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侍从们屏住呼吸,蹑着脚步,熄灭了房间里的蜡烛,拉开了窗帘。阳光照进来,驱散了黑暗,国王揉着干涩的眼睛,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
圣城已经戒严,正逐户搜索排查,但仍然没有消息。竟敢对自己的儿子下手,除了愤怒,国王还有一丝恐惧。
肯定不是法恩,因为他刚刚答应捐出十万套农具。一边解除自己的武备,一边却用这种方式进行挑衅,他没有那么傻。只能是丽莎那个笨女人,只有她有这个动机。要拿掉这个女人,其实很容易,但是站在她背后的,却是索雷尔家族,和那些跟索雷尔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贵族们!
当自己打赢了战争,巩固权力之后,这些贵族表面上捐钱捐物,表示臣服。可在背后呢?圣城里那些混乱与不堪,何尝不是他们对自己的一种警告和威胁!国王清晰的记得那一张张面孔,他们总是带着恭维的笑容,卑谦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但国王也清楚,在这些笑脸的背后,却是一副副恶魔的狰狞。
“别看他们现在匍匐在你脚下,摇动尾巴,将来就他就会用你的骨头剔牙!”太后是对的,她甚至就是他们中的一份子。但怀尔德不行,因为他是国王。
可该怎么做呢?面对领主贵族,太后亲王,国王深深的感到无力!这不是战争,却一样有敌人。眼前仿佛有一张柔软坚韧的网,他自己正被这张大网虚伪而又真实包裹着。不管自己怎么挣扎,都无处着力,不能挣脱,而那张网却在勒紧,让自己喘不过气来。
“但这就是权力!在这个位子上,如果你不能掌握它,你就将被它掌控。”这是先王的告诫,怀尔德记得。首先是安全,然后是利益,为了保护利益就会增强力量,有了力量会寻求支持,得到了支持之后,他们会排除异己……,永无止境。
难道不是么?当那些通敌的书信被封存之后,他们就得到了安全的保证,而且收回封地的政令也取消了。可在战争胜利、王权巩固之后,他们显然还是忌惮自己的,所以才需要展示力量!首先是圣城的混乱,然后是自己的儿子,而当亲王的武备也被拿掉之后,他们显然想要逼迫自己作出某种妥协。
伯尼特当然不能失去,但国王更不能被威胁,该怎么办呢?面对这样一个虚无而庞大的对手,国王知道,他需要帮手。
铃声响动,陀尔诺恭敬的跑了进来。“陛下,您有什么吩咐?”
“吩咐下去,我要召见……,不,备车,我亲自走一趟!”
“是的,陛下。您要去……?”
“大图书馆,我要见梅里斯腾。”
“啊——,哦,是的,陛下。”陀尔诺眼神一闪,恭敬的应了,赶紧退了下去。
这位梅里斯腾先生却是一个怪人。他是大图书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学士,是公认的帝国里知识最渊博的学者。可他历经三位国王的统治,却从不愿踏足政治,只是大图书馆里,默默的注视着这个帝国的风起云涌。
陀尔诺记得,当年国王还是王储的时候,就曾多次笼络这位梅里斯腾学士,但都不成功。就在前不久,太后也曾传召过他,但这位学士先生也以种种理由推掉了。陛下现在亲自去见他,不知道结果又是怎样呢。这位国王近侍甩了甩头,那不是该他多想的。
大图书馆的原址在圣城之外落日峰下的山谷里,距离圣城大约三日路程的。当年蛮族入侵,曾数次侵扰,为避免藏书被付之一炬,斯克瑞普三世赐予学者们皇家学士的称号,并强令其将所有藏书迁入圣城。为了接纳大图书馆的藏书,斯克瑞普三世在圣城里强征土地,重新修建了一座宏大而华丽的建筑,依旧命名为大图书馆。
现在,国王就坐在这座建筑的一间小屋里,他正端着茶杯,看着眼前这位五十不到,却被公认为知识最为渊博的学者。
“当年,我邀请过您,为我解答疑惑,但您不来。现在呢,有些东西,我需要答案,这一次,您可不能再推脱了。”
“陛下,您知道的,我身体一贯不好,那段时间,我连床都下不了呢。”梅里斯腾面对国王,靠坐在书桌上。他一手撑着背后的书桌,一手摸过了自己紧扎起来的深棕色的头发,抚着后颈,歪着头,转过他那大理石雕塑般干净的脸庞,轻轻耸起肩膀,却绕开了国王的问话。
国王皱起眉头,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是一只猎犬,正嗅着一只缩进了坚壳里的乌龟,准备找地方下嘴。
“都说您是帝国里最睿智的学者,而我是帝国的王。在我的周围,有很多的人,他们巴结,奉承,献媚……”国王瘪了瘪嘴,继续说道,“但你知道的,我需要一些真实的东西。批评,建议,评价——,都可以。毕竟我登基时间也不短了,我想听听,听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学士仔细的打量着国王,看着他青白而缺少血色的脸庞和那浓黑眼圈。国王很直接,直接到都没有用到那些嘘寒问暖的开场白,他很着急,急着打探自己的立场和态度。虽然这样,但梅里斯腾一样清楚,国王的问题一点都不容易回答,——没有那个上位者喜欢被指责批评。
于是他咧开了嘴,笑眯眯的说道:“您是帝国的王,并不需要我的‘建议’,但我倒是能给您一些‘批评’。”
国王笑了,目光冷冽,这家伙有意思!怀尔德不自觉地被勾起了兴趣,他聚精会神的等待着。
“您才王,是帝国的王。其他所有的人,也包括我,都是您的臣民,理应遵循您的意志。而您,只需要坚持自己的意志,不必听那些不相干的言语。”盯着国王的眼睛,学者不疾不徐。
“该死!”国王暗骂了一句。这个老滑头,故意说什么只要坚持自己的意志,分明还是不想帮他出主意!这家伙真的不好对付,先用一句半玩笑话,吊着兴趣,勾住了话题,然后却轻飘飘一下抖落了干净。
“哈!坚持意志,好像多么简单。可您知道,圣城并不太平!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我就应该坚持自己的意志,把那些捣乱的贵族子弟统统吊死在城墙上,哪怕再来一次领主与国王的战争,让国家遭遇创伤,让人民生灵涂炭,也在所不惜——?!”国王将目光顶了回去,丝毫不让,咄咄逼人。
梅里斯腾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回过神来说:“您是仁慈的。我曾经对伯尼特小王子说过,君王手握利剑,但要有一颗仁慈的心。他很崇拜您,陛下。”
“可他不见了,没有踪影,不知下落,只在他的卧室找到一个箭头。”国王言语低落,眼神中有片刻的恍惚。
“哦,这可太——,谁干的?”学者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国王捏着额头,叹息着,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疲惫。“有很多人,并不希望这个国家太平。他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兴风作浪,一直要搞得乌烟瘴气,狼烟四起,他们才好来浑水摸鱼……”国王渐渐抬头,提高了声调,逼视着梅里斯腾,“但还有些人呢,却因为事不关己,就熟视无睹,或者干脆把脑袋埋进沙子里!”
面对国王的控诉,梅里斯腾微笑的摇晃着脑袋。他作了个手势,让国王稍等,自己却转身在书柜里搜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了过去,让国王打开。
打开信封,怀尔德一眼就认出了先王斯克瑞普四世的字迹。这是一封秘信,咨询的内容,是对两位王子的考察,看日期,就在怀尔德被立为王储之前不久。
国王困惑的抬起头,梅里斯腾又递出了第二个信封。
信件上的字迹书写极其规整,那整齐的笔画还拉出了漂亮的花。但国王更感兴趣的是信件的内容。作者认真分析了两位王子的性格,他认为二王子性情外露,但过于冲动,缺乏沉稳。而长子外表温润柔软,但内心坚定,更适合面对和处理复杂险恶的环境。落款——梅里斯腾。
“先王特意把回信还了回来,说是我以后会用得着。呵呵,先王圣明。”学者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国王将信件仔细折叠,收进口袋,眯缝着眼睛说:“如果是别人,怕是早就拿着这两封信到处炫耀了。”
“但我不是‘别人’。我只想在这座大图书馆里做我的学问和研究。只有这里是圣洁的,其他的地方——”梅里斯腾瘪着嘴,耸了耸肩膀,“——都太丑陋,太脏了。”
“但我现在需要你,需要你帮我!!既然你曾经站在了我这一边。”国王直逼学士,咬紧了牙齿,“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会去找‘别人’,但我发誓,那一定会更加的丑陋和肮脏!”
看着国王青白的脸色和满是血丝的眼珠,学士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吧,听从陛下的吩咐。”
国王喷着重重的鼻息,转身坐下,叫来随从,封住了整条走廊,才将自己的困境向这位睿智的学者整个的说了出来。
“哦,是一条咬着尾巴的蛇么?”梅里斯腾双手抱胸,低着头,慢慢的踱着步子,“索雷尔,贵族,太后,亲王……,嗯,不,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
“嗯?什么?”见学者似乎理出了头绪,国王赶紧凑了上来。
学士抽出了一张纸,一边口述,一边飞快的书写着,“四个问题!一,小王子的生死!这是最急切的。第二,依您的判断,这件事的背后有着贵族们的安排,但具体是谁在操办?没有证据。第三,如果贸然行动,会引起国家的动荡,甚至另一场战争。第四,如果国家动荡,亲王殿下会怎么做?或者说,他会不会做出我们都不希望的动作?您并没有把握。”
“所以呢——”
学者指着第一个问题说:“小王子应该活着!因为没人想挑起战争。如果有人真想这么做,比如曾经的尼阿特公爵,他是不会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手段的,没有意义。所以这只是威胁,或展示力量,以此作为要挟条件。这样的话,得让小王子活着才有作用。”
接着他指向了第二个问题:“既然索雷尔夫人的嫌疑最大,您就应该立即派出人手,彻底的搜查她的住所,找人、找线索、找证据。只要采取了行动,您就总能找到点什么。而且只有您施加压力,她才会露出破绽,您才有机会。”
“可是——”
“我明白,大战刚刚结束,国家并不安定。您担心这样做会刺激所有贵族,并让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有了挑拨的借口和理由。”学者一边说着,一边指向了第三个问题,“但您可以转移大家的主意力,据我所知,南边的黑森林并不安宁。当然,您还要面对最麻烦的——”他指着第四个问题说道:“其实您可以想想,亲王是一直就不安分,还是最近才这样的呢?为什么?”
“不,以前的法恩可不是这样,直到——”
“是因为太后!所以只要能稳住了太后,太后自然就会稳住亲王殿下。没有了太后的支持,他是没有么大胆子的。”学士胸有成竹。
“可怎样才能稳住太后呢?”
“索雷尔夫人!太后不喜欢对她么?而我给两位王子都上过课的,沃若夫殿下……”他摇了摇头。
“所以要让太后知道,我要对付索雷尔家族,但不希望有其他的波折。”国王听懂了,他微微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如果能把王储的位置悬出来,太后应该会同意的,可还有——”
“贵族们!那些惴惴不安,正在观望着的贵族领主们。”
“说吧,该拿他们怎么办?”
“抽调那些贵族子弟,让他们在南边的黑森林的战斗中建立功勋。没有了这些‘力量’,圣城里再锋利的口舌,也敌不过陛下的利剑长矛。而掌控那只贵族军队的将军,将由您来任命。所以,那些贵族子弟的成长或者淘汰,也将由您的意志进行选择。”
都解决了,如此出色,如此完美,如此可怕。看着梅里斯腾,国王的眼神不禁骤然一冷,旋即就掩缓下来。
即便这样,梅里斯腾还是看得一清二楚。他自嘲的一笑,然后说道:“让那些贵族子弟们心甘情愿的到南边去这,恐怕要费点力气呢。”
“还请您指点。”国王微微一笑,语调分外的客气。
“还好,我给很多贵族的孩子们上过课,曾经的,现在的。有的很小,比如伯尼特王子殿下,有的可能早都成年了,但不管怎样,我都是他们的老师。也许我可以在这件事情上多出点力。”梅里斯腾向国王展示着自己的价值。
“国王感谢您的帮助,并铭记您对这个国家的忠诚。所以您也将得到国王的信任与保护。”咬着“忠诚”二字,怀尔德也以国王的名义给出了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