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雪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沐浴着阳光,安德瓦尔宫干净亮丽。宫殿的台阶上,宫廷禁卫们整齐列队,矛尖甲亮的站立着,他们仿佛是一尊尊雕塑,任由寒风吹拂起鲜亮盔甲上那些艳丽的绶带。而寒风掠过了这些士兵,便一路呼啸着攀上城头,直达尖顶,扯动王旗,挥舞出一阵阵噼啪的声响,在湛蓝的天空中回荡。
在尖顶正下方,华丽的金色大厅里,国王头带王冠,身披貂毛大髦,满脸威仪,肃然端坐在王座上。今天他要接见胜利归来的功臣。
雄浑的长号声中,威鲁曼公爵第一个踏上了台阶。他捧着圣剑,拾级而上,稳稳的走到了金色大殿的门外。
“有请威鲁曼公爵!”
威鲁曼微微勾起了嘴角,他清楚的听见了那个“请”字。而在这时,陀尔诺照例伸手去取公爵腰间的配剑。公爵猛的横脸,狠狠瞪了,陀尔诺仿佛被蛇咬了似的缩回手来,尴尬的笑了笑,就把公爵给放了进去。
大厅里,国王收回了圣剑,然后和威鲁曼公爵谈了很久。威诺曼详细的介绍了自己的战斗经过,国王听得很认真,还能时不时的做出点评。那些点评也非常适宜,惹来了公爵一阵阵畅快的大笑。随后,威鲁曼公爵一一举荐了自己的部下,介绍了他们在战争中的功绩,国王也都召见了他们,并给予他们相当慷慨的赏赐。在这一刻,国王的英明大度,臣下的恭敬谦和,都被他们把握得恰到好处。
可惜冬日的白天很短,起码对威鲁曼来说是这样的,黄昏很快就到来了。而国王早已设下宴席,犒赏这些在战场上拼死搏杀的勇士们。
丰盛的皇家宴会隆重而热烈,但柴伍德却只是孤零零的躲在一角。经过这场战争,他已然平步青云,成为帝国最炙手可热的大臣,再也不是那个要仰人鼻息的小小宫廷执事了。但现在,他只是默默呆坐着,木然的将食物塞进嘴里,因为紧张,几乎没有尝出美食的味道。
有一批信件落在了国王的手上,那是从尼阿特和邵尔斯的大营里搜出来的,写信人都是朝中的大臣。柴伍德未婚妻的外公,老宰相派瑞茨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这是通敌,死罪!但那时的战局岌岌可危,谁都没有必胜的信心,为了活命,不少人为自己找了后路。但现在,这些信件就成了捏在国王手中的罪证。
如果是若昂还在,圣城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而现在,该柴伍德发挥作用了,他不仅要劝说国王,还要保住这些人的身家地位。
“该死的!我并不害怕面对并说服国王,只是讨厌这种被人操控的感觉。”他努力的为自己辩解着,可那种紧张的感觉却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胃。
柴伍德知道,他的根基并不牢固,现在还无力摆脱这些人的控制。他需要更牢固的权力的来源,就像若昂曾经的样子。
“也许国王并不会见我呢?就算他要见我,也不一定会和我谈这件事情吧。”想到这里,柴伍德不禁有点没落,他无聊的看着餐桌上的“表演”。
宴会渐渐的进入了高潮,几位将军喧嚣着爬上了桌子,用长长的骨头进行着“决斗”。
国王似乎也醉了,他一边大笑着呼喝着做着裁判,一边却也在为将军们“搏斗”助威。可过了一会,陛下就仿佛有些不胜酒力,只摇晃晃地将裁判的位置让给了威鲁曼,自己则在侍从的搀扶下回到了书房。
柴伍德只是冷眼看着一切。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侍从趴在他的耳边,宣他去国王的书房。
“陛下。”柴伍德蹑着脚步,走进了这间传说中的帝国权力中枢核心——国王的书房。
此时怀尔德已经取下王冠,脱掉厚重的裘皮,换了一身轻便的着装。他用冷毛巾捂着额头,靠坐在软椅里,手里拿着半片面包,眼神清醒而明亮。
“唔,你来了,坐。”
“谢陛下。”柴伍德躬身行礼,却不敢坐下。
“坐啊,坐下说话!”国王一边指着椅子嘟哝着,一边赶紧喝了口牛奶,将面包咽了下去。
柴伍德这才局促的欠着身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吞下面包,国王让陀尔诺撤了餐盘,才看着柴伍德说道:“你给我推荐的欧恩斯——是个什么人嘛!出那么个馊主意,自己还叫人给砍了脑袋。”
国王抱怨着,一边擦了擦嘴巴,一边说道:“就是他给我的出主意,叫我处置了若昂!就在这里!那可是我的老师啊,就这么生生被逼死了。多么能干的人,可惜了。”
国王不住地摇头叹息。
柴伍德也低下头,静静的站立。国王的这些话,应该是给欧恩斯听的,但他已经不在了,所以这份指责就只能由自己承受。
大约过了一会儿,见国王的气息大约平缓下来,柴伍德便赶紧插过话头说道:“但是若昂阁下的计划最终还是实现了。那也是先王的夙愿,到底在您的手上变成了现实。”柴伍德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国王,又大着胆子说道:“数十万叛军,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被您完全的平定了。而且经过这次战争,您彻底解决了纠缠帝国几十年的內患隐痛,这是何等的功绩!”
国王站了起来,绕着桌子来回走了几步。看得出来,他很兴奋,毕竟登基不久,就取得了这样的成就,很是值得骄傲的。
看着国王的举动,柴伍德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于是他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我还在下面听到一些议论,可都是在称赞陛下您……”
“哦,人们都怎么议论我的?”国王神色凝结,语气平淡。
“他们说陛下是一位英明君主,正因为您英明的委派了威鲁曼公爵等一批英勇的将领,才获得了战争的胜利。”
国王看了一眼柴伍德,想到这个小家伙也是自己选拔出来的,不禁轻笑了一下,心中颇不以为然。
柴伍德又接着说道:“而且您的深谋远虑,计划周详,用亲王钉死叛军主力,却叫公爵大人扫荡四方,才使我军在兵力处于弱势的情况下,创造出机会,获得胜利。”
这个作战计划是威鲁曼提出的,也是由他执行的,可毕竟是自己批准的,算是沾了点光,怀尔德挑着眉毛,耸了耸肩膀。
“他们还说,陛下从善如流,明辨是非,能当机立断的处置……”柴伍德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见国王深皱着眉头。毕竟处置若昂是国王心中的痛。柴伍德想给国王一个自我开脱的借口。但现在看来,这一记马屁似乎并不管用,于是他赶紧换了话题。
“最重要的是,陛下,是您的坚毅果决,排除了干扰,才使将士们能放心的在前线拼搏,没有后顾之忧。是您的坚持和坚守,让所有人坚定了信念。您用行动表明,国王相信并且坚信我们一定会获得胜利。而正是这份信任,让将士们拥有了无比的勇气!”
怀尔德终于会心一笑。他很开心,这才是他最想听的。作为一个内在柔弱的君王,没有什么比被人夸赞坚毅刚强更令人高兴的了。因为就是他整肃了圣城的官僚队伍,保证了前线的供给,又顶住了太后的压力,使各路人马能够按照正确的方式进行战斗,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这份功绩,他当仁不让。可惜他是国王,无法自己表彰自己,多少心痒难耐,直到此刻,听到了这样的评价,怀尔德才感觉到了那种遍布全身舒坦畅快。
拍了拍骑士的肩膀,国王一笑而收。“能听到几句这样的话,不容易啊!好了,他们爱说说去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呢。仗已经打完了,尼阿特被杀,邵尔斯自尽,可是在他们的大营里却搜出了几箱信件。哼,其中还有不少是圣城官员的!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看着国王的眼中的幽光,柴伍德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可他不是若昂,他也不想步若昂的后尘。此刻年轻的骑士斟酌着话语,小心的回答道:“陛下,人们愿意服从一个威武而强大的君主,但他们心里却更渴望追随一个仁德而宽厚的国王。”
国王一愣,听柴伍德的话音,那并不是一个顺从的态度。
而柴伍德却攥着满手心的汗水,紧接着说道:“陛下,领主们距离圣城遥远,而且他们握有实权,可以练兵铸币,那是您真正的威胁。而这些大臣们就在您的眼皮底下,被您一手掌控着。即便他们拥有像若昂那样巨大的权力,处理他们也不过是您的一句话而已。现在需要赶紧处理那些反叛的领主,杀一儆百,务必彻底的杜绝他们反叛的念头。而且尼阿特和邵尔斯虽然已经伏罪,可他们的领地里的人民还需要管理,而那些几十年时间所积累起来的物资财富……,都需要妥善处理。”
“那么,你是意思——就放过那些通敌的家伙了?”国王的话语发冷。
“不,陛下。只是现在大战刚刚结束,人心不稳。您已经通过战争竖立了不可动摇的威信和力量。如果此时在圣城里大开杀戒,并不能再增加您的尊崇,反而会叫有心人指责您的残暴。陛下,这可得不偿失啊。”
“那么,你的建议——?”
“告诉所有人,您没收了这样一批信件,而这批信件会留永远的锁在皇家档案馆的深处,如果没有必要,将不会有人再去翻动它们。”柴伍德鼓足了勇气,把脸庞憋得通红,他知道,能否说服国王,就在此刻了。他勇敢的抬起头来,直盯着国王,用无比诚恳的声音解释道:“领主叛乱,是为了浑水摸鱼,而稳定的政局,才有利于统治!您可以展示宽容与包容,向民众彰显着国王的胸襟和仁德。而不公开那些信件,所有企图不轨的人——不管我们有没有得到证据——他们都会惴惴不安。即便按着信件把人都杀一遍,也难免会有漏网。可只有恐惧,安插人心中的恐惧,才是谁也逃不掉的——!陛下,封存了那些书信吧,您的手中将永远捏着他们的把柄!”
“到底是太后的侄儿,世家子弟。”怀尔德忍不住在心底一叹,而脸上却只微微笑吩咐道:“我会跟太后说一声,也给你一个大臣的头衔。”
终于过关了。可柴伍德并没有丝毫的放松,既然国王是可以被说服的,他的野心就有了更大的企图。
“陛下,处理领主,约束大臣,这些事情虽然急迫,但并不是最重要的。”
“哦?”国王正准备打发柴伍德出去,听见他这样说话,便又转过身来,侧着脑袋问道:“你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立储!”
这才是柴伍德心底的欲望。他不要被人摆布,他需要更牢固的权利基础,他想拥有像若昂一样巨大的权力,他也想成为国王的老师!现在他要推动这件事情,让国王立储。毕竟索雷尔夫人是贵族,而沃若夫是国王的长子。
“陛下,王后没有子嗣,王权的未来就会一直悬空着。任何有资格的人,都会兴起非分的念头。至上王权,惑乱人心!领主们兴兵作乱,表面上是反对您的国策,可实际上,他们不也是觊觎您的王座么?为了国家长久的安宁,陛下您还应该早作决定!”柴伍德用最恳切的表情,说着最中立的话语。
国王侧头看着柴伍德,好半晌,才徐徐叹出一口气来。他踱着步子,捏着额头,向柴伍德吩咐道:“这不是你该议论的,你先下去,去……”
正说着话,国王的耳朵里突然尖啸起来,他就觉得天旋地转,心脏一阵猛烈跳动,一口气却怎么也提不上来了。
在被女巫惊吓之后,国王就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而为了支撑战争,他紧抓权力,事无巨细,更是日夜操劳。好不容易坚持到战争胜利,终于放松下来,却又被柴伍德提到立储。国王想到自己因拒绝援救歌德,已经同太后闹的极不愉快,现在又要立储,肯定又少不了一顿争吵。这些纷杂心念涌起,更让他觉得疲惫不堪,一下心神失守,就这么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