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王圳送回了家,叶星桥才拿起手机看爸爸发来的地址。点开导航看清楚具体位置,叶星桥不由得皱起眉头。
不是爸爸家,也不是某个高档酒店,甚至都不是什么家常菜馆。看名字更像是个路边的大排档小吃摊,位置也有些巧妙,离飞洋华府不到两公里。
叶星桥一时间有点混乱,摸不清楚那个男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原本做足了心里建设要在饭桌上闹一闹的,被这么一搞泄了气不说,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心虚。
但不管怎么样,答都答应了,不管是高档酒店还是路边摊,总得去吃上一顿。
反正离住处也不远,叶星桥索性把车停到小区车库,徒步走过去。
下午七八点,不算早也不算晚。太阳收没了最后的余晖,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是时候吃上一顿晚饭,吃得比较早的也趁着这会儿凉爽出来散散步。路上的行人不少,大排档里也有不少食客。但叶星桥还是隔着一条马路,越过车流人群一眼看到了那个穿着一身得体西装坐在店外小桌边的男人。
或许真的是钱比较养人,尽管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顶微秃肚子微挺,但一眼看上去还是气质拔群,跟这个大排档有点格格不入。
没有想象中彬彬有礼貌美端庄的苏姨,也没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叶明东。他的爸爸叶镇邦一个人坐在那里等他,罕见的耐心,从那个电话后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
叶星桥脑中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会不会在这等了有一会儿了,从给他发位置时就坐在这里。
叶星桥整理好心情穿过马路,坐到男人对面。
“来了啊,快点菜,我饿坏了。”叶镇邦把菜单推到儿子面前,言语动作间没有丝毫生疏感。
叶星桥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于是他按部就班地点菜。厨师和灶台就在不远处,三个小菜噼哩噗噜两三下炒出来上桌,父子俩面对面一言不发地哐哐扒饭。
叶镇邦不说话,叶星桥也不说话。两人确实都饿了,三两下就连菜带饭扒了个干干净净。
叶镇邦率先放下碗,问道:“够吃吗?不够的话再点。”
“差不多了,我饭量不大。”叶星桥意识到这顿饭的正式内容要开始了。
“今晚明天没什么事吧?”
叶星桥点点头。
“行,那咱们爷俩喝点。”叶镇邦招手喊道:“老板,把桌收收,给我抬件冰啤酒,拿两个杯子。”
叶星桥有点懵,没搞明白这是什么展开,但也没有开口拒绝。
啤酒抬上来,叶镇邦拎起一瓶把瓶口往桌上一磕,瓶盖应声飞起。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市井气息十足,把他身上那身价过亿的老总气质冲淡了不少。
“我年轻的时候在迪吧做过服务员,在那里学的这些技术,那时候我跟明东现在差不多大。”叶镇邦有些得意自己的开啤酒技术还没退步,给自己和叶星桥都满上一杯。
叶星桥没端面前的酒杯,面色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今天我们父子之间聊聊天。男人嘛,好些话不喝两杯很难说得出口,走一个?”叶镇邦端起酒杯。
叶星桥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跟爸爸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我们上次像这样坐在一起说说话是什么时候来着?”叶镇邦一边说一边往两个杯子里添酒。
“八年前,你去BJ出差,约我一起吃饭。”叶星桥垂头看着酒杯回应。
“都过去那么久了啊,八年啊,听起来挺吓人,其实眨眨眼就过去了。”叶镇邦感慨道。
叶星桥端起酒杯一口闷。
“我这一时也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要不你先跟我说说你的事。”叶镇邦又给叶星桥添上。
“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工作然后休息又工作,哦,现在没工作了。”叶星桥说道。
“说实话我并不在意你有没有工作,我比较在意你为什么突然辞职回家。”
“遇到点不顺心的事,准备换个工作环境,回来休息一下。”叶星桥抬手扣了扣后脑勺。
叶镇邦边喝酒边说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你撒谎啊敷衍啊或者言不由心啊,反正没把你真实想法表达出来的时候你会下意识的做一些小动作。你从小就这样,会刻意的用肢体动作隐藏你的心思。”
叶星桥端酒杯的手一僵,松开酒杯想要握拳又马上停住。今天真是有够精彩的,吧台里调酒的啾啾、梨树下的奶奶,坐在副驾的王圳,桌子对面的父亲,他们每一个人都轻而易举的几句话就将他的情绪挑起翻涌,屡次让他处在发作的边缘。
多年来的摸爬滚打已经磨平了叶星桥的棱角,让他学会如何控制情绪,学会怎么心口不一。但叶星桥骨子里从来都不是一个谦逊有礼文质彬彬的人,他不想惹麻烦,不代表他怕麻烦。初中高中时他也是打过架的,把他当软蛋欺负的同学被他按在地上一拳又一拳地呼在面门。他只是不想跟身边的人闹得不堪,因为后续再相处会很麻烦。但面前这个男人,并不在此列。
“我应该感动吗?我需不需要表现得受宠若惊?”叶星桥转动着手里的杯子笑道。
叶镇邦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摇摇头说道:“我只是陈述事实,想要借此拉近一点我们的距离。”
“意外的坦率。”叶星桥边喝酒边说道:“我猜猜目的是什么,父子之间开诚布公地交流,然后互相理解冰释前嫌?”
“我的确……是想要缓和一下我们的关系,或者说多少能增进一下父子间的感情。”叶镇邦能白手起家闯下偌大的家业,自然也不会因为儿子几句话就乱了分寸,他按着自己的节奏继续着这次谈话:“我清楚从前我做得很不好,也不奢望现在你能一下子就和我父子情深。我心怀愧疚想要弥补,想要多少为你做点什么。昨天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在昆明,急匆匆赶回来却没能跟你见上面。我很明白这事不能再拖了,现在你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
“说实话很有感染力,不愧是大老板。”叶星桥放下酒杯抓起桌上的几个瓶盖把玩。
“你知道吗,在我大概七八岁的时候,这些瓶盖对我而言是好东西。把瓶盖用锤子敲成扁平的圆片,是村里学校里同龄人们都喜欢的玩具,甚至可以用这些圆片跟其他人换漫画书啊什么的,越少见的品牌的啤酒瓶盖越有价值。其实我不喜欢这东西,因为边缘有些锋利,我被割破过手。但不喜欢不代表不想要,我得有这些小圆片才能跟其他人玩到一起。我专门去收废品的地方捡了好多瓶盖回来,问题是我不会敲,我敲出来的瓶盖歪歪扭扭的,没有任何价值。我找爷爷帮我,他骂我不好好读书就想着玩,把我捡来的瓶盖从院里一把全丢了出去。直到他们都不玩这东西了我也没能从他们那里换来过一本漫画书,我也没漫画书能换他们的圆片。”叶星桥看着手里的瓶盖平静地述说着,说罢他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那个男人也看着他。在男人的目光中,他随手将手里的瓶盖扔进垃圾桶。
“现在我有瓶盖也能自己打圆片,可我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错过了,是不是错了不好说,但肯定是过了。”
叶镇邦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借此掩饰自己的表情。
“我很抱歉。你……恨我吗?”
叶星桥摇头:“小时候有很多东西想要拥有却没能得到,现在我可以自己买的时候又已经不感兴趣了。遗憾是不能弥补的,缺陷始终存在。我不会因此记恨任何人,我只觉得可惜。”
“所以,爸爸,你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什么?”
“我没有觉得任何人对不起我,以前有过,现在没了。如今我不认为有谁是应该为我做点什么的,我们只是没什么感情而已,你不必对我心怀愧疚。”叶星桥添酒举杯,示意碰一个。
叶镇邦摆摆手,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镇定自若,神情落寞:“不是这样算的,星桥。”
“我是这么过的。”
“那你过得好吗?”
叶星桥放下酒杯正视对面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就这样。曾经父亲在他眼里是强硬的,意气风发又高不可攀,像个独裁的暴君。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男人并没有他记忆中那么威风凛凛,他第一次在他的爸爸脸上看到低眉顺眼这个词汇。
他恍惚想起从前他好像想象过类似的场景,就像很多孩子都会幻想自己突然狂霸酷炫拽地在世人眼中闪闪发光一样。如今这一幕真的发生了,可他却并不觉得高兴。
一件啤酒才喝了一半,但叶星桥感觉自己有点上头了,口干舌燥。于是他给自己添上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他突然觉得烦了,不是这样算的?我一路摸爬滚打二十多年,始终像个矗立在爬山公路上眺望不远处万家灯火的边缘人。那么久了,都那么久了,这世上的规则的都是靠我自己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没人告诉我被烧红的铁块烫到会很疼,是我被烫伤的疤痕告诉我的。没人提醒我淋了雨会感冒发烧,是我昏昏沉沉熬过来的夜晚提醒我的……真是见了鬼了,突然之间一个个冒出来教我做事,突然之间好像这世上所有人都在爱我。我需要谁来对我嘘寒问暖吗?我想要的是高高在上的你们对我另眼相看,认同我称赞我,而不是放低姿态来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给了你台阶,你就驴下坡好不好?别搁这上演这出父子情深的戏码了,我真的……我真的很不高兴啊!
叶星桥轻轻地把酒杯放在脚边,然后猛地抬手掀翻桌子!
噼里啪啦的声音是那么刺耳,路上的行人、大排档里的其他食客,附近的人们都把目光汇聚到这里。穿着讲究西装的秃顶男人神情愕然,对面的年轻人像个炸毛的野狗般咬牙切齿。
“滚!”叶星桥垂下头,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叶镇邦脸色变化不定,最后还是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去买单。临走之前他看着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儿子,思虑再三还是没再做什么多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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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圳坐在奶茶店里,隔着玻璃看着路对面的父子从沉默干饭到推杯换盏最后不欢而散。
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是那个不配当爹的真把自己当老父亲了吧。
不可否认王圳确实很好奇叶镇邦到底想耍什么把戏,特别是在叶星桥的手机里看到叶镇邦发来的位置之后。他比叶星桥更早到这里,说不清出于什么目的,或许是为了守护一下自己的好兄弟吧。
王圳从不认为叶星桥可怜,他始终都坚信叶星桥是个强大的人。可不论多么强大的人也只是个人,会有各式各样的感情,有感情就会受委屈。
叶星桥不该受委屈,他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上次亲眼目睹叶星桥这么不顾一切地宣泄情绪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在高考前夕,叶星桥的妈妈给叶星桥点了一个很精致的蛋糕,祝儿子金榜题名。叶星桥把蛋糕摔在念贺卡的外卖员身上,王圳赔了钱外卖员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说实话王圳也搞不清楚叶星桥这一家子人是什么毛病。那是叶星桥诶,是他爸妈一直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又聪明又懂事还一表人才,这样的孩子有哪里是不值得被爱的?他王圳这么个烂人都是爸妈的心头肉,他们家里被寄予厚望的王宸跟叶星桥比起来差的也不是一星半点。
难道就因为叶星桥是一段错误的婚姻的产物吗?可这个错误的根源难道不是那个老男人和那个老女人吗?叶星桥有什么错?
王圳看着叶星桥又起开一瓶啤酒给自己满上,脸上好像残留着斑驳的的泪痕。
王圳掏出手机拨通电话,马路对面的叶星桥摸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迟疑了一下,做贼心虚般擦擦脸掏出一支烟点上才接通电话。
“完啦哥们,我今晚约的妹妹放我鸽子!”王圳对着手机呜呜哭诉。
“好事啊,又一个新时代的女青年迷途知返。”电话那头的叶星桥边笑边回怼。
“我台都订好了,哥们来救救场,我一个人搁这怪尴尬的。速来缪斯,咱们哥俩喝也是喝,罗汉局也是局。”
“又喝?你昨晚喝的酒醒了吗?”
“这你别管,昨日事昨日埋。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昨天喝的酒跟今天的我有什么关系?”
“你特么少吹牛臂。”
“你就说你来不来吧,你真放心我一个花季美男在这灯红酒绿的地方自斟自酌是吧?”
“出了问题只要不被拉去嘎腰子,谁占谁便宜还真不好说。”叶星桥回应道:“行吧行吧,我来看看怎么个事,等我一会儿。”
电话挂断。
王圳收起手机起身买单,心里暗戳戳有些得意。不就是受点委屈嘛,几杯酒下去就忘得一干二净的。我解决不了问题,我还解决不了你了?
一边打电话缪斯订台一边走出奶茶店的王圳忽然脚步一顿,坐在奶茶店门边的这女的好像有点眼熟。
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去,叶星桥踩灭烟蒂起身去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