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伯尼特含住了舌头。

　　血矛并不是男孩拔出来的，他自己知道。也许是因为她们只是虚影，也许是因为被荆棘遮挡了视线，她们可能并不知道，那里面发生了什么。但男孩在这个年纪，还没有品尝过权力的滋味，那还不是他现在最想要的。他现在更想知道该怎么出去，以及贝儿在哪。

　　“贝儿在哪？我看见她了。”

　　“你不想成为万王之王？”第一个虚影继续着她诱惑。

　　“贝儿在哪？”男孩犹豫着，却回避了女巫的问题。

　　“好吧，她就在这里。”那虚影面无表情。

　　“在哪？”男孩四下打量，却什么也没看见。

　　“在下一层，陵墓里。”这是第二个虚影的声音。

　　“哈哈，那里面已经蓄满了水。”第三个虚影紧接着说道。

　　“什么？！”

　　“没骗你，要不是我们及时打开墓穴，引走了湖水，你这会儿已经淹死了。”第一个虚影说。

　　“而且她自己跌进去的，跟我们没有关系。”第二个虚影说。

　　“别担心，她还活着。你看，这不是——”第三个虚影伸手一指，晦暗的光芒飘荡，黑藤滋生，将女孩包裹其中。贝儿脸色苍白，静静的看着男孩，面无表情。

　　“放开她——！”男孩大叫。

　　“可以啊！”妖魔飘荡着，笑嘻嘻的舞蹈着，而那个金色的矛头又一次浮现了出来。

　　“这是先王的王陵，我们需要生灵献祭，

　　那可以是别人，但最好是你。

　　但你被护佑着，我们却没有身体，

　　答应我们的要求吧，我们放你出去。

　　拿起那矛头，刺穿那女孩，

　　让她的鲜血流淌，让她生命流逝。

　　这是你自由的条件，我们可以发誓！

　　若你舍不得那女孩，我们还有一个办法，

　　用血矛关闭墓穴的门吧，让亡灵再次安息。

　　当你手持血矛，

　　当你封印前朝，

　　就像列菲力大帝做过的一样，

　　他拥有过的圣神祝福，你也能得到。

　　如果是那样，你必定会活着，

　　你必定能带走女孩，

　　你必将成为万王之王，

　　你将来的功绩会被永世传唱！

　　但混沌啊，

　　也会将你侵蚀，

　　何况你还手持血矛。

　　你也许有另一个下场，

　　当你神智混乱，当你迷失判断，

　　地底的亡灵会夺取你的身体，

　　到那时，你将只剩下一副行尸走肉。

　　该怎么做呢？——你自己选！”

　　伯尼特不由得转过头，愣愣的看着贝儿。

　　而第一个女巫的虚影继续飘荡着，“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一些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如果你不出去，国王只能让沃若夫坐稳王储的位置。而你的母亲、你的舅舅在彻底失去庇护之后，将有一个悲惨的结局。”

　　“但沃若夫是没有资格的。”第二个虚影依旧平静冷淡。“当你的父王杀死你的叔叔，而新的君主却得不到圣剑和你们先王的护佑，国家一样会陷入动乱。”

　　“在动乱中，大地狼烟四起，生灵涂炭。到那时，我们一样会有办法……”第三个女巫还是笑嘻嘻的。

　　“可……，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帮我离开，你们不就是希望混乱么？”男孩到底聪明。

　　“赌一把，来吧，我们喜欢。”

　　“三千年，已经很久了，与其继续等待，为什么不赌一把呢？”

　　“反正我们没办法再动手了，你能帮我们用那个女孩献祭，也凑合了。当然，如果你为了救她而死在这里，也不错啊！即便是万一你真的成功了……，大不了再等三千年吧，反正我们也找到了乐子，嘻嘻，哈哈。”

　　女巫们胜券在握的看着男孩，等待着他做出自己的选择。

　　但她们却忽略了贝儿。

　　贝儿听得见女巫的声音，也看懂了男孩眼中的犹疑。对于男孩，她并不抱有希望。男孩自我，霸道，充满了占有欲，而自己不过是他的仆人和玩物。他应该不会为了一个玩具——一个“捡来”的女孩，而落入到如此明显的陷阱里。所以贝儿只是冷冷的看着伯尼特，甚至带着一点“期盼”。因为女孩能够感觉到，藤蔓并不能束缚自己！

　　那不单单只是一种感觉，那些缠绕着自己的藤蔓并不安分，它们曾将尖刺刺进自己的皮肤。但奇怪的是，当荆棘刺破了她的皮肤，女孩却并没有丝毫的疼痛，她清楚的“看见”一道晶莹的绿色从她的身体里荡漾了出来，溢入藤蔓。当藤蔓被那绿意浸染，竟像她身体的一部分那样，可以任由她来使唤。

　　贝儿已然不再害怕，因为血矛无法伤害自己，而现在她还牢牢掌控着这些藤蔓。她努力的压制着内心的激动，等待着，等着男孩将血矛“送”过来！只要能夺下血矛，她就完全有能力击退女巫，并重获自由。

　　“来吧，拿上血矛，给我一个痛快！”收紧了嘴角，女孩眯着眼，抬着头，高傲地扬起了下巴。

　　而伯尼特也已经做出了决定。男孩看了一眼贝儿，又看了一眼女巫，然后抬腿踏入这片混沌。他径直走到那闪烁着妖冶光芒的矛头前，伸出手，深深吸了口气，在他的脑海中，一只硕大而凶恶的老鼠却不由自主的冒了出来。

　　还是很久以前，那时他才刚刚记事。在他那模糊的记忆中，只要有漂亮的马车过来，母亲晚上通常就不在家。而他的舅舅也会趁机溜出去喝酒，家里就只剩下他和一个保姆。

　　保姆会早早弄他睡下，如果没事她就不再上楼，房间通常里只剩他一个人。但总是有事的，因为有老鼠。它们成群结队的，在房梁、走道、床底，在任何黑暗的地方，窸窸窣窣。

　　男孩怕，夜色中弥漫着恐惧。起先，他会大叫，保姆也会上来陪伴。但长夜漫漫，保姆终究不是他的生母，当她嫌弃烦躁之后，便放任不理，任由男孩声嘶力竭。

　　但老鼠却更猖狂了，在这点不起蜡烛的房间里，它们就在男孩的注视下招摇而过。但这还不够，终于有一天，一只硕大的黑老鼠爬上了他的床。

　　男孩清晰的记得，那只老鼠细长的爪子，尖利的长牙，油亮的黑毛里的污浊，黝黑的小眼睛里的凶恶。它猥琐的盯着男孩，男孩在床上缩了缩，那只老鼠就进一点，他再缩，它就整个爬上了床，然后放肆的嗅闻一圈，示威般叽叫了两声，一跳一跳的跑开了。

　　小男孩捂着嘴，没敢哭出声。

　　然而这只是开始。渐渐的，那只老鼠越来越胆大，越来越放肆，它啃烂了他的衣服，袜子，并几乎霸占了整张小床，一直到把男孩逼在床角。男孩还是没敢出声，直到那老鼠将嘴伸向他心爱的玩具。

　　男孩终于忍不住了。他疯狂的尖叫了起来，挥舞着枕头想要赶走这可恶的老鼠。但老鼠已完全不怕他了，这凶恶的东西发出尖利的声音，高高跃起，狠狠的咬破了他的手臂，然后拖着他的玩具大摇大摆的走了。

　　男孩哭泣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男孩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自己偷偷的处理了伤口，然后摸了一把剪刀，藏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当夜晚来临，他缩在床角，团着被子，静静等待着。

　　——果然，那只大老鼠又来。而这一次，男孩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猛的抖开被子，死死摁住老鼠，紧紧攥着剪刀，狠狠的捅了进去，一刀接着一刀——，大鼠临死前凄厉的尖叫声惊动了所有人。

　　从那以后，再没有老鼠敢出没他的房间，他也总能安稳的睡到天亮。

　　“哼，还不如那只老鼠！”男孩出了口恶气，咬着牙，握住了那只金色的矛头。撕裂的拉扯感铺天盖地而来，男孩痛苦的弯下腰。但只过了片刻，迎着撕扯的剧痛和眩晕的浑噩，他再次站直了身子。男孩根本就不相信女巫！身处黑暗，无可退让，无法逃避，不能妥协，必须面对，捅死那只老鼠！男孩握紧了血矛，绕过了贝儿，一步一步向着黑暗的深处走去。

　　看着男孩从身前走过，女孩竟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而心却揪了起来，很奇怪的感觉。男孩放过她了，明明应该高兴，却有种莫名失落。本以为他会带着矛头过来，——毕竟那才是最方便的。可他居然没有！男孩明明知道他握不住那血矛，那样会要了他的命的，而他居然……，小女孩心思纠结。

　　“你个冒失鬼！”贝儿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但她十分清楚，如果自己不去帮他，两个人就真的都出不去了。于是在女巫看不见的地方，贝儿悄悄的控制着伸出了一条荆棘，向男孩脚下潜了过去。

　　“这是什么？”男孩立即觉察到了脚下的拉扯。他茫然抬头，但眼前一片懵懂。魔法的混沌和血矛的力量已然迷雾了他的双眼。现在他只能隐约的看见身旁的一团绿色，那是贝儿，而在更远处，有一团晦涩的黑。男孩再次抬起脚，却又被拉住，一声轻咳传来，那是贝儿。

　　“贝儿？是她在拉我？不可能。”男孩倔强的摇了摇头，但脚腕上拉扯的力量更大了。

　　贝儿已经憋红了脸，但她不敢再给太多的暗示，女巫会发现的。但看着佩津愣头愣脑的样子，贝儿一咬牙，就让那荆棘上的长刺全都生长了出来。

　　当荆棘的长刺刺破男孩的皮肤，伴着剧痛，伯尼特终于感知到了贝儿那熟悉的气息。

　　“哈，真是贝儿！荆棘居然听她的？！可她要干嘛？让我回去，到她那里去，她想要干什么？！不行——！！”男孩倔强的抵抗着。但血矛的威力，加上混沌的迷惑，男孩觉得自己就快站不住了。这个笨蛋居然还来捣乱，真是见鬼——！她是木头脑袋么？真以为女巫会放过谁？！

　　“你个猪头——！”眼睁睁看着男孩拗着劲，跛着腿，执着地挣扎着，顽固而倔强的一步步走向黑暗，走向那分明正龇裂着獠牙，张开了趾爪的亡灵的怀抱。女孩压抑着满腔的愤怒，努力的睁大眼睛，不让眼泪却滴落在她通红的脸颊上。

　　“你给我站住——！”

　　眼看着男孩就要将血矛递了过去，女孩尖利的声音终于刺穿了混沌迷雾。无数荆棘藤蔓伸展出来，直扑向男孩，将他死死包裹着拉扯回来。

　　“你敢！”女巫大叫起来，她们齐齐伸出手指，指尖的魔力汇成一道黑线，指着男孩的大脑疾射过去。

　　当黑线入体，男孩的体内竟暴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如一轮白日，将女巫的虚影和鬼魅亡灵死死抵住。

　　在这光芒之中，男孩拉扯着满身的荆棘，向女孩怒吼道：“你干什么？！”

　　“救你！”

　　“你不能……”

　　“闭嘴——！”女孩破开荆棘，一把揪住男孩，劈手夺下血矛，“了不起么？我比你有用——！！！”

　　不等女巫们回过神，荆棘已将男孩层层包裹起来，而女孩紧握着血矛，直向着虚影猛冲了过去。当贝儿舞动血矛，划过女巫的虚影，光芒耀动，化作圈圈涟漪横切，尖叫声中，女巫的虚影动荡飘摇，渐渐烟消云散。

　　终于结束了，工坊，祭坛，一切都恢复如初。贝儿喘着气，看着目瞪口呆的男孩。但不断翻滚的岩浆仍旧滚滚流淌，眼看这片地下工坊就要被填满了。

　　而在那黑暗是深处，亡灵的虚影并没有消失，它渐渐虚化成一团黑雾。当黑雾汹涌翻滚，一只布满鳞甲的黑色手臂伸了出来。那臂膀拨开黑雾，伸出一对弯曲的犄角。接着血色流淌一对眼睛探了出来，一张满是利齿尖牙的大嘴喷出了炙热的火焰。一个巨大的恶魔现出了身形，就这么踏着翻滚飞溅的岩浆，向二人猛直扑过来。

　　“以列费力大帝的名义！滚回地底去——！！！”一个高大身影挡在了他们的身前。面对喷火的恶魔，他高举拐杖，勃然怒吼。手杖顶端爆裂出耀眼的光芒，扯碎了恶魔的身体，将它丝丝缕缕地打入了地底深处。

　　直到恶魔完全的消失，这个高大的身影才转过头来。面对伯尼特，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微笑，“小家伙，又见面了。还记得我么？我是德拉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