近裂开。
“抬起头来。”艾西简单地说，克洛诺斯便毫无防备地抬起头——“啪——！”
“呃啊啊啊！”一个响亮的巴掌把克洛诺斯打回卧榻，他有些迷惘地侧着头看着艾西，对方的上半身笼罩在阳光背面的阴影之中，格外阴沉，而身体与背景的交界处泛出绚丽的光芒。“克洛诺斯啊克洛诺斯……”艾西说着，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我明明和你说过，不要带盖尔.雷亚来……”
“不！盖尔不是叛徒！！”克洛诺斯急忙辩解道。
“我相信他不是叛徒……但是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被别人误解！？”艾西恶狠狠地反问。
“我……我正是想证明这些，才——梅塔帝他们，全都认可了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艾西声音有些颤抖了，看得出他很气愤。
“……不知道……”克洛诺斯这才想起，为什么国王不在王城好好待着，要跑到这么危险的前线来。
“索拉达回来报信了。”艾西简单地说。
“我不是派克雷斯塔去的！？”克洛诺斯有些惊讶——就在这时候克雷斯塔走了进来，解释道：“但是中途遇到了他……然后他就回去了，我留下来了……”
“索拉达是这么说的……”艾西死死地盯着克洛诺斯，眼睛也不眨一下，仿佛想用凝视把一滴污水渗入克洛诺斯的眼球，一字一顿地，“‘盖尔那个叛徒，让所有人都遇到了灾难，把我们骗进他准备好的地方，然后让蛮族人把我们杀光……’现在全国上下，全是责骂盖尔的声音……而索拉达，在王城里凭着完美的谎言和谬论成为英雄……”
“！？”克洛诺斯震惊地愣在原地，克雷斯塔悲哀地摇了摇头。
“我已经决定战争结束回王城后判处索拉达的死刑，并追封盖尔为王国的太阳骑士——我们的英雄。只不过……克洛诺斯……你……对得起这样为你付出的盖尔吗……”艾西闭上眼睛，心中满是哀伤……
正如九缪斯神痛悼学术的泯灭，太阳的国王痛悼生命的沦亡……盖尔临死前的声音再次回响，好像永远不会消散……
“冬日黎明的第一束光里，请记住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