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柴伍德匆忙的召齐人手,告别了自己的新婚妻子,就急着踏上巡视北境的征途。他已经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那味道正在圣城里聚集着。这是风暴来临的前奏,聪明的年轻大臣直觉知道,如果自己被卷了进去,很可能会被撕扯得粉身碎骨。
虽然急于离开,可就在着最后一个下午,他却接到了来自索雷尔夫人的邀请。希望他为沃若夫王储殿下再上一堂课,很光明正大的要求,柴伍德无法拒绝。
授课之后,索雷尔夫人邀请老师一同晚餐。在餐桌上,沃若夫低着头,摆弄着刀叉,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母亲的问话。都是关于他的学业,其实他也能回答上七七八八,但是被逼问的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大约答了几个,他就不耐烦的把手一推,然后向柴伍德告了个歉,离开了。
十多岁的大男孩,很难管教,索雷尔夫人铁青着脸,僵直的坐着,一动不动。柴伍德尴尬的笑了笑,也跟着放下了刀叉。
“你要走了么?我都听说了。”丽莎拿起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
柴伍德挑着眉毛,剔着牙,支唔着回答道:“嗯,是啊。”
“去多久?”
“不知道,不会太短。”
“怎么在这个时候,偏偏在这个时候。”丽莎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沃若夫是王储。”柴伍德忍不住叮嘱道:“办完春祭,他就要进宫了。你也要低调一点,太张扬了,会给他惹麻烦的。”
丽莎没有说话,只是摇着头,默默叹气,眼神黯淡。她很想将奥尔瑟斯宫发生的事情告诉眼前的男人,又怕被问得太多,说出了秘密。于是她只能礼貌的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看着眼前这纤细柔弱的女人,柴伍德忽然有些不忍,于是他幽幽地说道:“可能要动王后了。”
丽莎迅速抬头,眼神闪烁着希望的光。
“陛下把这事交给了大公主,毕竟她是国王的妹妹,是王室的代表,交给她正合适。就像我说过的,想想办法吧,去和她修好关系,最好什么时候去一趟她家里……”
柴伍德按着自己的思路絮叨着,可丽莎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清楚的记得,在去温泉谷的路上,在大公主的马车里,安娜和她的男孩的脸。而她也记得,在奥尔瑟斯宫的那个晚上,国王的冷淡和愤怒。突然间,那恐惧感再次袭来,她觉得身体正在发冷,而心脏也被缩紧。“别说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丽莎的悲彻让柴伍德察觉了某些异样,他小心的打探着:“你——和国王,怎么了?”
慢慢收紧嘴角,丽莎淡淡的摇头:“没什么。”
而年轻的大臣突然想起了国王那若有若无的警告,于是他赶紧转开话题说道:“最好的打算,等到沃若夫登基,他成为国王,自然少不了你的名分。”
索雷尔夫人哼了一声,沃若夫已经大了,并不太听话,如果真的入宫,又没有自己在身边帮衬——,他能等到登基么?
而柴伍德却自顾自说道:“你是贵族,沃若夫是长子,而且陛下身体不好,如果不选你……,那只会更糟。所以国王其实也没有别的选择。”
“不,不是!”丽莎高叫了起来,安娜面孔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丽莎终于忍不住了,“他是国王,沃若夫就是王储,还有什么不能说,不能办到的?!为什么要交给勃特丽尔?他到底在等什么?在怕什么?!”愤懑,不平,渴望而不可得的折磨,她的情绪终于失去了控制。
“住嘴,不能这样说陛下!”柴伍德也大声呵斥着:“能让沃若夫成为王储,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太后的根基有多深厚,你不是不知道!她更喜欢自己的小儿子!”
止住了丽莎,柴伍德缓下了口气说道:“管住你的嘴,不要跟人结怨,特别是大公主,——而且!”瞪了眼正准备争辩的丽莎,柴伍德猛的提高了声调:“权柄始终在国王的手上,没人能把你们怎么样的。多亲近他,你是女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迎着索雷尔夫人冷漠淡然的目光,年轻大臣的脸上反而有些发热。但丽莎却没有感觉,她并没有觉得羞臊,因为她本就不爱王座上的那个男人,她只是需要一个依靠。既然不曾动心,她当然也不在乎。
自从失去了父母,她就是独自一人。如果当年不是她认识了怀尔德,如果她没有幸运的生下了沃若夫,可能她早已被剥夺了一切,只能卑贱的活在叔叔伯伯们的阴影里。
但即便她拥有了爵位,也保住了遗产,衣食无忧,可在那孤独的岁月里,恐惧却一直盘绕在她内心深处,从不曾消散,只随着岁月的叠加,愈发的浓黑。每当夜深人静时,它就会摩擦着鳞片,吐着分叉的舌头,悄无声息的滑出来,将她一圈圈缠绕包裹,一点点挤压收紧,直到不能呼吸。
而现在她已经成为一名母亲,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是的,她拥有国王的儿子,而且已经是帝国的王储,这几乎成了她唯一的信仰。在她亲眼目睹了父的残暴和母亲的背叛之后,她便不再相信爱情。她只相信权力,是权力使她保住了父亲的遗产,她也相信财富,因为财富她母亲才嫁给了残暴的父亲。也因为财富,她的继父才愿意向她的母亲支付那些甜言蜜语。在她的意识中,只有依靠权力,保住财富,她才有存在的价值,这是她的一切。所以,当意识到国王可能远离自己,她只感到浸入骨髓的恐惧。
丽莎熟悉这种恐惧的感觉,冰冷而刺痛。就像十四岁那年,继父眯起眼睛,裂开嘴角,用目光上下舔舐自己的感觉一样。于是她知道,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了。
带着这冰冷的刺痛的感觉,索雷尔夫人抬起头,阴恻恻咧开嘴,无不讥讽的说道:“男人,哈,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到头来还是得靠我自己。当时我曾问过你,怎么才能当上王后,怎么才能给我孩子更多的支持。你却让我自己去找王后说话,于是我找了,结果呢,国王竟让他妹妹来办这件事情!好吧,你也知道事情不妙了,对么?所以你要溜,当然,你还是给了我建议,让我守住国王。哈哈,我只是一个女人,而你,我亲爱御前参赞大臣、帝国勋爵、太后的亲侄子——,连若昂都能影响国王,您怎么就办不到!!?”
柴伍德有些羞恼。他并不知道索雷尔夫人经历了些什么,所以他也不能理解女人行为。因为他向国王的建议,沃若夫已经是王储了,可现在她还想得寸进尺,简直是无理取闹。而在内心的深处,柴伍德也清楚,他和丽莎的这种关系是危险的。虽然他们心里都明白,大家只是互相利用,可现在看来,这个女人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理性。
“你到底想我怎么办?”柴伍德无奈的咬了咬牙,他决定试探一下这女人的底线。
“我要除掉安娜的孽种!”想了一会,索雷尔夫人支撑着桌子,上身前倾,死死盯住了柴伍德说道:“大公主想给她女儿一个归宿,我已经拒绝了,剩下的就只有安娜。你应该知道,安娜一直在巴结她。如果真的让安娜说动了勃特丽尔——,那孩子可不像沃若夫,他对您可没有好感。”
“可这是圣城!那孩子也已被赐名,你疯了么!”
“就因为他被赐名!是,就算我疯了,那又怎样?在这个国家里,我是王储的母亲!”
虽然春日已近,可太阳还是早早落下了,房间里只剩下游荡的冷风,和黄昏时浓稠的晦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