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找他?那可是前线!”看着满脸倔强的布兰莎姆妮,伯爵表达着关切。
“我连粮库都给烧了,前线又怎么了?”女孩反驳着。
“那不一样。”伯爵维持着满脸的慈祥,“那是两军对战,可不是你摸黑搞小动作。而且特罗尔已经出发了,有什么情况,他的信鸽会来。”
“特罗尔已经去了?让我也去嘛,我的鹰可比你信鸽快多了。”女孩挤出一个撒娇的笑容。
“瑞吉他……”伯爵欲言又止,却黯淡一笑,“留下来吧,这里更适合你。”
“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瞒着我?”女孩突然瞪大了眼睛,她猛地拔高了声音,“告诉我——!”
看着眼前这个紧张的女孩,伯爵紧咬着牙,却作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你真的,想知道——?你真的以为,瑞吉还会回来娶你?”伯爵紧盯着布尔莎的双眸,声音发冷。
“你说什么?什么意思?”女孩的心揪了起来。
“我收到一封信,圣城来的。其中有一条信息,是瑞吉的婚约。他将迎娶当朝大臣柴伍德的一位堂姐,由太后亲自安排。”
“不,不对!他为什么要答应这样的安排?荒唐!”布尔莎嘴角拉紧,容颜带冰。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没那么简单。瑞吉能成为这支军团的副统帅,就是因为柴伍德的推荐。而那位盖恩茨.柴伍德勋爵大人,不仅仅是国王陛下的亲信,更盖恩茨太后的侄子。他是盖恩茨家族最有希望的新贵,是帝国政坛上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瑞吉那小子就是攀上了柴伍德的马车,才有今天的地位。与盖恩茨家族联姻,他们的利益将被牢牢地捆绑在一起,何况这里面还有着太后的意志。孩子,他不会选你的,因为他根本没得选!如果他爱你,你只能是他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情人,当他不爱你时,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不,我不相信。你骗我的。”布尔莎摇着头,她的理智已经相信了伯爵,可情感却依旧顽强做着地抵抗。
“你知道我没有骗,而你就会看见的,很快。”伯爵垂下了眼睑。
“不,我不信!我要亲自问他!”女孩退开两步,然后吹响了口哨,一匹硕大的黑狼从密林中钻了出来。
没有继续阻止,伯爵目送布尔莎离开,他嘴角上翘,目光黯然。望着布兰莎姆妮远去的背影,塞勒斯的眼里满是米兰媞娅年轻时的样子。
“你得不到他的!就像我当年得不到她一样。”伯爵喃喃念叨着,只是片刻,他的目光便再次凝聚起来。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发展着。从瑞吉兵败,他就给圣城的柴伍德写信。在信中,他问候了太后,并表达自己愿意靠向盖恩茨家族,而不是站在宰相一边。在信中,他告诉了柴伍德,瑞吉和自己女儿的恋情。而为了表达忠诚,他推荐瑞吉和盖恩茨家联姻。只有这样,瑞吉才会被绑在太后家族的战车上,而不是和自己联合组建另一股势力。
太后很快做出了回应,同意了他的提议。于是伯爵先派出特罗尔,将信件交给瑞吉,而自己却挑拨了布尔莎。
如果布尔莎说服了瑞吉,他临阵脱逃,潜入黑森林,那么帝国军团必然陷入混乱。当双方陷入混战,特罗尔会在合适的时候送回消息,用大水冲击两军,自己成为唯一的赢家。
一旦瑞吉选择死战,如果他能赢,也会极大消耗双方实力,没什么不可以,他有的是办法让那个男孩低头。若是瑞吉打不赢,再发大水也不迟。
不论过程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
……
前线,安瓦利什挥出的两记重拳正在加速,他们必须追上帝国军团,完成合围。
多恩的精锐全部跨过了宝石河,正朝着瑞吉的两翼深处猛扎。瑞吉却只盯着自己向后方退却的部队,他们的阵型肃穆严整,一丝不乱。
可眼看着敌人的两翼与多恩的本阵越来越远,离自己越来也近,瑞吉渐渐摁纳不住。
“可以了!”年轻的指挥官喷着粗气。
“不,再等等,让他们再远一点。”
“够了!再远,我们自己都回不去了!”
“再等等——!!!”贝隆瞪起眼睛,呲牙咧嘴地低吼着。
“大人,彩虹堡特使——特罗尔卫队长来了。”侍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终于来了?在哪儿?”瑞吉猛的转身。
“大人!”特罗尔上前行礼。
“阁下,彩虹堡的特使都来了,我们可以动手了么?!”瑞吉兴奋的转身,狠狠瞪着贝隆。
贝隆只得微微欠身了,“大人,听从您的指挥!”
命令很快被布置下去,两万人的队伍,迅速调整防线。原本的后卫部队,掉头就向着多恩的中军压了过去,而原本正在突进的前锋部队却整齐地进行收缩,稳固了防线,才一步步向后方退却。整个行动几乎瞬间完成,直到这时,瑞吉才真正见识到这只北境军团的威严。
但被这个场景震慑的,并不只有瑞吉。特罗尔看着数万人整齐一划的动作,他突然觉得,自己指挥的那几千人的城防部队,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笑话。他嫉妒瑞吉,这愣头愣脑的小子,远不如自己,却能够指挥这样的军队,如此规模的战场上进行战斗,凭什么?!
“大人,”卫队长清了清嗓音,然后掏出了那封准备好的书信,“城主大人让我交给您。”
“什么?等一下!”瑞吉死死盯着战场,头都不回。
“伯爵大人让您务必过目,他说这很重要!”特罗尔放开喉咙,高举信件,态度坚持。
瑞吉不得已转头,狠瞪他一眼,挥手夺过信件,一把扯开,漫不经心瞟眼,——然后他的目光就被钉在了信上。
半空鹰啼,巨影掠过,布尔莎从天而降,正正落在了瑞吉的面前。看着正在读信的瑞吉,女孩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安。
“大人,我们接上了!”贝隆大叫着。
北境兵团的铁血战士狠狠撞上了安瓦利什的中军防线,厮杀声震耳欲聋。
可在军团的正中,他们的指挥官却手脚冰冷。
“大人!”特罗尔抢先说话:“伯爵大人想知道您的答复。如果您顺应太后,他愿意同您一道死战到底。您或许知道,亲王已经坐上了陛下的金马车,在圣城行使着国王的权力。如果亲王登基,盖恩茨家族的势力必将笼罩整个帝国——!”
“不要——!!”布尔莎尖叫着。
与此同时,特罗尔用更加急迫的语气叫嚷道:“如果您不愿意,他宁愿向安瓦尔投降,起码还能安稳的做一个小伯爵,而不是违背太后,落得没有下场。”
“你不能这么做!”布尔莎的眼中有泪光闪烁,“你答应过我的,会等着我!我就在这里,跟我走吧,我们去格伦戴尔。”
“大人,多恩的两翼已经围过来了!”贝隆不知道信里写着什么,但他知道,此时此刻,瑞吉绝不能离开。他愤怒的大吼道:“是你要留下来的!是你坚持的!是你说服了我们,这是你要战斗!你不能当懦夫——!!!”
瑞吉紧攥着信件,手臂颤抖。那种莫名的,无能为力的感觉勒紧了他的喉管,让他喘不过气来。终究还是这样!这是命运的安排么?不论他如何用力挣扎,拼命抵抗,终究不能逃出失败的结局。
他不能答应布尔莎!如果塞勒斯阵前倒戈,这片宝石河滩就是他和这两万铁军的坟场。
他不能答应伯爵,那个全心全意的女孩就站在他的面前,等着他兑现自己的承若。更何况,女孩的背后,还站着整个耶伦族。
他不能!!!
战斗还在继续。安瓦利什的中军稳稳的抵挡住了他们的攻击。而在他的身后,多恩的两翼渐渐完成了包围。他需要伯爵的帮助!他是男人,是这只军团的统帅。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也不愿再次接受失败,并接受失败带来的屈辱!
“对不起!”骑士抬起头,死死盯着布尔莎,“我不能兑现我的承若了。”
转过身,他看着塞勒斯的走狗,目光冰冷,“去告诉伯爵,我不答应!”
最后,他诚恳的向贝隆行礼,“我不是懦夫,我会带着骑兵发起冲锋!如果我活着,我会拉扯敌人防线,为你们创造机会。如果我战死,塞勒斯就更不可能投降!帝国军团的两位指挥官都死在战场上,他还什么都不做,圣城绝不会放过他!——传令,骑兵上马,准备冲锋!”
只有最后五十名骑兵,却要冒着敌人的弩箭发起冲锋,他们根本没有活着的机会。但骑兵出动,已经被俘虏过一次的安瓦利什不能不防。一旦他们出现在战场,必定能调动敌人的防御,打乱敌人的部署,撕裂破绽,为步兵创造机会。贝隆无话可说。
当瑞吉披上铠甲,跨上战马,却忍不住最后回头。他深深地看了布尔莎一眼,那目光冰冷、哀怨、愤怒、决绝、悲伤!——唯独没有爱与体谅。
女孩的心碎了。她吹响口哨,抬起手臂,握紧鹰爪,腾空而起,热泪滚落。她爱他,深爱入骨,却生生将他逼入死地绝境。直至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仍旧带着对自己的的恨与怨犹。如果可以,她宁愿他不爱,不在,也不愿他带着恨意永远的离开。女孩失落、悔恨、绝望,却也再无从挽回,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在她脚下,瑞吉带着单薄的骑兵队伍,义无反顾的冲向了敌人,逐渐消融在多恩箭雨中。在瑞吉的身后,帝国军团正向着安瓦尔的中军发起猛攻。但在他们的身后,多恩的大军紧紧追赶着,他们马上就要跨过宝石河,完成最后的合拢围歼。
布尔莎任由冷风吹干了眼泪。她是爱他的,她会证明,即便他再也看不见了。
“如果你致死为胜,我成全你好了。”
巨鹰带着布尔莎,一个盘旋,便往山谷深处飞去。片刻之后,彩虹堡遥遥可见。
就是那里了,那座石壁,那个豁口,那个堆积起来的石坝。她和瑞吉就是在那里开始,现在就在那里终结。
巨鹰盘旋着,在水坝顶上越飞越高。布尔莎死死盯着湖面,她需要再飞高一点,这样才有足够的冲力,助她潜入湖底。终于,她松开了手,从半空直挺挺扎入湖中。
巨大的冲击力也带来了巨大的眩晕,但湖水的冰冷却让她清醒。湖水的阻力很快抵消了冲击力,女孩停了下来,她迅速调整了姿态,往更深的水底潜了下去。——只有到达那里,破开石坝,才能保证整个堤坝的溃决。
女孩奋力划动着,水压渐渐加大,压迫她双眼生疼。但还不够,还要潜得更深。越向下,光线越发昏暗,布尔莎不得不将眼睛睁大。
水压更大了,因为高空入水的撞击,加上深潜水压的逼迫,眩晕感也愈发的强烈。但还不够——!布尔莎咬紧牙,继续往深处下潜。
但水压并不只是带来眩晕,它更挤压肺部,布尔莎快憋不住了。胸口灼热的刺痛,燎烧着她因为眩晕而更加脆弱的神经。
终于,她摸到了底部的岩石,就是这里了,她甚至可以听见外面人工加固堤坝的声音。
找准防向,摸出匕首,女孩奋力的撬动起石块。巨大的石块因为水流的托举,而变得容易松动,但剧烈的运动加速了空气的消耗,肺里的灼烧沿着喉管涌了上来,直冲大脑,女孩看见了满眼的金星,她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终于,一股吸力,从石堆上传来,水透了。布尔莎用尽最后的力气,拨开最后几块巨石,——有光,透了进来。
堤坝崩溃的轰鸣中,布尔莎最后的意识,定格在一道向她冲来的黑影……
在远离瀑布的战场上,瑞吉正带领着最后的骑士,拉扯着对方的防线,希望给贝隆创造出突击的机会。但安瓦尔的亲卫部队死死抵抗着贝隆的冲击,而在身后,多恩的军队已经完成了合拢包围,他们正跨过那条浅浅的宝石河,将帝国军团死死围住。
瑞吉绝望的勒住了缰绳,他回过头,向着追击过来的多恩精锐发起最后的冲锋,希望能哪怕多延误片刻,再给贝隆一点时间。
一只冷箭破空而来,击穿了瑞吉的肩甲,直入左胸,将他从战马上打了下来。一个多恩士兵狞笑着冲了上来,他挥舞手中带齿的长刀,朝他的脖颈处劈落。
瑞吉没有挣扎,也没再有反抗,他只是愣愣的看着天空。天空是如此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它浩瀚无际,宁静安详。在这一刻,瑞吉突然觉得身边轰鸣的厮杀全部消失了,自己仿佛被这浩瀚的湛蓝包裹着,渐渐融化其中。
但大地震颤了,仿佛有千万匹骏马奔驰。紧接着,山谷里泛出一道白线,转眼化作一堵高大的水墙。水墙汹涌翻滚,裹挟着吞噬天地的气势,呼啸而过,淹没一切。
仿佛只一眨眼,多恩最精锐的军队,就只剩下这满河伏尸,遍地狼藉。
大水过后,安瓦利什也知道大势已去,再无心抵抗,在贝隆的攻势下节节败退,终于被完全击溃。而不久之后,塞勒斯也带着他的部队,与贝隆会合。
一场大战,终以帝国军团的完胜告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