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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西奈飞行日记

西奈飞行日记 Banlia3 5708 2024-11-14 06:47

  双翼式飞机的引擎轰鸣声愈发微弱,乌黑的浓烟几乎完全遮住了正前方的视野。螺旋桨绝望着撕裂着空气,在一九一七年夏末傍晚的西奈沙漠上空沙哑地嘶吼着。

  防空炮停了,我短暂地松了一口气,代表着已经离开了攻击范围,但黑烟依然在向我预示着呼啸着坠机的终章在几分钟后即将奏响。

  我惊惧地握住操纵杆,俯冲巨大的加速度使身体控制更加艰难,从脖子、肩膀,到小腿的每一寸肌肉都如抽筋般死死绷住,整个人几乎要站立在狭小的机舱里面。呼吸如发疯般的急促,又因吸入大量刺激气体的窒息感,只能极快地从油烟中抽身,把头甩向左边的机翼,用尽最大的努力贪婪地吸入一口干净的氧气。傍晚的温度已经开始下降,充满寒意的冷气随着胸腔和肺叶的膨胀涌入体内,伴随着液化的汽油蒸汽在体内一并搅作一团,肺泡的每一个细胞怒不可遏地将要把异物一咳而出,出于飞行员的本能才使得强忍着巨大的不适,专注着飞机的操控。

  尽管如此,机身没有丝毫抬头的意思。

  瞬间的思考得出结论:发动机被打穿,没有继续飞行的可能,最多勉强维持滑翔。发动机的轰响逐渐微弱下来,像是年迈临终的雄狮用所剩无几的全部气力作最后不甘的哀鸣。仪表盘也全部失灵,指针如同篝火晚会时舞动的众人,各自狂乱地挥动着自己的双臂,欢庆着节日的来临,假设死亡也是一个特殊的节日,那么此刻正是所有指针为我庆祝的晚会。

  我就这么看着飞机这么滑翔着飞向地面,束手无策,我从未感受到如此的禁锢感,这是对飞行员的囚禁。从前我可以驾驶着飞机飞过地中海,在靠近云层的地方做一个精彩的空翻,俯冲,然后贴着海面拉升,再做几个滚筒,倒着飞翔西边,反着看落日的场景,夕阳慢慢地升起,缓缓地爬上岸......彼时我和飞机在广阔的蓝天中合为一体,肆意畅游,而现在却宛如被镣铐捆住手脚,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刑执行的全程。

  那一定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时间,恐惧像雪崩海啸一样将我淹没,极端的情绪能使人回忆起了很多事,一一浮现在模糊的视线中:童年的夕阳染起赤色的海面,潮起潮落之间在海边与兄长的追逐比赛;十一岁生日那时,母亲为我缝的那顶布帽;临行前妻子的吻别和一岁零三个月大素未谋面的爱子......

  伴随着右侧机翼一声巨响,一切的思绪又在瞬间被一刀斩断。机身此时已完全失控,机身猛烈地顺时针翻滚,顷刻便天旋地转,再无任何方向可言。大脑完全宕机,双手也似随海浪摇摆的海草一样在风中挥舞着,任凭地心引力无情摆布。

  “只能这样了吧。”我对自己喃喃地说着。刹那胃里竟开始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胃壁上,紧紧地压在隔膜上,随着是一颗巨大的台球卡在喉咙的感觉,食物和胃酸杂糅着逆重力而上,在飞机离心力的作用下四处横飞。眼前的一切开始逐渐黯淡无光,所处的一整个空间也慢慢地安静下来,对气味的感觉也变得模糊了,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伴随着疼痛,却没有那么痛,是沙子的缓冲吗?还是根本感觉不到什么痛觉了?分不清楚。

  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黑暗,只感觉到斧凿剑剜般的寒意,也许正是这冷气使我醒来,勉强恢复了一些意识。我赶紧检查自己的身体,侧腹部忽地一阵钻心的痛,肋骨断了几根,腿似乎也断了,好在手臂没什么大碍,只是被刮去了不少皮肉。极度痛苦中奋力爬出了飞机残骸,躺在沙子上小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是被匕首刺入胸膛的疼痛。我对着天空勉强睁开早已被浓烟熏红的双眼,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此生绝无可能忘却的景象。

  是银河,我从未见过的夜空。数万颗恒星就那么毫无顺序地散落在这幅画布上,明暗错落,微微闪着不同颜色的光,白中透红,白中透篮,巨大的星云也如大笔一挥落下的淡紫色背景,将要把这宇宙百亿年间的陈事娓娓道来。我目不转睛地仰望着银河,银河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应着独特的注目礼。偶然也会有流星划过,我不曾见过,但它只刹那便从一旁经过,它一定不会回来了,我也不会再见它了。我也曾在乡间的夏夜抬头望天,夜空彼时并未回应我,它总是蒙着一层微薄的面纱,使我永不得一瞥其本来面目,可如今我身处这沙漠,竟无意见证了它清澈的面容。“多么渺小啊”,我突然这样思考到。我也好,流星也好,银河也罢,都源于宇宙,也终将归于宇宙,对于这颗星球所有的生物同是如此,在生命和星星之间,好像也没有一条那么清晰的分界线。

  转眼思绪再一次被打断,耳畔隐约传来声响,那是马匹奔腾的蹄声,经过沙地的振动被我感知。不用看也知道,那些戴着白色头巾的阿拉伯人,正用阿拉伯语呼喊着,扬着马鞭向飞机残骸处赶来。随着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明亮,我意识到我不能在此停留,因为无法排除被俘虏后被严刑拷打,直至面目全非的可能性,所以即使自我了断也绝不能在这里被俘。与此同时的一瞬,似是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召唤,那东西正寂静无声地呼喊着我,随着那召唤转过头去,朦胧的月光下,黑暗的沙漠中隐约真的有什么全然不同于这土黄的颜色。就那么拖着两条毫无用处的双腿,在左右手与沙砾的摩擦中艰难地朝着那方向挪动着,不久在暗淡的月光下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一口枯井。没过多久就到了井边上,我趴在边缘往下看,竟一眼看不到底,深不可测的漆黑如狼似虎地将要把我整个吞噬进去。一米六七的直径也不允许我沿着墙壁慢慢滑下,“希望后人发现我的尸体时,能知道我在被俘与牺牲之间选择了后者”,抱着这样必死的决心,双手扒着井壁就把自己翻了下去。

  那恐惧感又一次笼罩下来,在空中那短暂的一到两秒内,脑中又出现了一片绝望的苦海,“可是不会有人来这里了,在这里连尸体也不会有人发现。”然后就落了地,在引力的冲击下又一次晕了过去。

  也许是井底沙子的缓冲不至于让我即刻死去,片刻后我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在精神的极度迷惘之间,身体感觉到了一阵潮湿,水,有水从我头顶降临下来,一时间也分不清究竟是梦境的幻象还是真的现实。“沙漠哪有说下雨就下雨的呢”我暗自思忖着。可那水的触感却真切地刺激着皮肤和大脑,确实是真的雨!正准备仰首收受上天在我如此苦难之时仁慈的怜悯时,喘息间有一股恶臭潜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钻入了鼻腔。睁眼的同时,井口传来几人放肆的大笑声,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已然成为被侮辱和玷污的对象这一事实。我没力气开口,只好在心中暗暗叫骂。阿拉伯人的笑声渐行渐远,马蹄声又响起,只是这次的声音是由强渐弱了。

  他们就这么放弃了我,把我抛在如此狭窄又荒芜的井底,一个人孤独地在这世界的尽头等待着死期的到来。为什么就不能痛快的让我死去呢,也许我本有很多痛快死去的机会,本可以让飞机垂直冲向地面,那样也不会有太多痛苦,可偏偏总在这求生与求死之间往复徘徊不定,终到了这生不得,死不能的可悲境地,只得空守这四面壁,抬头是井盖大的天,低头是干净的黄沙。若在故乡井底,潮湿苔藓和空气霉味的陪伴总也代表着一些生机,而如今却成了无际的奢望。在身下的是黄沙,也只有黄沙,没有枯枝败叶等残骸象征着生命存在的痕迹,也没有小型动物失足落入井底的骸骨。如此隔绝于外部的世界,仅仅存在的我成了这个地下世界唯一的生命证明。有那么一瞬间,居然希望身下的沙土能凭空开出一朵花来。

  夜深了,寒夜的冷气如尖刀一般从头顶落下,深深刺进皮肤的每一寸,四肢已经麻木,躯体各部位在寒冷中战栗的本能也尽数失去,连身体的最后一点点温度也要被剥夺去了。渐渐地一阵潮水般的睡意涌来,突然感觉到有那么一秒如摇篮般的安详与平静,“如果就此睡去,那么就这么睡去吧。”我想这应该是我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了。恍惚间,身下的黄沙真的有绿芽窜出,静静地撑出土壤,伸向天空,缓缓地张开,在皎洁的月光下映出一抹淡淡的,纯净的紫色......俄而又是当头一棒般的疼痛,强行将我从那将死的幻境之中拉出,十几把剁肉刀轮着砍向双腿和侧腹部的感受再次出现,刀与砧板的“砰,砰”声宛在耳畔,每一丝肌肉都发出凌厉的哀嚎。喉咙已经无力发出什么痛苦的呻吟,只有面部肌肉无意识地拧成一团,那写满草稿的废纸,被快速揉搓在手中,随手丢在无人问津的纸篓里。

  疲惫与悲苦催促着我入睡,而疼痛和寒冷不断敲打着我,我是那半空中的排球,一次又一次的击打,一遍又一遍的徘徊,也不知何时再能落地。我试着闭上眼睛,鼻腔的感受却由此更加清晰,血的铁腥味,排泄物的恶臭,汽油,胃酸,几种绝无关联的气味此刻鬼使神差地聚在一起,唤起心中无限数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我怀念曾经拥有嗅到那些美好事物的权利,我无比思念着曾经家院里栽种的玫瑰花丛,那沁人心脾的芳香带给我的宁静。又或许我仍该珍惜如今拥有的嗅觉,至少代表着我与这个世界还存在着交互,并不是完全与它隔离开来,尽管那并不怎么美妙。想到这,我不愿意再压抑内心的情绪,决定最后好好哭一次,因为没有人看见,所以不必再强装坚强,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释放出来便好。然而我却无法承受哭泣时的喘息,肺部及骨头又是剧痛,泪腺似乎也早已崩坏,已然无法区分眼角的液体究竟是不是泪水。不禁苦笑一声,在生命的最后,在这冷酷的世界尽头,连最后一次哭也做不到了。

  在昏迷与清醒的夹缝中,一次次巨石压顶般的睡意又在疼痛和寒冷的鞭挞下重启精神,我度过了那个我一生中最漫长的夜晚。

  究竟是何时昏迷过去已经无法从回忆中考证,只记得醒来时天已经亮起,井口透过大气漫反射的阳光,头顶的天空是一小块圆形的平面,湛蓝而纯洁,是明朗的午后辉映着光的蓝宝石。四周的墙壁也因此清晰可见,井壁上的石砖也算普通,加上石头的风化要几百万年,自是推测不出弃用了多久,石块的切割相当精妙,不由得想起古埃及金字塔石块间不满卡片厚度的空隙,纹理间的凹凸也挂着沙粒,如山羊踩着绝壁的岩块。我端详着每一块井底的砖头,希望尽力在生命的最后尽力铭记这些陪伴我走过最后一程的唯一物体,想到死后将与它们一同长眠于此,届时它们也将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纵使是百十年后被人挖掘,也将把砖瓦连同骸骨一并锁在展馆里的玻璃板内,长久的保存下去,如此便也算有了些许慰藉,只是可悲今后将不再有人发现,很快我也将变成沙漠的一份子,一并走向世界的终结。

  一阵微风拂过井口,传来一阵呼啸,和猛兽的喊叫声并无异,伴随着风声的还有沙子,一堆沙子落入井底,像是坏掉的沙漏,不由说地把一半的沙子一倾而下。沙砾落在头发上和手臂上,针扎似刺着皮肤的伤口,手臂已经不愿意挪动了,是没有知觉了还是根本懒得动,不明白,也没力气弄明白了。

  忽然一个想法穿梭脑海,一始是惊喜,二来算是恐惧,三而迅速转为宽慰了。我的身下是沙,头顶也是沙,那么我的身下也许也埋着尸骨,和不久将来的我一样的尸骨,它们在我之前掉入井中,被风沙渐渐埋没,而我也在这井中,只是埋的位置更靠上而已。这样也好,又多了一个或者几个陪伴我的家伙,至于它们是不是真的存在,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此时大约接近中午了,头顶的阳光似乎愈发明亮,一道直射的阳光缓缓出现在井口,那光顺着墙壁缓缓地溜下,而我也仰着头平静地迎接它的到来。正午的烈阳垂直地笼罩井底,四面的一切都被金光环绕,强烈的紫外线下几乎睁不开眼。即使不睁眼,光线也会直接穿过眼睑和皮肤直达视网膜,我抬着头,感受着这久违的炽热与温暖。犹如上天的恩泽,只需这几秒的阳光,如此以来所有身体上的伤痛,精神上的哀伤仿佛都瞬地烟消云散了。此刻只想多奢求一点,希望时空就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让阳光就这么一直一直照下去,世人眼中唯恐避之不及的夏日骄阳,对我这将死之人却求之无可奈何。

  果真,那阳光仅仅驻足片刻便匆匆离去了,我只不过是一个被遗弃在世界角落的人,它慈悲地给予我辉光的恩惠,却还有二十亿人需要它的照耀,仅在这片孤寂的土地之下,我独自享有了片刻它给予我的温暖。但它现在走了,我也试过毫无意义的挽留,还是走了,同时也带走了我的一部分,我清晰地感觉到我的一部分随着它的离开死去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它携走了我灵魂的一部分,更悲哀的是我的全部也将在不久后死去,二十五年来数千人知晓的那个灵魂,在光芒消逝的那一刻已经缺失掉了一部分,并且数十小时后就要如一抹尘埃一般从世间被彻底抹去。我的灵魂即刻崩散开来,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碎片,于是我哭了,发疯似得要哭出来,尽管胸腔还是刀剜似的疼,也全然不想顾及了,只是哭,任凭泪液冲垮泪腺的大坝,歇斯底里地哀嚎着。这情绪更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头顶,在巨大的挤压下,从身体里挤出了另一个灵魂,在这里一个我在放声大哭,在一旁另一个灵魂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注视着这一切,不加言语或安慰,也没有任何评判,只是透过井壁,低头默默注视着那个嚎啕大哭的我。我毫不顾忌地大口喘息着恶臭的空气,双臂也逐渐麻木,直到失去知觉。过了一会儿,近两天不吃不喝的我此时已经几乎体力透支,只剩下呜咽的啜泣,又过了不知多久......

  “谁在下面?”井口突然传来一句英文,我从那浑厚的伦敦口音中一下识别出来了他:我的队长。

  “是我,队长。”我用微弱的声音回复了他。

  地上至少有三个人,并且很容易就能听到他们的惊呼。

  “天哪,”队长几乎大叫出来,“你他妈还真是有意思。”

  一根粗麻绳从天而降,它看起来是那么不真实,实在难以相信这根承载我一声命运的麻绳就如此突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尽管如此,我还是死死地将它握在手中。

  “用你的脏手抓紧它,明白吗?”

  队长用力拉了两下绳子确认松紧,我随着绳子缓缓向着地上上升着。中途我再次回头看向那口深井,它依然那么深不可测,依然是那么可怖的黑,却没有再向我呼唤了,于是我默默向它做了最后的告别。我抬起头,天空随着我登上地面变为我从未见过的明朗,夕阳又一次斜挂在西边,把那片天漂成红、橙、黄、蓝的极致渐变色。我想,此时的它又在照亮谁的井底呢?

  我被安置在骆驼背上,面朝着夕阳余晖的方向,凝视着它安静地挥洒完自己最后的一抹炙热,带着我的灵魂前往地球的另一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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