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写张岱名言的条幅丢了

　　我却把张岱的孤寂

　　抄在方格稿纸上——

　　一笔一划，像给亡国的月色

　　缝补一条薄被

　　延安没有湖

　　只有延河把整座城

　　削成两半：

　　一半是风沙，一半是信天游

　　我在坡道上仰头

　　看见的不是雪

　　是黄土地里翻身的盐粒

　　它们替一千年前的白

　　练习坠落

　　后来我真的站在西湖

　　站在太湖、蠡湖、洞庭湖

　　无数水纹同时颤动

　　像一部散失的手稿

　　被风一页页翻开

　　可湖心亭始终空着

　　那小小的、不该存在的黑点

　　正是我童年

　　没来得及摆放的

　　一个愿望

　　我把钢笔悬在纸上方

　　悬成一只不肯落下的鹤

　　墨迹滴下——

　　不是墨，是父亲留在条幅上的

　　最后一口气

　　他写“人无癖不可与交”

　　我写“人无缺不可与活”

　　我们隔着十年的尘埃

　　互相校对

　　彼此失守

　　于是我把名字

　　写进张岱的短句里

　　让“崇祯五年十二月”

　　多出一个无名氏

　　让大雪

　　多出一个

　　来不及融化的

　　长安孩子

　　今夜没有湖

　　我仍在抄

　　抄到“舟中人两三粒而已”时

　　整个延河忽然倾斜

　　那些失踪的亭子

　　一粒接一粒

　　落在我的稿纸上

　　发出极轻的

　　啪嗒——

　　像心跳

　　像父亲

　　把条幅递给我的

　　那一声

　　“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