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东岭鲸落(5)——花非花,太子非太子
慕猫儿写了半阙念奴娇,说的便是西凉这段纷争——
山若争锋,水旁观,赏爱恨无端起。
韶华堂前,何人诉,负了风月流年。
孤月千尺,漠风击雁,哭塌燕云关。
不如归去,血溅成败之间。
且说这西凉宰相南如晦,不惑之年已半,其妹位居后宫之主,因此,泾州南家的地位仅次于皇家。
江山如画,泾州如诗,诗画共悬于天地间,必相互争锋。久而久之,凉帝对南家一族颇为提防,近些年尤甚,南家亦是心知肚明。朝堂里人人皆猜,这把干柴烈火,何时能熊熊燃烧。
韩鲸回府后,南如晦一改之前昏昏欲睡之态,眸中聚起精光,呷了半盏茶后,挥退左右,屋内只留下他与太子二人。
“元熙啊,你业已长大成人了,舅父在你这个年纪之时,已是西凉中郎将,大儿南韬牙牙学语,向晚也快出生了。你贵为太子,身边该安排个贴心人伺候了。”
“舅父。”楚元熙正在酒兴头上,听南如晦如此一说,当下昂首说道,“舅父为何要替本宫操心,待本宫他日即位,后宫嫔妃们必是争着抢着侍奉,眼下急不得!”
南如晦冷哼一声道:“殿下怕是早已心有所属了吧,适才殿下与韩鲸眉来眼去,卿卿我我,瞎子都能瞧得出来。”
“我与鲸儿自幼情同兄妹,容不得他人妄自揣测,南大人口出此言,难道不怕惹恼了本宫?”
楚元熙提高嗓门,明显已经动怒。
云战从门外听见二人争吵,连忙推开门进来,跪在楚元熙身前小声安慰道:“殿下怎能动怒啊,南大人是殿下的舅父,心里自然向着殿下您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南大人好心一片,殿下该高兴才对呢......”
楚元熙一甩袖子:“本宫的事情,除了父皇,轮不到他人为本宫做主!”
他又瞥了一眼坐得四平八稳的南如晦,心里更添了几分火气:“本宫倦了,来人,送客!”
云战吓得面如白纸,连忙扯住太子的衣角,哀求道:“殿下不可啊,不可啊......”
南如晦好似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整理整理衣冠,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楚元熙,并不作声,踱步走出宣仪阁,在阶前跪了下来。
楚元熙不明就里,低头呵斥云战:“大胆,竟敢在本宫面前撒泼,还不快撒开手?”
话音未落,就听得宫门外传来禀报声:“皇后娘娘驾到......”
东宫上上下下慌忙跑到宫门通往宣仪阁的小道两侧恭迎皇后大驾。
皇后娘娘凤冠霞帔,浓妆艳抹,身后随从无数,登时将宣仪阁塞了个满满当当。
她对宫人们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南如晦。
粉面含春,颦笑生情。
“皇后娘娘吉祥......”
“哥哥!”
皇后亲手搀扶起南如晦,暗暗挤了挤眼睛,看来俩人早就商议好了:“哥哥怎地也在宣仪阁?”
“和太子喝了两杯......皇后娘娘突然驾到,臣有失远迎啊。”
“哥哥,都到家里了,不必如此多礼,太子安好?”
楚元熙以为皇后在询问自己是否已经酒醉,忙从地上站起来,躬身答道:“回母后,儿臣自认酒力在舅父之上。”
皇后脸色微微一变:“难道太子殿下就这点本事......古往今来,殿下可曾听闻哪位皇帝以酒量平了诸侯,成了霸业?”
楚元熙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酒意顿时醒了三分。
这时,皇后抬脚跨进宣仪阁,刚进去,马上又退了出来。
厉声呵斥道:“臭气熏天,成何体统,还不快快撤了!堂堂东宫,被你们折腾成什么样了都?来人,把这帮侍主无力的贱婢带下去赶出东宫,变卖为奴!”
皇后震怒,东宫的下人们一听,登时慌得六神无主,纷纷跪地求饶:“皇后娘娘饶命......太子殿下饶命啊......”
云战见此情景,忙跪到皇后面前,说道:“皇后娘娘息怒......都是在下不好,纵任殿下多喝了几杯,皇后要罚,就罚在下一人吧。”
皇后斜眼扫了云战一眼,轻傲地说道:“云战,你胆子依旧挺大啊,你以为本宫不敢罚你?来人,将他拖出去,掌嘴五十!”
皇后的侍卫正要上前拖走云战,太子赶紧上前拦住:“且慢!”
“母后,今日儿臣设宴,本是为玄武军鲸儿接风洗尘,鲸儿凯旋归来,我这个做太子的,难道不能体恤体恤有功之臣吗?”转头又对云战说道,“还愣着干嘛,快带着下人将里头打理出来,难不成让皇后娘娘站着说话?”
云战叩首谢恩,忙不迭爬起来带着一帮仆从冲进了宣仪阁。
皇后没想到太子竟敢和自己顶嘴,但在众人面前不便与他动怒,只是淡淡一笑,道:“太子体恤功臣,难得难得,本宫错怪你了。”
她移步到楚元熙面前,冷着脸低声耳语道:“你在这里体恤功臣的时候,皇位怕是要给别人抢走了啊。”
楚元熙听罢,身上汗毛倒竖,酒意瞬间全醒。
“母后这话何意?”
皇后冷冷一笑:“你皇叔此番回宫,你以为是来陪陛下养病的吗?”
“啊!”
楚元熙“噔噔噔”倒退了三步,双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字来。皇后这句话对他来说,犹如五雷轰顶、晴天霹雳一般。
一旁的南如晦眼疾手快,伸手搀扶住太子,将责备和关怀的语气掺和在一起说道:“殿下何必惊慌,皇后和我不都在呢吗,殿下这般不知所措,往后如何成大事?”
云战领着一干仆人已经将宣仪阁打扫了出来,点了烛火燃了熏香,切了玉糕摆了果蔬,主位上按照皇后日常的癖好,精心布置了小巧玲珑的茶台,边上绿梅吐蕊,兰草生花。
皇后正眼不瞧太子,缓缓落座,等贴身奴婢煮好茶后,才抬眉淡淡说道:“行了,都下去吧。”
仆人们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唯独云战还垂首跪在太子身侧。
“你也下去,太子都为你开脱了,难道非得等本宫罚你不成?”
“......谢皇后娘娘开恩......”云战欲言又止,犹豫着退出了宣仪阁。
“元熙......”皇后目视云战出了门后,缓缓说道,“你可知他为何犹犹豫豫不肯离开,唯恐本宫要将你吃了一般?”
楚元熙颔首说道:“这些年,云战陪着儿臣长大,几乎寸步不离。他是担心儿臣喝了酒,言语间冒犯母后。”
皇后抿嘴笑笑,端起面前的白玉杯,呷了口茶,转头看向南如晦。
“哥哥,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由你,将事情的原委告诉太子吧。”
“皇后娘娘下旨,臣怎能违抗!”南如晦一挽袖子,鹰眉舒展开来,一双深褐色的眸子像磁石一般盯住茫然无措的楚元熙。
“十九年前,我的妹妹临盆在即,不料一个晚上,天降惊雷,暴雨入注,整个阳城被水淹了三尺有余,宫里宫外死伤无数。可怜我苦命的妹妹,在洪水中诞下一男婴,那婴孩还没来得及啼哭一声,就被卷入洪流不见了踪影,我的妹妹也因此身子落下了病根,此生再无生养能力......”
楚元熙听得头脑“嗡嗡”作响,而面前的皇后,正捏着冰丝手帕,轻轻拭泪。
南如晦接着说道:“待我赶去救时,濒死的她抱着一截枯木,披头散发,疯了似的哭喊着寻自己的孩子,我这个做哥哥的心啊,登时碎成了万千片。”
南如晦胡须轻轻抖动:“从那时起,我的心也就死了,因为她的丈夫,正躲在高高的大殿之内,心里哪会惦记起我的妹妹......南某心软,见不得妹妹肝肠寸断,生不如死。于是咬牙狠心,连夜寻遍阳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生不足五日的婴孩,为了安全起见,我挥刀斩杀了他的父母,将尸体丢入洪水……这个婴孩就是如今西凉太子——楚元熙!为保万全,我又找了一个年纪、容貌与你相仿的孩子,以防不测!一旦你出了什么意外,他便随时顶替你……他就是云战!”
南如晦说得有些激动,说到这里,气血翻涌,扶着桌面大口喘起粗气。皇后见状,抬手示意他闭嘴,接着说道:“刚才云战之那般挂心你,实则是这些年他看够了你当太子的窝囊样,也惧怕着当西凉太子,面临的非生即死的抉择!”
皇后突然沉下嗓门,以一种阴冷决断的口吻说道:“太子,你与向晚并非血亲,与她成婚,你才算真正上了我泾州南家的船……至于韩鲸那丫头,既然她钟情于你,你不妨不冷不热地吊着她,玄武军方能为咱所用。事到如今,太子,你自己想想,陛下若不对你我起疑,把那个质子换来做什么?”
楚元熙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瘫倒在了座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