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白雪铺满了整座京都,洛水也结起了薄薄的冰层,便是潭拓寺旁的那棵银杏树也掉光了叶子,显得很是孤单,然而百草园却与其他地方不同,哪怕被白雪覆盖却依旧遮不住那层层的绿意,百草园的故事很多,天海圣后曾在这里待过,无数的皇族曾死在这里,那些肆意横行的绿植因为鲜血的滋养而变得如此旺盛。
赢沁站在园中看着周围各种奇珍异草,眼底有一抹散不去的惧意。
她有些怕,她怕那个人会永远醒不过来,就像当年在忘川河畔那样,冰冷刺骨的河水都不能让他动容,赢沁摇了摇头,不再胡思乱想。
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快步进入屋中,屋内很是干净整洁,除了一张床和一个书桌外再无其他东西。
赢沁看着床上躺着的身影内心五味杂陈,白苏紧闭双眼,一动未动,但面色已不是刚送到这里时那样惨白,赢沁走到床边蹲下,视线与白苏平齐,然后紧紧地抓住他的手。
看着那依旧沉睡的白苏赢沁不知为何有些生气,面色也不自觉的带着怒意。
“你骗了我。”
“高阳镇的时候你就骗了我。”
“圣女峰你又骗我。”
“这次白帝城你没有骗我,可你为什么躺下了呢?”
虽然脸上带着怒意,但赢沁的声音却是很轻,仿佛怕打扰面前正在睡觉的少年。
“但这并不是我生气的原因,你知道的。”
“我从小就被你骗,被你骗了十几年。”
“这些我都不在乎,可你…你…”
说着说着赢沁的情绪便再也压制不住。
她指着床边放着的依旧有些腐朽的书卷寒声道:
“可你为什么要在这个上面骗我!”
赢沁眼中的怒意迸发出来,那只握着白苏的手有些发抖,这次她真的很生气,对于白苏在这件事上的隐瞒她不接受。
在发现书卷不能用之后她第一时间去查了京都过往五年内的事,尤其是天书陵之变,因为那个时候死了很多人。
天海死了,朱洛死了,观星客死了,还有十余位神将也死了。
在看完所有的卷宗之后,她来到百草园挖开了天海圣后的坟,正如她所猜想的那般,天海的坟是空的。
…
赢沁呆呆的看着眼前的白苏,然后缓缓地埋下了头,一道轻微的啜泣声在屋内响起。
泪水划过脸颊然后落在了地上,赢沁此刻真的有些怕了,当初在京都外的原野上她都没这么怕过。
“怎么哭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哭泣声。
赢沁抬头发现白苏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往日里那双明亮的双眸此刻却显得有些灰败。
赢沁再也忍不住内心那压抑的情绪,直接扑在了白苏的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死的?”
赢沁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她紧紧地抓着白苏的手,指间的关节握的有些发白。
白苏没有回答赢沁的问题,他静静地看着赢沁说道:
“你知道吗?这次我在白帝城找到了那个答案。”
赢沁没有说话,看着白苏的眼中带着一抹怜意。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白苏极其坚决地说道。
“你知道在我认识你之前我经历了什么,那些画面在我的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无数次的日夜里我被噩梦惊醒,这些你都是知道的。”
听到白苏的话赢沁沉默了,她了解白苏的童年,一般人的童年都应该是充满着欢声笑语的,然而白苏却不一样,甚至他比陈长生还要悲惨。
陈长生是生活在死亡的恐惧中,他害怕二十岁的某一天自己会突然死,而白苏却是无时无刻都在死亡中度过,四面八方的死亡就摆在他的眼前,哪怕是到现在赢沁依然想不通白苏究竟是如何从那种情况下活下来的,秋雪依也没有想通,或许商行舟也没有想到。
白苏的眼中闪烁着一丝病态的光芒,这是他发病的前兆,赢沁紧紧地抱着他,希望能给他一丝安慰。
白苏的身躯有些轻微的颤抖,眼中无数的负面情绪混杂在一起,许久之后,白苏闭上了眼,身体也平静下来。
“你说我骗了你十几年。”
白苏闭着眼柔声说道。
赢沁抬头看向他的脸庞,发现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其实我并没有骗你,从来没有骗过你。”
听到白苏的话赢沁愣了一下,许久才反应过来白苏话中的意思。
赢沁将头埋入白苏的胸膛来掩盖自己那绯红的脸颊,但透红的耳垂却早已揭露了她内心的想法。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所以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白苏看着赢沁轻声说道。
赢沁没有说话,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表现出了她内心的紧张。
这是最朴素的告白,但在赢沁的耳中却是最为热烈的告白。
忽然一阵咳嗽声在安静的屋中响起,打破二人之间那旖旎的气氛。
赢沁慌忙地站起身,然后轻拍白苏那起伏的胸膛。
一道血迹从白苏嘴角流出,见此赢沁赶忙想要擦去那丝血迹,但却被白苏抓住那只手,一道拉扯感袭来,赢沁被白苏拉入怀中。
喷热的气息扑在脸上,不等赢沁反应,薄唇感觉到一股柔软,赢沁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白苏,脸颊悄然间变成了粉红色,随后赢沁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而白苏唇角那丝血迹也不知所踪。
…
赢沁坐在床边整理着自己的乱发,对于刚才那种情况属实是把她吓到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坐起来的白苏,想要说些什么,但看到对方那双眼睛以及有些病态的脸庞后却不忍开口,最后默默地叹了口气。
“我带你回忘川,家里一定有办法会救你。”
白苏听出了赢沁语气中的不自信,随后摇了摇头,他在那里待了一年,若是有办法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赢沁看到白苏拒绝后并没有生气,而是用带着恳求的目光看着白苏,意思也是不言而喻。
白苏已经想好如果赢沁生气的话该怎么应对,然而赢沁并没有生气,而是甘愿退一步,于是白苏沉默了。
“好,就像当初在圣女峰山脚下说的那样,此间事了我就随你回去。”
赢沁面露喜色,然而惊喜之下她却没有看到白苏眼底的那抹愧意,以及一丝…绝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