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东岭鲸落(12)——色目元帅马正
数年未见,马正发福了许多,崭新的玄色袍,当胸绣了一幅“马踏飞燕”的图案,其中寓意不用多说,自然是要将朱雀军踩在脚下。
韩鲸进来的时候,马正眯着眼仔仔细细看了又看,然后仰着下巴得瑟瑟地说道:“哟......没想到西凉国如今没落成这般模样了,堂堂玄武大帅发冠不整,手下连一兵一卒都没有,可叹啊可叹!”
这要搁在以前,韩鲸一定立马上前给他两记大耳光,打得他哭爹喊娘。可眼下还真不行,还得指望他放了伯楚哥,再给元熙哥哥去封亲笔密信呢。
“马元帅倒是越发精神啊,看来还是楚国的水土养人!”韩鲸虽然规规矩矩地站着,可仅仅一句话就让马正的脸红成了一片。
“韩帅请坐!本帅失礼了!”马正立马站起身,抱拳施礼。
面对韩鲸,他不敢忘记当年的恩情。因为没有眼前这位发冠凌乱、狼狈不堪的韩鲸,就不会有他今日之马正。
韩鲸笑笑,并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绕着营帐细细看了一圈,将营帐正中悬挂的帅旗卷起的一角抚平,又把歪着的弓弩挂正后,才坐了下来。
马正亲自替韩鲸斟了杯酒,双手端在胸前。
“不知韩帅亲临我军大营,所为何事,但我马正这杯酒,还是要敬给恩人的。”
韩鲸任由马正端着酒杯,自己则将额前垂下的几缕发丝盘好,才从他手里接过酒杯。
“言重了......如今你我,各为其主,乃是敌我两方,不需攀旧情!我来,是换韩伯楚将军的。”
马正吃了一惊,差点一个踉跄。他实在搞不懂韩鲸身为堂堂玄武军大帅,本应在东岭与魏军作战,为何只身一人跑来熊山当俘虏?
韩鲸见马正惊讶地张着一张充满羊膻味的嘴不肯闭上,便说道:“韩将军被擒,永安侯心急如焚,一病不起,你送他回去,把我留下,算还了我的人情,这交易如何,划不划算?”
韩鲸说罢,抿了口酒,侧头等着马正的回答。
马正皱眉想了想,问道:“我听闻韩帅的玄武军,正在东岭与魏军交锋,为何你却出现在熊山?”
“你先放人,这些稍后再说。”
“难不成玄武军也在熊山?”
马正可不是轻易就敢冒险的人,他知道,如果自己扣了玄武军的元帅,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因为普天皆知,他要是惹了玄武军,楚国起码得损失数十座城池,到那时,自己就成了全楚国的罪人,楚文帝可不会给自己讲情面,革职流放那都算轻的。
“放心,玄武军只我一人来了熊山。”韩鲸看出了马正的担忧。
这话马正相信,普天之下,都知道韩帅一言九鼎,何况她还是自己的恩人。
“好,我这就放了韩伯楚。”马正舒了一口气。
韩鲸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缓缓说道:“西凉与楚,必有误会,熊山之战,怕是有人刻意为之。我这番前来,是想促和。”
马正也在等这句话。
“你我虽各为其主,但却是故交,如何兵戎相见啊?不知韩帅可有什么良策?”
“你拟一封密信,让韩将军亲自带给西凉太子楚元熙。”
“密信?如何写?”马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说,你写!”
马正也不推辞,毕竟家里还有七处大宅、十三房妻妾等着自己平安归来呢。
他一边整理笔墨纸砚,一边在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当年那刻骨铭心的一幕来:
他本是“色目”一族,常年游牧于西凉边境,色目人本就骁勇善战,势力逐渐壮大,久而久之,便成了凉帝的心头大患。
就在四年前,玄武军在韩鲸的指挥下,借着夜色包围了他们。
他从未见过天下还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战法,明明是自己策马奔驰过无数次的草原,可还没等正面交锋,就变成了玄武军的狩猎场。
马正他不甘心啊,誓死也要亲眼见见这位运兵如神的西凉将军。
年仅十四的韩鲸,骑在一匹赤色小马上,说出的话令他永生难忘。
“实在对不住,在你的家里,打败了你......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都答应你。”
韩鲸这句话一出口,马正的心瞬间被彻底击溃了。眼前的韩鲸要是一位驰骋疆场多年的老将也就算了,没想到自己的对手竟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我只求将军保全我的族人,马正愿一死雪耻。”马正跪在身材娇小却顶天立地的韩鲸和她的战马面前,万念俱灰。
后来,韩鲸将他带到了她的营帐,递给他纸笔。
“我说,你写。”
“写什么?”
“我看你们色目人并非罪无可赦,只是你们占了太多西凉的地盘,陛下才会恼火,我给你指条明路,不但可以保全你的族人,你将来也会受到重用。”
“我马正宁死不降!”
“我不要你降......你听着,楚文帝继位不久,四处招贤纳士,你去投靠他吧。”
时至今日,马正依旧清楚地记得,楚文帝捧着韩鲸教自己写的那封自荐书,读了又读,爱不释手,看自己的眼神像是捡到了宝贝一般。
后来的这几年间,他悉心研读兵书,平定了多起诸侯叛乱,终于赢得了文帝的信任,登上了元帅之位……
看着陷入回忆的马正,韩鲸敲了敲案桌,把他拉回到现实里,缓缓说道:“西凉太子殿下亲启:玄武军韩鲸,被我侥幸俘获于军中,如今却病倒在榻......”
“病倒在榻这句还是别写了......”韩鲸接着说道,“你就写......楚国与西凉本睦邻友好,定是有奸人从中祸乱圣听,望太子殿下能以两国百姓为重,避免遭受战乱之苦,委身前来熊山,共商边境安宁之事,为表诚意,楚军愿撤军百里,恭迎太子殿下大驾。”
“要我撤军百里?”马正停下手中笔,眼睛瞪得圆鼓鼓。
“唔…那就双方各五十,怎样?”
“甚好......还要补充吗?”
“剩下的…你再给我备张纸,我自己来写。”
马正站到一边,想看韩鲸究竟要给西凉太子写些什么。
韩鲸也不羞涩,提笔写道:“元熙哥哥,今日中秋佳节,鲸儿甚是想念......盼你能早日来熊山,接鲸儿回去。”
她犹豫了片刻,笔尖微微抖着,好似要将心中的千言万语,全都倾诉于片纸之上,可面对这张薄薄的黄纸,她竟再多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终于,她掷下笔,长叹道:“何须多言,他若看到我这般痴情,想必会嫌我轻浮......拿去吧,盖上你的帅印,让韩将军亲手带回去吧。”
“韩帅不见见他?”
“当然要见。”
见到韩伯楚时,他的眼神中露出万分诧异之色,一个劲儿揉着眼睛,不敢相信面前之人,是理应距自己千里之外的韩鲸妹妹,光张着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当俘虏这段生不如死的日子,韩伯楚万念俱灰,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疏忽,不但损了朱雀军的名誉,害得老父亲旧疾复发,更削弱了全军士气。
他可以等凉帝惩罚自己的所有手段,但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人却是小妹韩鲸。
“父亲斟酌再三,将你被俘一事按下不表,传书叫我前来。”
铮铮铁骨的汉子,听了韩鲸这句话后,喉头一阵涌动,眼中憋出了血丝,才将泪水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与马元帅有些交情,我和他商议已定:他送你回营,你回去后,两军后撤五十里。伯楚哥,父亲病危,你即刻带他回阳城养病,同时将这两份信交给太子,只有太子出面,才能阻止熊山一战。”
“鲸儿你......”张伯楚看穿了韩鲸的心思,心疼得几乎带上了哭腔说,“元熙…太子他…他…他要丢下妹妹你,和知意的姐姐好了……”
谁知韩鲸不怒反笑,歪着脖子,自信满满,一脸天真和傲娇:“所以我要反击呀,我就不信他那么狠心,不来熊山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