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天边亮起惨白色的火光紧接着落下炽热的火雨，所到之处便是焦炭。向着这座城市的边界一点点缓慢的靠近，沉重的躯体快要在下一步瘫倒，不堪重负的关节也快要折断一般。火光照亮了她平静如水的脸庞，我微侧脸看去却也并不轻松，额头上沁出细汗。背上的女孩似乎是睡着了又似乎是快要死去了。只有微弱的鼻息能让我确认她还活着，只有艰难的前行才不会让我崩溃。身后心头上的阴影如蟒蛇一般缠绕上来。

　　我把头埋进水池里，抬起头使劲的深呼吸，狠狠地拍打自己的脸颊，看着镜中的自己。脑中混乱的像是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球，找不到线头。有那么一瞬间开始怀疑现在的真实性。冷静了一点我开始回忆那个梦境，竟然任何细节都想不起来，但是那个梦境又是那么真实，一种真实的绝望感紧紧萦绕在心头。

　　突然外面传来小护士的声音才把我拉出思绪。其实也没必要想这么多，做个梦又想不起来的事不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吗？随之又是一种人生无望，像是一摊烂泥的颓然涌了上来，只想倒在被窝里再睡上一个世纪趁着窗外还阳光明媚。

　　此时窗外的银杏树叶飞旋着落地。为草地铺上了一张金色的披风。风吹落叶，阳光倾泻。

　　我从洗手间缓步挪出，小护士已经在外面恭候多时。小护士亭亭而立发髻一丝不苟，抱着一个本子写着什么。看见我立马抽回飞速书写的右手。

　　“你今天可以出院了。”小护士温柔地说道同时面带微笑，“你的朋友今天早上已经为你办完了出院手续，你签一下字就行了。”

　　闻言我打起精神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说道：“好的麻烦了，为什么没有人来叫醒我？”我看着窗外的大太阳。

　　“我们本来是想叫醒你来着，但你的那位朋友看见你睡的很香就叫我们别惊醒你了。”小护士又补充道“他现在就在外面等你呢。”

　　这是一座伫立在城市郊外的医院，里里外外由四五座小洋楼组成，建筑样式看样子是借鉴了欧洲的建筑。锲而不舍的爬山虎装饰了这里的外墙，显得郁郁葱葱。有一道年代久远的铁门锈迹斑斑像是上个世纪铸就的。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穿病号服的年迈病人，穿梭其间。

　　行李没有多少，几件衣服全部塞进一个背包里面提起来就要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转头看了看这间病房。有两张病床，一张我的另一张老人的。老人的床上支了张小桌子。上面是一残局，白黑子交错布满，势均力敌。还没来得及数子，输赢还未分晓，被人搬弄到床一侧等待着弈棋之人归来。但今天我要不辞而别了，留下这么个残局又有谁会来替我下完这局。

　　老人呢？大概趁着阳光明媚手扶轮椅行至林间的某一处，随便哪一处。任微风吹拂苍老的面庞，感受自然。手边兴许放着一本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书。

　　回想起来老人和我真的可以说是忘年之交了。我懂你欣喜，你懂我落寞。举棋时，我踌躇不定落棋前，老人总会故露破绽，使我一度以为自己悟性极佳只是数子时会默默指点一二。初夏的徬晚时分老人会出神的望着窗外的星辰，娓娓诉说起年轻时候的往事，我会认真的当个听众恰当的言语。老人也不会端架子时常也会说些当下时髦的东西，换药时小护士经常被我们跳跃的逻辑惹的羞红了脸，嗔骂到一个老不正经和小不正经真是凑一堆了。

　　很少有人来探望老人，也没什么人来探望我所以我们成了彼此说话次数最多的人。

　　以前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个富二代，梦想当战斗机驾驶员。后来他获得了格斗大赛的冠军满载荣誉的参军，可惜在第一次空战中与敌方战机缠斗耗尽所有弹药，最后笔直的冲向敌方战机两机相撞壮烈牺牲。

　　老人本来也是一个那样的富二代，唯一不同的是他活了下来，下半生永远固定在了轮椅上。我时常也会想如果就像电影里的那样死去，该多好。那样的结局很精彩一点也不孤独。不会英雄迟暮之时只能扶着轮椅嗟叹，在轮椅上落寞的死去。

　　穿过紫藤花走廊时阳光明媚依旧，到这来的第一天似乎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片刻之后我登上军备车的后座，后座上已经有了一个人。我与他那犀利的眼神相碰良久无言。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的名字，周墨。他是个从不废话的人而我可以说是个不会自讨没趣的人。

　　车辙在路上延伸，把医院和林道上的树木渐渐的甩在车后。快要转过出医院的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较高处的亭子里出现了一个坐着轮椅的身影——是老人。我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他冲着车里的我挥了挥手，略作告别。另一只手里是那本读过很多遍的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他慈祥庄重的面容仿佛下一刻就要站起身来还可以像那位圣地亚哥老人一样做出一番事业。

　　希望还能再相见。

　　我轻声说：“再见了，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