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蠢，真的。王公子混迹夜场多年，怎么可能会有罗汉局这种东西呢？偏偏我还就信了，屁颠屁颠跑过来当酒桶。
叶星桥看着在舞池里摇头晃脑的王圳，心底把王圳的族谱都问候了一遍。旁边的美女又给他添了一杯递到面前，叶星桥摆摆手拒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去厕所。
扶着墙吐了个天翻地覆，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终于是褪去不少，也没那么晕头转向了。到洗手台洗了把脸，叶星桥静默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发滴着水，眼眶湿润。叶星桥伸手捋起头发，对着镜子苦笑。
真狼狈啊叶星桥，怎么会沦落成这副模样呢？我是回来找答案的，绕了一圈下来，我好像连自己如今面对的问题究竟是什么都没弄明白。我只知道自己不快乐，想要改变，可要做些什么从哪里做起，没有丝毫头绪。话说到头，让我不快乐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缺少的，我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铃声突兀地响起，叶星桥摸出手机，来电显示是林悠悠。
“出来，我在门口等你。”电话接通，林悠悠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哪个门口？我和王圳在外面玩，我没在家。”叶星桥说话咬字都有点不清楚了。
“我知道。怎么，舍不得走？我听说王圳找了四五个营销陪你喝酒，陷进温柔乡出不来了？”林悠悠打趣道。
“没有的事，这就来这就来。”叶星桥慌忙反驳，拿起纸巾擦了擦脸，挂断电话走出卫生间。
“还好吧？”王圳在卫生间门口等他，拧开一瓶温水递给他。
“没事，喝得有点多了而已。”叶星桥接过水灌了两口，胃里舒服很多。
“林悠悠在门口等你，你去吧，我就不掺和了。”
“什么意思？她等我干什么？”
“知心姐姐准备跟你聊聊天咯，我没她会说话，所以把你交给她了。”王圳耸耸肩。
“什么跟什么啊，什么玩意儿知心姐姐，你们耍什么花招？”叶星桥完全听不懂王圳在说啥。
“去就是了，又不会卖了你。”王圳推搡着叶星桥穿过舞动的人群，把他带出了门。林悠悠的车就停在马路边，她靠在车上玩手机，酒吧进进出出的人好些都凑上去跟她打招呼。
“上车。”林悠悠为叶星桥拉开车门，叶星桥稀里糊涂地坐上车。车辆启动，滑进流动里的车流里。
“去哪？”叶星桥这才有机会问问题。
“吹吹风。”林悠悠回答道：“手套箱里有袋子，别吐我车上。”
“哦。”叶星桥尴尬地挠挠头。
一路无话，直到车开到一处没有路灯的公路边停下，林悠悠自顾自地熄火下车，叶星桥也解开安全带下车。
车停在半山腰的盘山公路上，前方有一个小小的观景平台，平台下的空地在举行篝火晚会，熙熙攘攘的欢声笑语被风吹到他们的耳朵里。
两人倚在观景台的围栏上吹着风，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你有喜欢的人吗叶星桥？”林悠悠突然问道。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叶星桥有些措不及防，犹豫了半晌回答道：“有的。”
“谁啊？”
“你和王圳我就挺喜欢的，你们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嘛。还有我导师，他给了我很多帮助。嗯～还有我师兄，如果不是他离职的话我在公司也不至于被新领导针对……”
“还有吗？”林悠悠追问。
“差不多就这些吧，我不擅长交际，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都是在外闯荡的，互相应付，谁又会真的和谁交心呢。”叶星桥看着脚下围着篝火玩闹的人们说道。
“你都没提到自己。”
“这不算的吧。”
“为什么不算，难道人不应该最先喜欢自己吗？”林悠悠问道。
叶星桥抿抿嘴，轻声说道：“好吧，其实，我好像也没那么喜欢自己。”
“什么原因？”
“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跟个煞笔一样，感觉自己好像出了一点问题，但怎么也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师兄离职前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我拒绝了，结果到头来我还是走了。离职之后我给导师打了电话，乱七八糟地说了很多。导师说我该回家看看了，说不定家乡吹过的风里会有我要的答案。所以我就回来了，我不知道兴义的风里会不会有答案，我都不知道我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叶星桥迎着晚风点了一支烟，看着吐出的烟雾飘散。
林悠悠轻轻嗤笑道：“小时候学到刻舟求剑的时候你说那人真蠢，他怎么可能还找得到他的剑。现在的你呢叶星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了，你回到这里是想找到什么呢？你从来都没有释怀，你只是尽量不去想，你曾在这里丢了你的剑。”
“从你上了初中开始，你总是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强大冷漠的样子，你总是在跟我强调你不需要任何人爱你。你说你只靠自己也会出人头地，你一个人照样能混得风生水起。我承认你做得很好，你已经成功了，但说实话你做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的认同有让你好受一些吗？”
叶星桥靠在栏杆上扶着额头摇摇头，把自己的脸藏在手臂的阴影里，林悠悠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一直都在渴求被爱，你对过去在这座城市里的时光始终耿耿于怀。你口口声声地说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爱也能活得很好，其实内心一直渴望着被看到，被认同，被关爱。”林悠悠很直接地揭穿了叶星桥伪装的面具，没有尖锐也不温柔，就是这么平静地说着。
“所以你不懂得怎么去接受怎么去反馈，越来越敏感，把消化不了的负面情绪都积压在心里，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生活不是这么过的叶星桥，你总会有撑不住的时候，年少时求而不得的东西会困住你的余生。”
“困住余生吗？好抽象又残忍的词汇。”叶星桥趴在栏杆上把头埋进臂弯，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看了不少书，几千年前或者几天以前的，不论好坏终归是讲了一些道理。但道理这东西，讲多了也没意思。人们都说好事成双，又说福不双至，这世上的道理都被人说完了，只从书上是找不到方向的。不过我觉得嘛，每个人一路走来经历过的所有都是有意义的，好的也好不好的也好，都是成长。”
“所以我总劝自己，想开一些，说不定正是这一路的坎坎坷坷成就了现在的我呢？我要是一路都顺风顺水，说不定我会成一个烂人。这样一想的话，其实我更愿意接受现在的自己。”
“如果我都不认同自己的话，我的存在不就彻底失去了意义吗？”
林悠悠一边有节奏地敲击着栏杆一边说道：“意义？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嘶……嗯，当一件事做起来很麻烦，那么去做了好像更有意义。大把的年轻人刚进社会做着磨人心志的工作拿着入不敷出的微薄工资，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哎呀，虽然我现在收入不高工作不理想，但我能学东西啊，这是有意义的……”
“难道工资高又理想的工作是学不到东西的吗？人们总是这样，看清现实但不愿意接受现实，于是就有了意义这个词汇。意义不就是当人们认为目前的处境不理想的时候，临时赋予一些没有价值的东西以价值，用于填补心理上的空缺。”
“叶星桥，如果你有一个美满的童年，你或许会比现在更棒更出色。承认吧，你被过去种种束缚了。你用荆棘缠遍全身，让自己显得更锋利更强大，靠这满身的刺破开了你曾遇到的阻碍。然而随着你越走越远，这身荆棘反而成了你的累赘，可你又不敢脱下来，你怕被人看到那个真实的遍体鳞伤的自己。”
“既然明明知道有些事是错的，那么是谁的错算在谁的头上不就好了，干嘛要自己固执地全背负在身上呢？”
叶星桥仍然埋着头，小声呢喃着：“所以是我的问题吗？”
敲击栏杆的声音戛然而止，林悠悠好像转身走了。
林悠悠走了吗？真够矫情的啊叶星桥，这不就是从前叶明东撒泼那一套嘛。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能借着酒劲玩出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怎么能奢望跟别人掏心掏……
叶星桥思绪万千，正在犹豫着要不要一起走，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身后传来的温暖让叶星桥手足无措地挺直腰背。
林悠悠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无关风月。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叶星桥，你该释怀了。你要相信别人对你的好从来都不是应付你讨好你，是你本身就值得被温柔对待。不要再去纠结过去的种种了，你从来都没做错什么，是时候顺心如意地做自己了。你那么憎恨那些人，用自己的方式和他们斗了那么久，最终却要变得跟他们一样。这样是不对的，人世间没有任何追求值得以这样的沉沦为代价。”
叶星桥抬手擦拭眼泪，吸吸鼻子，声音有些嘶哑：“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
“开心就好，管他那么多呢。”
“还真让你给我上了一课啊。”叶星桥转过身还给林悠悠一个拥抱：“谢谢你林悠悠，我知道我要找的答案是什么了。”
“想要有人哄哄你可以直说的，我还会拒绝你不成。”林悠悠拍了拍叶星桥的后背：“差不多可以了哈，别趁着机会占我便宜。”
叶星桥笑着松开林悠悠靠回栏杆：“我二十九你三十一，咱俩都还单身，不如我们凑合过得了。”
林悠悠白了叶星桥一眼：“人呢贵在有自知之明，你在追我的人里最多排个中等偏上，我跟你凑合个der。”
叶星桥哈哈一笑。
“不过你确实该找对象了，找一个代替全世界爱你的女人。”林悠悠说道。
“你有时候说话挺中二的，为了我可以与全世界为敌是吧？”
“那就通俗一点，老婆孩子热炕头，过上没羞没燥的幸福生活。”
“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拜托，你跟我能一样吗？我虽然没结婚但我有谈恋爱好吧，我还需要找吗，我都是挑的。”林悠悠一脸鄙夷。
“是是是，林姐也是风韵犹存。”叶星桥揶揄道。
转过身再放眼望去，山还是那座山，不远处的城市正在苏醒。空地里玩闹的人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正在收拾遍地狼藉准备各回各家。风依旧凉爽，甚至带着几分寒意，拂过脸庞将醉意驱散一空。
林悠悠一席话解开了他的心结，就好像闷热的房间打开了窗户，来往的风自会带走房间里积压的沉闷。其实也不是林悠悠多么能说会道善解人意，只是叶星桥自己一直没勇气直面自己的内心，一直逃避不愿承认自己埋藏已久的脆弱。林悠悠替他戳破了这层窗户纸，或许是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忽然觉得这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该再让其他人的错误继续压抑自己。
我应该喜欢自己的，我不该被过往种种羁绊着，我该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林悠悠似乎想到了什么，凑到近前来狡黠一笑：“说到对象，跟你的好邻居见过面了吗？”
“嘶……算是，见过了吧。”叶星桥揉了揉眉心。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林悠悠眼珠溜溜转动，一个有意思的想法逐渐诞生。
叶星桥眼看着林悠悠嘴角压不住地上扬，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想干嘛？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诶，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我这不是想着抓紧给你安排了，免得你一天天就惦记我。”林悠悠一脸坏笑。
“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我什么时候惦记过你？说话要有证据的，乱说话关系再好我一样告你诽谤。”
“行了行了，回了回了，你走不走？”林悠悠问道。
“走走走，大晚上怪冷的。”
“有一说一，的确有点幼稚。”林悠悠说完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叶星桥嘴角抽动，酝酿半天憋出来一句。
“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