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夜.桑德拉
你以为让这样的狂风暴雨侵袭我们的肌肤，是一件了不得的苦事；可是一个人要是身染重病，他就不会感觉到小小的苦楚。你见了一头熊就要转身逃跑，可好似假若你身后是汹涌的大海，你就只好硬着头皮朝着那头熊走去了。当我们思绪宁静的时候，我们的肉体才是敏感的；我的心灵中的暴风雨已经取去我一切其他的感觉，只剩下心头的冷血在那里搏动。——《李尔王》
即使是太阳信仰再怎么牢固的时代，也总会有人在相比之下不那么虔诚地信仰太阳。如果要用这个时代来说明这些可悲的事情，那么或许克洛诺斯和莉泽尔都不是这种虔诚的信徒了。克洛诺斯的脑袋里想着什么自不用说，而虔诚的女骑士，似乎把更多的信仰给了努力吧，因为太阳实在是太少地恩赐了她。不过到头来，什么都一样了，冰冷的海水、太阳王冠、恋人最后的呼喊也全都逐渐成为了过去。在盖尔和克雷斯塔的劝导下，一个月后的深冬，大概是十二月末的时候，克洛诺斯终于从失去莉泽尔的阴影中完完全全地走了出来。作为一个休假结束的骑士，首先应该做的，就是去和自己的封主——艾西说明自己可以重新上战场了。
一路上，日蚀很不老实，绕开那些没有积雪的道路，专门挑那些偏僻无人的满是冰渣和未化雪迹的小路走，绕开宽阔奢华的甬道，日蚀带着克洛诺斯穿过王宫的侧门，然后停了下来。
“克洛诺斯，还不下马？”克雷斯塔好心地提醒他。
“啊？”克洛诺斯从愣神中恢复过来，在微风中打了一个寒战。
“我说你应该多穿一点的，海莱尔克的冬天可不舒服。”克雷斯塔身披着厚重的熊皮披风，盖尔也穿着蛮族特有的抵御严寒的衣服，两个人在穿着看起来很单薄的克洛诺斯背后好像两个野兽。
“噢噢，对了，再往里面不允许骑马了。”克洛诺斯从日蚀的背上跳下来，然后日蚀甩了甩头，把脑袋上淤积的，一路上从树梢上掉落的雪花甩掉——大部分甩在了克洛诺斯的脸上……
“去吧，死马……”克洛诺斯不满地拍了一下日蚀的后背，日蚀慢悠悠地走开了。
“克洛诺斯老大，这是我第三次进皇宫了哦……”盖尔笑着，对那些外层的白色的建筑依然满是好感——他也许不知道，皇宫的内层建筑是金色或是黑色的呢。
“哦，走啦。”克洛诺斯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然后要往里面走。
“诶诶，等一下，”克雷斯塔忽然不怀好意地一笑，“是你休假，应该你去找国王吧，我们可还很忙的——对吧，盖尔？”
“啊？可是……我……”盖尔有些迷惑，也有些不知名的失落。
“咳咳，克洛诺斯，你去吧，走走，盖尔，我们四处巡逻一下……”克雷斯塔说着拖着盖尔往回走。
“诶？”克洛诺斯伸出一只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啊……我……我想见艾希亚……”盖尔也十分不情愿地被拖走了。
“以后机会多的是啦……”克雷斯塔说着和克洛诺斯挥了挥手。
“搞什么啊，老头。”克洛诺斯皱皱眉头，想了想，还是朝着艾西可能在的地方走了过去。礼拜堂里空无一人，克洛诺斯不免有些失落，毕竟太多和他有关的事情是在这里发生的；然而在国王的会客厅里，除了正在打扫的佣人外还是没有别人。克洛诺斯有些奇怪，然后在满是积雪的庭院里四处晃荡，然后，他看到了月炙，那匹和日蚀长得很像的白马。
“啊，那不是月炙么……”克洛诺斯自言自语着，月炙的身边有一个惨白的身影，在银白色的积雪之中非常不明显，银色的长发有意无意地系着一个苍金色的丝绳；袖口、领口、衣摆处有着浅浅的蓝色花纹，太淡了，看不清楚……“那个……是艾希亚吗……”克洛诺斯自言自语着，打算上前去问一问艾西的下落，不过心里有些隐隐不安……
“嗨，艾——”对方注意到脚步声，侧着脸回过头来，表情是一种很熟悉的冷漠和孤傲——“西陛下！！”克洛诺斯心底一惊，终于明白了所谓的“心里有些隐隐不安”是什么意思，然后想都没想就紧闭双眼单膝跪在地上。
“……”对方不是什么艾希亚，是艾西——天啊，为什么这对兄妹的背影可以这么相似，连穿衣服的风格都一样——因为有披风，所以看不出来是艾希亚的裙子还是艾西的长袍。
“起来吧……我的骑士……”艾西面无表情地说，然后朝着克洛诺斯的背后一看，“看来他们没有和你一起来啊……”
“他们？”克洛诺斯站起身来，看着国王的眼睛——这才注意到，艾西穿的竞合自己一样单薄，甚至比自己还少，只是一层单衣和秋天穿的薄风衣——他不冷吗？克洛诺斯在心底问道，不禁为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自己蒙羞——远不及自己强壮的艾西可是丝毫不畏寒风的，毅然是稳重而庄严，总保持着王者的气质——真的，他不冷吗？
“不冷……”艾西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克洛诺斯又是一惊——自己似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艾西转身继续抚摸着月炙的毛发，说道：“是我和克雷斯塔说，别让盖尔也来的。”
“怎么了？”克洛诺斯隐约察觉到一些不对劲，便询问道。
“你说呢……盖尔，怎么说也是伊特诺维尔的后裔。”艾西缓缓地回答。
“是啊，但是，这又怎么了？”克洛诺斯越发不解。
“你想知道？”艾西眯着眼睛看着克洛诺斯，并没有追究他在礼节上的过失。
“是……国王……”克洛诺斯低下头来，感觉自己敌不过对方的气势。
“‘我们曾经，也是信仰太阳的民族……’”艾西半闭着眼睛独自背诵着，“‘但是，我们对于永恒的世界的信仰要远远高过太阳——一百年的流亡，是时候收回我们永恒世界的恩惠——太阳和他的信仰本该是永恒世界的一部分。’”
“这个……”克洛诺斯有些不知所措。
“不得不说，我们出了一位很失败的国王——海莱尔克十八。”艾西有些苦笑着说。
“怎么说？”克洛诺斯歪头问道。
“你知道，我和艾希亚的父亲，海莱尔克十七曾经把王位让给他的弟弟，我们的皇叔，也就是海莱尔克十八，然而大概五六年，他就忽然失踪了，外界说他是被刺杀，然后我的父亲，海莱尔克十七又重新回到王位，直到逝世，我成为海莱尔克十九世。”
“是的……”克洛诺斯点点头，这是帝国上下全都知道的事情。
“本来，我们和伊特诺维尔蛮族的和平关系可以持续的更久一点，不过就是因为这个海莱尔克十八，似乎要开战了呢。”
“所以……？”克洛诺斯皱皱眉头。
“我希望你可以去领导这场战争，你原来在南方一直驻守于森林，冰焰家族又流着北方的血统，你应该可以适应北方的恶劣环境，守卫我们的边疆。”
“……”克洛诺斯低下头来，仔细思考着，看来，盖尔真的不该跟来。
“克雷斯塔会跟着你去，他是你的导师，会帮助你的。我们暂时只会派七位骑士去，根据战况的不同，会派更多的人去，不过，我想盖尔.雷亚不会算在这些人里，他不愿意回到南方，我会把他留在王城，替补常驻骑士的空位。”
“嗯……”克洛诺斯皱着眉头听着。
“剩下的五位骑士已经选好了，他们会听从于你和克雷斯塔，你可以去熟悉一下他们——黑骑士梅塔帝.萨维尔，圣骑士索拉达.希泊亚，狂战士姬奈尔.蓝，狙击手米拉斯塔.维斯，高阶骑士塞缪尔.菲安拉塔。梅塔帝善于使用长剑和长枪，索拉达是短枪和投枪，姬奈尔是重剑和短弓，米拉斯塔是十字弓和长弓，塞缪尔是骑士剑和杖枪，这些人克雷斯塔都认识，希望你们安排好之后，可以在三天内出发。”
“是的，无尽的荣耀属于您——至高无上的太阳王！”克洛诺斯认真地行礼，只觉心中充满了责任感……
果然，骑士的责任心是可怕而伟大的，在召集到诸多骑士后的第二天，克洛诺斯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出发了，不过唯一的问题似乎是盖尔——作为海莱尔克几乎最有潜力的骑士，却是一位蛮族人——到底让不让盖尔随克洛诺斯前往成了议论的焦点。虽然艾西明确表示，盖尔不能去，但是许多克雷斯塔这样的老骑士却希望他可以回到故土为新的主人作战。
“克洛诺斯，我们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才能出发啊？”以梅塔帝为首的骑士们纷纷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开始牢骚了，只有克洛诺斯摸着自己的下巴独自沉思：“再等等吧，解决了盖尔的问题……”
“那要什么时候啊，我的斧子已经在躁动了！”姬奈尔也应和着，这些身经百战的勇士几乎全都负过伤，有些伤疤至今还未能消去，他们都是克洛诺斯的前辈，却不得不在这么重要的战争之中听从一个新上任没多久的骑士——好吧，只能说，克洛诺斯的生活太过于戏剧性了。
“对不起，盖尔的问题，必须要解决。”克洛诺斯放下双手，抱歉地一笑，然后转身离开，克雷斯塔对他的背影理解性地一笑，然后安顿好在场的不耐烦的骑士们，和他们说明克洛诺斯这么做的必要性。
回到克雷斯塔家后，克洛诺斯好好地调整了表情和呼吸，然后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呼唤着蛮族孩子的名字——“盖尔……盖尔.雷亚……”
“克洛诺斯老大……”盖尔的小脑袋从拐角处伸出来，满是沮丧，墙壁遮盖了身体的大部分——隐隐透出来的衣角上用朴素的色彩描绘着太阳的信仰……
“盖尔，我……很抱歉……”克洛诺斯轻轻皱了皱眉头，然后伸出双手，盖尔胆怯地缩了一下，然后扑过去趴在克洛诺斯的怀里哭了起来——“呜呜，为什么大家全都不信任我呢……”
“不不，盖尔，我信任你……但是，你应该明白他们的想法……毕竟，你的信仰中心不是太阳……”
“但是，我发誓一定会终于克洛诺斯老大啊，所以在我死之前，在您离开海莱尔克之前，我一定会效忠海莱尔克的啊！就算我真的不忍心去杀自己曾经的同族，我也绝对不会叛变，只会退出战争，做一个旁观者……再说……除了琼恩，整个伊特诺维尔对我来说也全是陌生人了……现在来看，我比较惦记的人，全都在海莱尔克的王城里……”
“盖尔……我……”克洛诺斯看着无辜而伤心的蛮族孩子，实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应该去相信，而不是考验，但是，盖尔毕竟没有得到认同……
“克洛诺斯老大……我……我……”盖尔满是委屈地看着他，眼角浸满了眼泪。
“……盖尔……你发誓，你绝对不会背叛海莱尔克吗……”克洛诺斯最后确认了一遍。
“是的，我发誓永远！请带我去吧！”盖尔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眼中满是晶莹的坚毅。
“……”反正，克洛诺斯想，这一次，如果盖尔能做的很好，大家也不会有什么可说的了，“好的，我带你去，但是，在那之前，你要先扮演一个随行的侍者，和那些童伶和仆人们跟在后面，等正式开战时，你要带上印着太阳徽记的头盔，当战争胜利后，或者你立了功之后，你可以摘下他，让所有人为你欢呼！”
“……！”盖尔的瞳孔忽然因为惊喜和快乐而放大，不过他也很清楚，这次一去是很有可能回不来的——就是因为知道这个，才想要和克洛诺斯一起前往——这也许就是不想再失去什么，哪怕自己独自面对死亡的孩子性格……
“谢谢克洛诺斯老大！不过……”盖尔的眼睛忽然黯淡了下来，变得有些遮遮掩掩，“走之前，我需要办一件事，只用七片羽毛落地的时间……”（这是一种充满伊特诺维尔风格的计时方法，大概是五分钟左右）
“嗯嗯，”克洛诺斯轻轻一笑，“我在城门等你，你一回来我们就出发。”
“谢谢老大！”盖尔回头一笑，推开门跑了出去。克洛诺斯缓缓地走出克洛诺斯家，狠狠地把他锁上——这间房子将来会变得很安静了吧——然后大大地呼了一口气，似乎解决了什么大事情，然后他轻松地吹起了口哨，一边吹着，一边走出克雷斯塔家的院子，日蚀站在太阳被建筑物遮遮掩掩后仅存的余晖里，冬天凛冽的寒风吹着，把那些会呼吸的东西呼出的气息变成寒冷的白雾。烧火的地方全都笼罩在氤氲的意境里，一路上，克洛诺斯哼着一些被遗忘许久的战歌，牵着日蚀向城门走去——
战歌的歌词里，我可以听懂的只有五个词：冰焰，图拉扬，太阳，王冠，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