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前往丹药坊前末月问她是否后悔,当年她拒绝让燕九跟随自己,转而把他送上了太恒山,原以为燕九会寻着剑道一直走下去与她再无瓜葛,如今他归来,带着困惑,明明她知道却选择了沉默,原因还是初心,他不想燕九走她的路,被人当做棋子,就像她夫君身为棋手怎甘心当棋子,所以才离开了她,可她忘了,燕九可以为了莫问剑甘心做棋子,木已成舟末月只得暗自可惜,明明是自己的人却被隔壁挖走,多少会冲陆峥窝几口气。
断尘虹骑着马来到了城头,忽然马儿渐缓,前方有一人一马在坐等待,那是谁?断尘虹看得很清楚,正是唐欣儿。
燕九没有骗他,真的把他从牢笼中救了出来,唐欣儿的出现他心中涌出无限思念,虽然只是短短几天,可这几日的折磨让他感觉两人像是相隔以年。
“尘虹!”唐欣儿热泪盈眶,她一把搂住,把头埋进他的怀中。
“让你担心了!”断尘虹自责声道。
两人相拥难舍难分,但他们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温存片刻看着彼此喜极而泣,随即骑着马一起逃离了陵城。
断尘虹没有问唐欣儿是怎么逃出来的,他只担心要去哪里,唐欣儿看出了断尘虹的迷茫。
“在想何事?”唐欣儿问。
“觉得不真实!”断尘虹道。
“那你觉得我可真实?”唐欣儿打趣他道。
断尘虹笑了笑,显露温柔,把之前的遭遇看作是一场噩梦,他们要去哪里,是否会被追杀,这些担忧犹如云烟般随着日照消散,能看见的是一片长空,天大地大。
是的,他们自由了,骑着马肆意江河,两条长长的身影并肩而行,在夕阳余晖里走走停停。
在烁夜街的花楼上,一个美人睡意朦胧的下了楼,她走在街道上肆无忌惮,那困住她的笼子已经打开了门,而她之所以赖着不走是在等一个人。
燕九则是在一处酒家买醉,他手里攥着一枚类似于信物的东西,那是唐冉给他的,他看了又看,眼神里有犹豫,有伤感,神情苦笑后随即抿上一口酒。
他也像是在等人,事后思虑他觉得自己有很多不妥之处,他在生自己母亲的气,可世上哪有母亲不为自己孩子多方考虑。他不知道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只是收到了一块信物,并告知了他这是与新搭档接头的暗号,信物可吹响,就像虫儿夜里为找寻伴侣发出的声音一样。
离衣的搭档有很多,但只有两个成组,如今她又是孑然一身,先前的已成了傀儡,还有一个不知所踪,总之只要与她搭档的就不会落得好下场,像是被种下了诅咒。
喝酒的人像是被清走,很快酒肆没了人,燕九神情失落,来者不是他期待的那个人。
“她呢?”燕九转眼看向小心翼翼走来的祝酉。
祝酉知道他说的她是谁,自然是他的母亲,她的脸色也流露失落,已经很努力的靠近,换来的却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个画面,她想走进燕九的心里去,但燕九对她从来没有那种心思。
“峥姨走了。”祝酉轻轻说道。
“那你能告诉我她去哪了吗?”燕九心怀愧疚道。
“我也不知道。”祝酉确实不知道,她想知道,这样就能帮到燕九,可她又要让他失望了。
“你是在等她吗?”祝酉明知故问。
燕九正眼瞧了瞧她,面露笑容道“小酉,你不必拘谨,我没有任何怪你的意思,总之谢谢你!”
“不必!”祝酉连忙摆手道“有何需要帮忙尽管与我说!”
祝酉最大的支柱就是她的母亲,似乎有她母亲在,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可就是眼前这个人,却是她不能强求的。
燕九示意她坐下道“陪我喝喝酒。”
气氛稍有缓和,祝酉倒上酒十分淑女的小口,然后盯着燕九,时刻关注着他的举动。
“小酉,我要走了,没想到就只有你一个来为我送行。”燕九直言道。
“什么!”祝酉满是惊讶,反思自己道“是这里不好吗?还是我有哪怠慢之处!”
燕九直摇头,然后平和解释道“这里很美,你也很好,九哥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对这里是很不舍的!”
“那,你要去哪里,我好去找你!”祝酉很认真道。
燕九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这一幕忽然让燕九忆起当年祝酉来太恒山找他时的情景,那时是祝酉离开太恒山两人相护告别,祝酉才豆丁大小,瞧着六七岁的样子,也不知她是否还记得,那时的燕九已然是太恒山众人眼羡的目标,成了四核弟子之首,他的剑那时惊为天人,而见到他剑飞出的祝酉便是从那时候将燕九的样子刻进了心里。
顿时伤感涌上心头,祝酉心揪了一下,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那句“好好在山下等我,记得要听话睡觉吃饭,哪天我就驾着剑回来找你!”
那句安慰的话祝酉永生难忘,就这样慢慢长大,期间她好几次上太恒山,但每次都是失望的下山,因为燕九长时间闭关导致无缘得见。直到有一日烁夜街的响动,一场无财赎人便出剑的闹剧才知道燕九回来了,她想过很多种重逢的画面,当看到燕九的手抓着离衣的手的那一刻,所有的美好憧憬像是被狠狠无情踩在地上践踏。
“不要找我,听话,好好在陵城生活,找一个喜欢你的人共度一生!”燕九摆明道。
“你是……”祝酉抽泣道“不喜欢我吗?”
“没有!”燕九否认,但又澄清道“九哥我很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是兄妹之间的喜欢!”
她心里知道,但忍不住想要发问,即便是要被伤害,也想知道原因,哪怕原因无法接受,可她仍不肯轻易放手。
世间男子多得多,不必死心他一人,祝酉试图放过燕九和自己,于是就有了赌气燕九,说要让他为自己挑一个顶好的人做她的花郎,按着他燕九作为参考,为此燕九也困惑过一段时间,直到一次游舟,祝酉起了兴致指向了断尘虹他们的小舟。
事实祝酉从未放下,她想要证明自己,最终她发现自己真的很无力,哪怕是有这世上最好的母亲。
燕九察觉自己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不能再与之纠缠,于是便站起身,意欲只有替他带一句话“我不怨她!”
说完燕九就离开了,祝酉想要追,可她哪比得燕九的轻功快,只能无力瘫坐在地嚎啕大哭,这一次她真的弄丢了。
小小音声响起,离衣打起精神,在一处拐角看到了来迟的燕九。
“你可知我等了你好久!”离衣打情道。
“抱歉,有事耽搁!”燕九躬身道。
“可了?”离衣问。
燕九不敢抬眼直视,只是微微点头。
“怎的,变生疏了?”离衣打趣道。
“过往之事,想来可笑,莫见怪!”燕九端正了自己的态度。
离衣向他逼近,整个身子凑近得直接把燕九推到了墙边。
“想当什么都没发生!”离衣不依不饶,想要用嘴堵上燕九。
燕九别过头闪开,但被离衣这一摆弄,耳根瞬间红透,看到燕九娇羞的样子,离衣才肯罢休,她从燕九的表现来看脸上尽是得意。
“你可要想好,一入若河,便是身不由己,你最好本事过硬,之前与我共事的人可都死了,这换人太快可是很难适应的!”离衣打趣道。
“堂主让你带我去见族长,我得先修成莫问剑,才能为若河效命!”燕九想到唐冉答应自己的条件。
“要见族长!”离衣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唐冉既然说了,她便不得违抗,只是稍微提醒燕九道“他可不是人,去到他那里可别好奇什么东西就乱吃!”
燕九对她的话表示不解,离衣也懒得解释,心里在想着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相处,两人之间藏着微妙关系,燕九难以言明,离衣她却是看得很开,她倒是很期待燕九之后的表现。
末月独自在站在城头高处,已经夜深,她的身后正是满月,透着高孤之意,她望向一个方向,神色疲倦,她立在东城门,放着两边对比,西面是灯火通明的陵城盛夜,而东面是深邃暗淡星辉清寒。
太恒山上,独臂老人贪上了酒,他的旁边有一中年男子作陪,老头子无比惆怅,他想了很久,对继云道“你还记得一个叫朱予荀的弟子吗?”
自从掌事太恒山后,继云补了许多错过的世间事,尤其是在太恒山发生过的,什么禁闻丑事毫不列外全都通晓了一遍,当得知端之一事他尤为感叹,每次看到掌门失去的手臂,心中滋味隐言酸楚。
“是块好料,当年师尊对他有过赞言!”继云忽然想起他师父曾向他提起这个人。
“是啊,可惜了!”吕逸风感叹,他想到好好一个剑道奇才命运坎坷,如今沦落成一后园子里的养药人。
“有何可惜,求了剑道又行鬼道,必然的下场!”继云直言道。
“你是觉得他错了?”吕逸风问。
“换作是我,有了阴神咒便足矣,待成了一方尊位,再添亦是徒有虚名,说不定百虚一阳剑还不如幽鬼之术!”继云表明道。
“此言差矣!”吕逸风看不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分析道“剑道是初心,鬼道是奇遇造就,他想走的路两者并不冲突,而百虚一阳剑本就是厚积薄发,他剑道中断,没修成也是情理之中,当年创百虚一阳剑的祖师就对战过阴神咒,并且战况还是高出势头,只是此剑极其难修,时至今日也难以重现全盛之势。”
“别提那祖师了,百虚一阳剑风光不到一年他就撒手人寰,留下剑谱祸害后生,如今又有几人能活到九九之数!”继云忍不住讥讽,创立剑招的祖师,已然是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修行八十年剑术才走出的道,难以苟同。
“先不提此事了,我老了,心里想着古承剑不能没有传承,该是时候放手传给后辈,你觉得谁比较合适?”吕逸风说话间意味地看着他。
绕来绕去,继云忽然想通老头子何故谈及朱予荀,合着这是在暗示。太恒山有四大剑,古承剑当中最弱本该排不上,但因为在吕逸风身上大放异彩才被列入其中,而且是补位上去的。
“我已有无尊剑,朱予荀就是前车之鉴,何故看我!”继云先发制人,还不等吕逸风宣布由谁来继承。
“就你这也敢称无尊剑!”吕逸风笑话他道。
吕逸风好言相劝道“同样是剑道,或许你更适合古承剑,我只盼着你安分修行,莫要走什么岔路!”
“什么叫安分,大彻无悲何其大气,只是我尚未修成,定个十年之期,必胜你古承剑!”继云为自己争口气道。
吕逸风连忙摆手,想着十年他还不一定能熬得过,即便到了那个时候,他也是有心无力,怕是剑都提不起。
“你们师兄妹俩合着来气我,一个有本事不出面,另一个没本事却爱出头,我真的老了,就不能让我好好颐养天年吗!”吕逸风不止一次用老来说事,他确实是老,可太恒山一时间也出不了一个能撑起场面的人来。
“师叔说的什么话,你才不老呢!我看你还能活个四十年!”继云手比出四根手指头道,觉得少了又要比出五根。
吕逸风听着额头紧绷,心中瞬间来气,别人听到这样的话就像是祝福,而他听到的却像是诅咒,他迫不及待想卸下剑圣的名头,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当掌门,都怪禹乘空走得走早不说,还留了两个不听话的徒弟闹他的心。
继云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了,问题不解决,老了的话便会不绝耳,于是他提议道“我看小雪挺合适的!”
关于为何吕逸风没有想过焦雪,或许是觉得她太年轻,还有就是刚学完无尊剑正是巩固的时候,再学古承剑,无异于要逼死焦雪,也不知继云咋说出的口,吕逸风闻言忍不住一手拎起的酒坛朝继云扔去。
噼里啪啦的声响,随即看到继云溜烟似的跑了,太恒山难得的热乎劲最终归于平静,雪又下大了,静落在刚踩出的雪坑中,想用不了多久又会被掩盖掉,何时再会有人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