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瑞特最近的日子很悠闲。除了陪自己的养父彼得逛逛莱德崔克外，就只剩下了和斯坦利去喝酒。当然，频率的喝酒次数并不是他自愿的，而是最近兰迪来家里串门的次数异常之多。

　　他每次都带着礼物------那些既昂贵又华丽的东西。奢侈品、食材、兽皮等应有尽有，甚至家里都快堆不下了。

　　兰迪的目标很明确。他不是来找一直对家族都很关照的郡守，也不是来找为他们赚取了大笔金币、拓宽全新产业的自己，更不是经常有工作往来、需要多多沟通的克莱尔。

　　而是自己的养父彼得。

　　兰迪每次都会带着斯坦利。他们只会在白天来，夜晚似乎不愿意打扰彼得的休眠。每次他们来的时间都把握地很准确------每天中午之前，加瑞特家中还没有开饭的时候。

　　行动很有目的性。作为兰迪的帮手，斯坦利在踏入加瑞特的家门后只会呆短短的几分钟，说几句家长里短，然后就拖着加瑞特往外走。

　　吃饭，吃完饭酒馆，每一次都不会例外。

　　而彼得似乎也不排斥兰迪频繁的拜访次数，除了那些礼物以外。除了到学校去帮忙之外，他很乐意与兰迪泡在一起打发时间。

　　这一点上彼得跟他的养子很像，在第一眼看到学校之后就情不自禁不断往那里跑。

　　加瑞特倒是无所谓，反正现在他已经成了吃软饭的无业游民。市政官的工作已经被克莱尔篡夺，生意上的事有凯恩斯全权打理，他去了反而帮不上任何忙。

　　这种整天沉醉在酒精中的堕落生活一直到彼得的离开而终止。圣骑士在结束了自己的假期后必须回到葛莱丝诺，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去。

　　养父离开后，加瑞特闲来无事整天跑到新码头区找艾莫斯的麻烦。极端无聊的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打发时间，而大胡子已经被他处处找茬的态度搞得神经紧绷。

　　终于，一封信件的到来让艾莫斯结束了苦难的日子。

　　信是从王城发出的。安德烈在信中对于加瑞特了无音讯的态度报以了指责，并催促王国守护加快调查进度。

　　加瑞特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要来。

　　在经过反复的思量后，他决定去莫伊城一次。不同于王储交付任务时的要求------在隐蔽、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调查，加瑞特决定坐下来和塞莱斯敞开谈。

　　他发现自己现在更愿意信任塞莱斯，而不是王储。

　　安吉拉已经彻底摆平了老埃里克。对方在工人大量流失的情况下迫不得己宣布复工，随后愤怒地发现自己原本很多产业都出现了竞争对手。而人员流失的困境让那些原本处于统治地位的产业彻底失去了竞争力。

　　当然，这一切都是加瑞特在幕后搞的鬼。所有的竞争对手也全是由自己出资，或是市政厅直接出资经营的。

　　兰迪的彻底背叛也让老埃里克意识到属于卡特曼的时代过去了，他撕毁了长久以来的珍珠售卖合作，转而投入加德的怀抱。

　　一切都让老埃里克意识到自己的罢工已经成为了一个笑话，当前市政厅已不再需要卡特曼商会在经济上的贡献，甚至对方的态度表明这个曾经莱德崔克的庞然大物已经可有可无。

　　如果再不复工，卡特曼家族将失去一切。在层层压力下，老埃里克举起了白旗。

　　随着莱德崔克最后的问题也彻底得到解决，加瑞特离开了自己的家，前往莫伊城。

　　在离开之前，他换上了维罗妮卡制作的夏装。进入五月后，这套由疾电狼皮制作的薄薄的皮甲显得尤为珍贵，让他彻底摆脱了所有人眼中永远不换衣服的肮脏形象。

　　经过两天半的路程，他来到了莫伊城。不同于上次来到时不停的奔跑，这次他来的时候慢慢悠悠，沿途不断停下脚步欣赏风景。

　　进入城内，他依旧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并不停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突然，一个念头进入脑海之中。

　　加瑞特早就听说过莫伊城的治安情况要比其他城市好很多。这里除了治安官数量众多外，详尽而又细微到每一个角落的职责规划也保证了在产生突发事件后能够得到迅速的反应。

　　上次来的时候他没有机会去体验一下这个传言的真实性。但这次不同，他并不赶时间，也没有圣骑士时时刻刻盯着他。

　　于是，他决定再次成为这里的囚犯，只不过这一次他要仔细体会每一个处理的细节。

　　加瑞特左右张望，很快选定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贩，虽然没有出现欺诈的行为，但小贩对于客人粗暴的态度让他很不满意。

　　于是，他走上前装作客人的样子，询问了对方商品的售价。

　　小贩卖的是苹果。帕莱盛产的苹果不同于斯培那种鲜艳的红色，这里是淡淡的黄色。但从口感上来说两者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唯一不同的可能是帕莱的苹果要更硬一些。

　　对于眼前的客人，小贩保持了一贯的态度。事实上，他并不是态度差，而是天生的大嗓门，在说话时可能会给人一种吵架的错觉。

　　加瑞特没用对方的态度做文章，他采取了一种更有效的方式去激怒对方。这种方式并不是他原创，而是从好友的身上剽窃得来。

　　随手抓起一只苹果，他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将苹果扔在了地上。

　　“你这苹果根本不甜嘛。”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去。

　　目睹了这一切，小贩不可能让这个混蛋在没有付钱之前就溜走。他赶紧抓住对方的手臂，提出了支付两个铜币的要求。

　　但这个蛮横的客人似乎并不打算满足这个最基本的要求。他眼珠转了转，以一种好奇的语气问出了一句让小贩目瞪口呆的话。

　　“你的苹果又不甜，我凭什么付钱？”

　　随后，双方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这段争吵只维持了两分钟就被闻讯而来的治安官打断。在询问了事情全部的过程后，加瑞特坚持不肯付钱，最后他被请进了北区的治安所。

　　虽然表面上依旧一付无赖的样子，但所经历的被捕过程让加瑞特感到惊讶。

　　短短两分钟内治安官就来到现场。

　　先了解事情经过而不是简单粗暴地直接请双方回治安所再调查。

　　在了解事情过后判断严重性，定义为普通纠纷后简单要求当事人付清铜币，试图为莫伊城去除不必要的治安经费开支。

　　在逮捕后第一时间登记案件并分类，寻找出最合理的解决方式------要求当事者写清地址、家人姓名，然后通知对方上门处理。

　　这一系列的详细化步骤就像一台精密的工具，按部就班的过程让他叹为观止。相比这里，其他城市的治安体系就差太远了。

　　甚至这里的治安官保持了良好的教养与职业要求，他们对待犯人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是一种抱有敌意与居高临下的态度，而是以对待普通人的态度。

　　除了一些限制的权力外，加瑞特问的问题基本都会被满足，这让他感到了惊讶。

　　他立即将莫伊城的治安官定义为一种更接近军人的角色------有着严明的纪律以及更标准化的行为准则。

　　加瑞特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很配合地走进了大牢，等待着他的“家人”前来赎他。

　　塞莱斯很头疼。当他接到治安署的报告，一个名叫克里斯蒂诺曼利维奥的闹事者在被治安署扣留后，要求他------帕莱塞德的领主亲自带上钱，去东区的治安所将其保释。

　　这次小小的纠纷所为的仅仅是两枚铜币。

　　这让帕莱亲王感到了无奈。

　　他知道这个小畜生的德行，他也相信这个小畜生仅仅为了两枚铜币而闹事，更相信这个小畜生会为了这么小的事情而让自己在百忙之中抽出空为他擦屁股。

　　但他想不通，为什么小畜生决定来帕莱塞德闹事？他自己的维奥莱特不能闹吗？星耀闹事不是更能引起轰动吗？

　　不过头疼归头疼，这种记恨也只能摆在心里。小畜生的脾气古怪，实力更是吓人。他可不愿意这位瘟神在帕莱塞德多呆哪怕一天，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

　　于是，在收到治安署的信息后，塞莱斯仅仅带着两三名护卫上路了。

　　带着满肚子对大公家教的抱怨，塞莱斯来到了东区的治安所。所有人都能看出领主的心情不佳，他的脸上带有一丝愠怒。

　　但当看到那个小畜生时，他惊讶地合不拢嘴。

　　“是你？”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随即从对方脸上传来的微笑让他猜到了对方的目的。在支付了两枚铜币后并完成了相关手续后，他带着加瑞特离开了治安所。

　　“你这么做是要看看这里的治安体系？”

　　“结果怎么样？给一点建议。”

　　虽然对女儿的心上人这种做法并不赞同，但他还是在心里对这个年轻人非常欣赏。

　　事实上，对方是整个诺曼的年轻一代中他欣赏的两个人之一。

　　这个年轻人谦逊、好学，品性毫无问题，甚至经过了几个月的锻炼与亲手操作，已经累计了相当丰富的治理经验。

　　他在亚美利亚所做的一切虽然中规中矩，但丝毫没有漏洞的局面让所有人大吃一惊。按照经验来说如此巨大的灾难必定会出现各种小的疏漏，而他却能完美地支撑起一切的后勤保障。

　　目前莱德崔克的巨大变化也让自己心惊不已。原本认为死气沉沉已经毫无希望的城市在这个年轻人手中再次焕发生机，无论是对西维尔加大开发的力度，还是对克莱尔所说的整个“大莱德崔克郡”概念都十分美妙，甚至让自己产生了嫉妒的心理。

　　他的身手同样非常可怕，区区二十一岁的年纪已经成为了贵族骑士。上次王国中出现拥有这种天赋的人物，恐怕还是在六十多年前吧？当然，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并不能算。

　　至于商业头脑，那同样让他感到满意。小小年纪创建了西维尔商会，抓住了被别人所遗漏的商机赚取了大量金币。甚至在见识过那种名为“拍卖”的竞价模式后，连自己也感到了心动。

　　至于另一个欣赏的年轻人就完全没有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了。虽然对方比他更强大，更聪明，甚至聪明到整个大陆上根本没有人可以算计的地步，但对于自己来说那是一个瘟神，最好永远远离帕莱塞德。

　　最重要的是，加瑞特是女儿的心上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牢不可破。甚至在他的出现后，自己与克莱尔的关系也得到了缓和。

　　带着满意的神色，塞莱斯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很不错很不错，一切都是按照严格的体系去进行。”

　　“无论是从治安官的分工，还是详细的部署位置都做到了相当精细。到达现场仅仅两分钟的速度也是其他任何地方无法比拟的，这要归功于治安官的数量以及区域的详细划分。”

　　“然后我注意到的是他们对案件的当场审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要求在抵达现场后先进行一个案件的分级。相应的分级有相应的处理方式，就像我刚才那种吃苹果不肯付账的情况恐怕是被分类到了很低分级的纠纷当中。”

　　“接下来是治安官对于分级后案件的处理方式。对于纠纷这种低分级的事件，他们当场试图调节，以争取节省下对市政厅来说不必要的治安开支。”

　　“但在遭到当事人无理拒绝后，他们将分级上调至闹事。对于这一类将会带回治安所处置，并以最简单最省力的方式再次试图解决。”

　　“这个明确分级后再处置的体系无非就是为了一个目的：在每一个环节上都尽最大可能去节省不必要的开支。这让我感到兴奋，相信如果每一个城市都这样做，将会为王国节省下庞大的资金。”

　　“无论是人力上，还是案件的成本耗费上，比如羊皮纸、比如关押的餐食支出。”

　　“不过我觉得推广到每个城市基本不可能，毕竟这是以治安官的数量作为基础。如果没有足够的治安官，就没有足够的覆盖面，也不会做到两分钟内抵达现场。没有了这些基础条件，案件就会被拖延进漫长的查找线索、逮捕、关押、处理、审核等多个环节。”

　　“最后是治安官的态度。他们更给我一种类似军人的体验，无论是从严明的纪律、简短直接的问询，还是礼貌而又严肃的谈话方式，都给我一种不容置疑的局促感。相信真正的犯人在面临这种压力的时候不会做过多的反抗，这样会进一步节省时间与人力方面的成本。”

　　“总而言之，太棒了。”

　　听到加瑞特的赞誉，塞莱斯没有回应，但在他心里已经对年轻人的印象再次提高一个水平。对方的评论覆盖到了自己当初每一个环节的大致设定，并直接点出了精髓------这一切都是为了节约市政厅的治安开支。

　　克莱尔的眼光相当正确，她毫无疑问继承了自己的智慧与识人的能力。

　　想到这里，塞莱斯得意地撅了撅嘴唇。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相信不是特意来体验大牢的吧？”

　　“不是。”加瑞特看了看周围，“不过这里说并不方便，我们还是回到你的书房里再慢慢谈吧。”

　　说完，他们继续漫步前行。在路过另一个市集后，塞莱斯亲眼见证了小伙子再次实验起治安官的反应速度。

　　这一次，他依旧是选择了一个卖苹果的小贩。

　　在打发掉了赶来的治安官并为他支付了两枚铜币之后，塞莱斯终于忍不住问起了这样一个在他自己看来都非常蠢的问题。

　　“你跟苹果有什么仇？”

　　加瑞特笑了笑，没有回答。

　　五分钟后，他们回到了亲王的府邸之中。坐在书桌前，塞莱斯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摸了摸脸庞，开口说起了正题。

　　“说吧，这次来究竟是什么事情？”

　　加瑞特撅了撅嘴吧，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他先反问了对方一个属于极度隐私的问题。

　　“你的私兵数量究竟有多少？”

　　对于这个问题塞莱斯没有任何隐瞒，他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就算自己拥有的私兵数量多了一些又怎么了？如果王国要查，那他随时能将这些多余的私兵分派到其他工作岗位上去。

　　每个城市的城防军、治安署，都是一个非常好的暂时去处。

　　三千五百，这个数量并不算多。加瑞特觉得对于王国来说完全没有警戒的必要。在几万的兵团面前，这个数量恐怕还不够怒涛增加足够的实战经验。

　　“在我离开星耀前。你知道的，我现在也是王国守护，必须在三月份回到星耀参加述职会议。”

　　“离开前，安德烈给我下达了一个任务，是关于调查你的。”

　　塞莱斯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想用什么借口？”

　　王室的打算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哥哥究竟有多大肚量他比谁都更了解。

　　“去年和今年，你以帕莱商队的名义从斐达克进口了足足装备四万人的金属矿石，这是不是真的？”

　　“是的，差不多。如果全部按照军备来算的话，四万五千人吧。”

　　塞莱斯的坦诚并没有让加瑞特感到惊讶，但对于这个数量的真实性让他皱起了眉头。他不明白对方需要那么多的金属矿石用来干什么，相对于三千五百人的私军数量，这些金属矿石未免太多了些。

　　“你要那么多金属矿石干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这数量很可疑，会给你带来灾难，甚至为王国带来动荡吗？”

　　听了小伙子的话，塞莱斯发出一阵冷哼。

　　“他们想动手的念头是根本，想找理由我无法阻止。”

　　“至于这些矿石，我的确是为了军备。只不过整整四万人的军备完成后第一时间送到了维奥莱特，关于这一点你可以去求证大公。”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为什么要为维奥莱特提供军备？”

　　“你们所有人都忽略了维奥莱特面临的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这些人，你、安吉拉那个小丫头、甚至包括大公都对这个潜在的问题选择了无视。”

　　“紫罗兰军团整整八万人的编制，可用的军备储备还剩一万套。现在正在使用的那一批我没记错的话是通过王室在五年之前以加德的名义进口的。”

　　“五年了，知道用了五年的军备有多危险吗？尤其是面对那些皮糙肉厚不怕死的绿皮？”

　　“这五年里面没人看没人管，反正还能用，反正还能穿，反正还锋利，可是有没有想过五年的武器随时都会断？五年的重装铠甲随时会被砍穿？”

　　“简直蠢得不像话，大公每天就知道呆在墙上研究战略，米歇尔对任何事都不会动脑子，艾莉西亚天天呆在她那座该死的塔里面，安吉拉那个小丫头天天就知道研究怎么算计我，怎么发展经济。”

　　“军备的事情到底谁管？”

　　“万一兽人大规模袭击，军备出现大量损伤，下一次袭击的时候如何抵挡？要紫罗兰军团冲上前去跟那些绿皮肉搏吗？”

　　“就算两次袭击中有足够的缓冲时间，如此大规模的一次性购置金属矿石，你当斐达克人都是纯真善良的，面对大规模急需永远不会涨价，最好底价卖给你？”

　　“说到这里就让我愤怒。去年在帕莱山脉中发现的一处铁矿脉，虽然储量不是特别大，但足够支撑维奥莱特单个行省的军备。”

　　“当安吉拉那个小丫头厚颜无耻地向我索要时，虽然矿脉明明是在帕莱塞德这一边，但我还是无偿给了她。那时候我满怀欣慰，她至少意识到军备这个问题了，不是吗？”

　　“可你知道你的未婚妻用这些开采的铁矿干了什么吗？”

　　“她全部批给工坊制成各种砍伐工具！”

　　“本来就对帕莱森林无限制开采，没有任何资源重生措施，当我不知道？现在居然还拿了那条铁矿，加大开采力度？”

　　“这件事情把我气得半死，你可以去问凯文，他也知道。然后迫于无奈，我再次以帕莱商队的名义采购了金属矿石，并命令工坊加紧生产。”

　　说到这里，塞莱斯露出了讥笑的神情，用浓烈的讽刺语气撕扯着加瑞特代替心上人承受的羞耻心。

　　“真好啊，木材我尽管砍，反正有人帮我种。铁矿我无耻索要然后加大力度砍木材，别人跟在我屁股后面加大力度种。”

　　“最后军备没有了，都不用我开口，就有人乖乖帮我买好矿石，加班加点制成成品，免费送到我的门口，舔着脸求我收下。”

　　“威廉可真聪明，他把最精辟的一套交给了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