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圣城,王宫,国王的书房里。威鲁曼公爵和柴伍德勋爵正恭敬站着,等待国王问话。
国王正皱着眉头,他斜瞟了宰相,又瞪了柴伍德,却把手中一摞赦免令扔了过。“这是怎么回事?都要我签?”
威鲁曼躬着腰,垂下眼,紧闭双唇。城里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那些赦免文书就是他代转给国王的。虽然他也觉得过分,但若要处理,也实在麻烦,他索性全部推给了国王。
柴伍德则小心的捡起散落的文件,恭敬的放回到国王的书桌上。“不,陛下,不管是我们,还是宰相大人,都不能轻易的签署这些文件。公爵大人只是想让您知道这些事情,才将它们转呈您过目。”
听到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威鲁曼轻轻松了口气,他给了年轻的参赞大臣一个赞许的眼神。
“不签?”国王哼了一声。
“陛下,这恐怕不是几起简单的治安案件。”柴伍德抬眼小心看了威鲁曼,才继续说道:“根据宰相大人的指示,我查了以往的治安记录。圣城里一贯太平,以前全年也没有几起伤人事件。可领主之战后,特别是这段时间,光是命案就有二十起,还有那些抢劫、强奸、伤人案件,加起来不下百宗。突然发生这么多的治安案件,太诡异了。”
“哦,公爵大人,您怎么看呢?”
威鲁曼什么也没看出来!所以他只好岔开话题:“现在的麻烦是,如果真的杀了他们的子弟——那些扰乱治安的家伙,您就将失去那些贵族领主拥护。”
宰相是对的,失去了贵族领主们的拥护,王室家族就失去了统治整个王国的基础,这意味着另一场战争。国王清楚的知道这个道理。
“可一旦放过了他们,那些被欺凌的人们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待陛下?那些心怀不轨之人,难道就不会煽动民众,来王宫请愿么?”柴伍德同样表达了他的担忧,因为那所谓的“请愿”就是暴动,
国王轻叩着桌面上的赦免状,面色凝重,目光游移。他先看了看威鲁曼,又转头瞪了柴伍德。直觉告诉他,真像可能并不仅仅于此,那背后应该有更深层的企图。
“我应该还有时间。”国王目光沉凝,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门外有侍从通传,应国王先前的传召,大公主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就先等一会儿吧。”国王的口气,仿佛既是在说大公主,也是说赦免状。
好一会儿,国王才回过神来,他将那些赦免状整齐的收拢,压在了一摞文件的下面,却抬头向威鲁曼问道:“说说吧,蛮族那边是怎么回事?”
“蛮族派人来说,要同皇家联姻。而且——”
“而且什么?”
“现在明明是春季,应该蓄养畜力,他们却一再骚扰边境,非常反常。”威鲁曼斟酌的回答着。
“怎么没看见边境的军报?”
“他们并不没有派出大军一路扫荡,只有小股队伍越境,都被我们打了回去,所以也没有传军情急报。”
国王沉思片刻,侧头问柴伍德:“你看呢?”
“急于和亲,是想同我们缓和关系;又屡屡犯边,却成不了气候,说明蛮族首领约束不了手下……,蛮族内部一定出了问题!”柴伍德目光炯炯。
敌人内乱,必然虚弱,正是大好时机,国王迅速看向了自己的宰相。
“我们也刚刚经历动乱,恐怕——”威鲁曼躲闪着国王的目光,又接着说道:“还有一个消息,叛军首领尼阿特虽然已经自裁,可他的儿子却逃到南面的黑森林。现在,我们的人看见他在耶伦人的部落出没,听说他还纠集起了一只军队。”
“你的意见是?”国王斜看着宰相问道。
“耶伦人散落在黑森林里,小股部落不成气候。可一旦有人将他们纠集起来,却也是个大麻烦。我建议派一只队伍,在南方陈兵演习,期间邀请各部落首领进行谈判。只他们交出那小子,便许诺他们一些财物,应该就能和平解决了。”这个软硬两手的计策是柴伍德帮他谋划出来,现在经威鲁曼的嘴,整个的说给了国王。
国王听得很认真,他想的很仔细,然后微着点了头,“宰相有劳了。那么?我们应该派谁去办这件事呢?”
“瑞吉.瑞津斯廷,瑞德之子。领主之战中,他作战勇猛,打了不少胜仗,已经提拔了副兵团长,还未授实权,陛下可以考虑多给他一点机会,只要配上一个稳健的老将就可以了。”能得到国王的赞许,威鲁曼也愿意做个顺水人情,举荐了这位柴伍德的挚友。
听了宰相的建议,国王却迅速瞟向柴伍德,然后勾起嘴角。原本他还在怀疑,威鲁曼现在的表现,完全不像那个给自己送黑面包的将军。当他提名瑞吉,国王立即想起这个曾与柴伍德一同完成激浪要塞之战的年轻将领。然后他就明白了,这一定都是柴伍德的心思。
不过这小家伙确实聪明,知道任命威鲁曼为宰相,就是要将他剥离军队。所以能分兵一部,离开威鲁曼的影响,确实是个好主意。更妙的是,这个建议是由威鲁曼自己提出来的。
“是个不错的计划,我再想想吧。”国王已经赞扬了宰相,又称赞了他的计划,却没有立即表态。国王随手拉铃叫来了下人,却向两位大臣笑道:“该把勃特丽尔叫进来了,等了这么久,她要发起脾气,我可受不了。你们也别走,我就跟她说几句话。”
若是议政完毕,照例大臣就该退下。而且国王召见大公主,他们更应回避。可偏偏国王又不让他们告退,两人不禁对望了一眼。柴伍德确实有些不安,他已经有几天没见到索雷尔夫人了。从奥尔瑟斯宫回来后,她就闭不见客。柴伍德并不知道,那个蠢女人到底和国王说了些什么。
“陛下。”大公主勃特丽尔只浅浅的行了个礼。明明召见了,却又让自己等了许久,到底什么意思。大公主想着昨晚与国王的那一番争执,更觉得没有兴致。
“找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办。”国王斜了一眼自己的妹妹,神色如常的继续说道:“嗯,这个,弗利姆茨王后在位多年,却一直没有生育,而且她身体状况也不好……”怀尔德纠结的挑选着词语,牵强的寻觅着理由,艰难的表达着自己的意思。“现在沃若夫已经立了亲王,这件事情得想个办法。嗯,就是这个意思!王后这位子……,虽然是国事,但也是王室的家事。所以我准备让你——,和宰相一起,商量一下,拿出个妥善的办法来。”
威鲁曼一下瞪大了眼睛。国王虽然说得含糊,但意思就是想换老婆。可他却要宰相来想办法拿主意!什么道理?不过旋即他也就释然了,反正有大公主主持,她想这么办就怎么办吧。
而柴伍德的心思却复杂得多。索雷尔夫人刚刚回绝了勃特丽尔的提亲,国王却让大公主负责操办这件事情,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在这边,国王已然收回了目光。他转向勃特丽尔,大有深意的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既然沃若夫即将成为王储,那么我的另一个儿子也该有个名分。你告诉宗室大臣:将我的小儿子——佩津,收入王室宗亲名册。就叫——伯尼特!伯尼特.埃德蒙顿.斯克瑞普。”
大公主的眼睛亮了。她已经多次向国王说过,希望国王给佩津正名,但国王一直没有动静。没想到就在今天,国王竟当着几位大臣的面,正式颁布了这道旨意。
回过头,国王看着柴伍德,却不轻不重地说道:“既然佩津——伯尼特已经正名,从今后以后,你也一样是他的老师。我的儿子都交给你了,做王子的老师,你要多用心,一样对待。他们是国家未来,你的责任重大哦。”
“什么意思?!陛下为什么单挑出我来这样说话?是在警告我?他发现什么了吗?”想到自己与索雷尔夫人之间的事情,怀尔德的更加的不安了。这位年轻大臣犹豫了一下,终于站了出来,试探着说道:“陛下,担任王储的老师完全就是一个巧合。如果要继续教导两位王子,我恐怕难以胜任。而且圣城之内,博学导师众多,还请陛下寻找更合适的人选。”
国王沉凝着,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些异样的光。
柴伍德小心抬头,见国王并没有驳斥自己,更定了心,又鼓着勇气说道:“北境之外,蛮族内部动荡与否,也只是猜测,还需要探查实情。请陛下准许我去一趟边境,实地看一看蛮族的动静,也看一看我们的军队部署,才好为陛下和宰相大人参谋决断。”
说实话,国王确实不想让柴伍德和威鲁曼走得太近,而且接下来的事情牵扯太广。柴伍德这个机灵通透,八面玲珑,还有着太后家族的背景,让这家伙钻营其中,并不太合适。所以他才拿着老师的话题,不轻不重的点了柴伍德一下。还好,这个家伙到底还是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怀尔德瞟了这位年轻的参赞,便按着自己的主意,继续说道:“国家事情太多,不能一下子都交给宰相。许多事情,也离不开你啊。而且你又这么忠诚耿直,年轻能干,还能得太后信任!像你这样的人,不多呢。”
“年轻能干,太后信任。”这是很露骨的表扬,连柴伍德都觉得难为情了。但大公主却从这话语里听出了不同的意思。
私底下,每次她提起安娜和佩津的话题,国王就会向她打听太后对伊戈尔的态度。国王分明就想重用伊戈尔,却一直没有动静。直到现在,她突然明白过来,国王同意给佩津正名,又当着她的面,和柴伍德绕了半天圈子,说什么忠诚、能干、得太后信任等等,莫不是就是让自己帮他为伊戈尔提名?
大公主犹疑的抬起头,正好迎上了国王的炯炯目光,于是她干脆挺直了腰板,大声说道:“我看啊,陛下手上能用的人也太少了。就这么两个,能干多少事啊?我看那个伊戈尔就不错,一样是领主之战的功臣,忠心耿耿,而且刚刚也被太后表彰过。他不是任过北境的副兵团长么?现在才当一个小小的城防营长,太委屈人家了!”
国王给了自己妹妹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转头向宰相问道:“宰相大人觉得呢?”
这兄妹两分明就唱了一出双簧,还抬出了太后。威鲁曼不笨,于是他想当然的回答道:“大公主高见,这样忠心耿耿的勇士,确实应该被重用。可以委任他一个大臣的职务,只是这城防营嘛……”
“城防营还得他管!”国王不由分说的打断了威鲁曼。“不过既然宰相大人也认可伊戈尔……,这样吧,现在圣城并不安宁,首先还是要加强巡查戒备。战争早就结束了,我们也用不着养着几万人的军队。先抽两万精锐,补充城防营,加强圣城的巡逻人手,先把这乱子平定下来。然后抽两万人还给北境兵团,不管怎样,蛮族不得不防。剩下的,去一趟南方——,就可以解散了。这件事,就交给宰相好了,让伊戈尔帮你。”
只是风清云淡的几句话,国王就将威鲁曼的大军解散了。还顺便给他派了个强硬无比的“帮手”。
宰相大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国王又说道:“我还要成立圣城治安裁判所、治安检查官。裁判所有权检查圣城内一切与治安相关事务,检查官就请宰相大人任,让伊戈尔做执行官好了,当然,最终判决权在我这里。而裁判所的一切事务,都属于检查官——也就是宰相管理,伊戈尔受您的管辖,并听从您的调遣。”
威鲁曼稍稍松了一口气,听上去,这个裁判所几乎有权管理一切,而且也被放在了自己的掌控之下。毕竟,权力还在自己手上,虽然公爵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他却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与拒绝。于是在国王的注视下,宰相还是欣然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在国王的布局中,一场大戏徐徐拉开了剧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