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东岭鲸落(30)——明牌打起
(第30章开头,先读一首南朝民歌——西洲曲: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南知意知道自己的名字,便源自于这首婉转缠绵的《西洲曲》。阿娘曾说,怀她时总爱吟唱这首民歌,便取了“知意”二字,盼她日后能得一知心人,解其情意,不要像诗中女子那般,空倚栏杆,望穿秋水。
但她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那诗里的情愫太缥缈,太怅惘,像江南的烟雨,美则美矣,却总隔着一层湿漉漉的忧愁。她希望的爱情,是能够耳鬓厮磨且地久天长的,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温暖与笃定。
不过还好,伯楚哥给她的,是她幻想并渴望的,在这一点上,她很知足,也喜欢他温柔地唤自己“知意……”
只是此时此刻,南知意心里犹如一团乱麻,欲言又止的模样让韩伯楚愈加宠溺,将她抱得更紧了。
“伯楚哥……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南知意轻轻捶了捶韩伯楚宽厚的胸膛,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姐姐她……同意我过来找你,怕是还有别的缘由……”
韩伯楚将手臂微微松开稍许,低头痴迷地望着她白里透红碧玉寇珠般的脸庞,声音放的极轻,像是再大声一点,便会吵扰到心爱之人一般:“能有啥缘由?左右不过是让我和东宫太子多走动走动……让我这未来的‘妹婿’,也沾沾太子爷的‘贵气’?”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调侃,试图驱散她眉宇间那抹轻愁。
南知意微笑点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衣衫,低声道:“我觉得怕不至于此呢……今日晌午时,姐姐来找我拉家常,特地说起咱俩的事儿……”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我姐姐那人,你是知道的,成日里惦记着她的皇后梦……说起话来,总是云山雾罩的。她说……她说如今时局微妙,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希望我们南家能更进一步,也希望……希望我能有更好的依仗。伯楚哥,你说,皇后有啥好的吗?困在那四方宫里,连出个门都难……我才不稀罕呢,只要和伯楚哥在一起,浪迹天涯我都乐意呢……”
她仰起脸,眼眸清澈,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的影子,话语里的情意真挚,因为她是真的这么想的,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母仪天下,都比不上伯楚哥一个暖融融的笑眼。
韩伯楚听着她孩子气却又无比认真的话语,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何尝不知南向晚的野心?她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一个皇后之位,而是掌控未来的皇帝,掌控整个西凉!她怂恿知意来自己府里,哪里是单纯为了妹妹的幸福,分明是想通过知意,将他韩伯楚,乃至整个永安侯府,都绑上太子的战车!
“傻丫头,”韩伯楚屈指,轻轻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笑容依旧,眼底却沉淀着不易察觉的冷光,“浪迹天涯?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还没走出阳都城,就叫苦连天了。再说了,我可舍不得让你跟着我风餐露宿。”
他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至于你姐姐说的那些……听听也就罢了。这西凉的天,塌不下来。就算真塌了,也有你伯楚哥我先替你顶着。你呀,就安安心心待在宰相府,等着凤冠霞帔,等我八抬大轿娶你就好。外面那些风风雨雨,自有我们男人去应付。”
他这话,既是承诺,也是划清界限。他韩伯楚的女人,不需要去理会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南知意听他这般说,心下稍安,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姐姐的话,似乎不像伯楚哥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她还想再问,却被韩伯楚用一个温柔的吻堵住了唇……
冬雪又来了,纷纷扬扬。
而这永安侯府内的片刻温情,不知还能维系多久。韩伯楚只希望,当寒冬真正来临之时,他怀中的这朵娇花,不会被轻易摧折。
《西洲曲》的怅惘,终究是笼罩了下来,只是不知这梦,最终会被吹向何方?
……
前些日子,东宫的烛火总是摇曳不定,太子楚元熙一到夜里,就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兽,变得局促不安却又无所适从。
其中很大一部分不安,来自此时正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的宰相南如晦,以及旁边凤目含威、妆容一丝不苟的皇后,
“此事……此事是否再容儿臣想想?父皇……父皇他只是病着,并未……并未明确表示要废黜儿臣,传位于摄政王啊!”
南如晦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眼神却像一把刀一样,钉在楚元熙身上。
“太子殿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陛下的心思,如今谁还猜得透?他拖着病体,迟迟不肯正式下诏确立你的监国之权,反而将越来越多的政务交由摄政王处理,这其中的意味,还不够明显吗?”
皇后在一旁冷冷接口,一脸恨铁不成钢:“熙儿!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要等到楚君泽活着从东岭的回来,逼你父皇写下传位诏书,将我们母子,将南家满门都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你才肯醒悟吗?”她说到激动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你父皇的心,早就偏到他那好六弟身上去了!我们若再不先下手为强,就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楚元熙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可是……可是逼宫……这是大逆不道!若是失败……”
“失败?”南如晦冷哼一声,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吓得楚元熙一抖,“如今我们手握阳都大半兵权,宫内有你母后坐镇,城外有我们的人接应,只要计划周密,雷霆一击,焉有失败之理?难道你甘愿将这唾手可得的江山,拱手让给楚君泽?到那个时候,你觉得他会如何对待你这位‘前’太子?”
南如晦的质问,让他想起了楚君泽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那里面从未对他这个太子有过半分真正的敬畏。若他登基,自己的下场……
楚元熙的犹豫并不是没有道理,自己本就出身成迷,如今一边是弑君篡位的千古骂名,一边是失去一切乃至性命的可怕未来。况且这两边,将来都会面临韩鲸那个玄武元帅给的无形压力,随着韩伯楚慢慢坠入温柔乡,朱雀军已经名存实亡了,可是玄武军,虽然东岭一战损失巨大,但只要韩鲸在,玄武就不会消失。
“舅父和母后的计划能实现吗?真的可以借魏国大军之手,彻底灭了韩鲸和摄政王?
皇后见楚元熙犹犹豫豫,猛地站起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说道:“此事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熙儿,你记住,你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今夜你必须给本宫和舅舅一个准话!”
楚元熙被母后逼得步步后退,最终无力地跌坐在椅子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儿臣……儿臣知道了……一切……一切但凭母后和舅舅做主……”他终于,还是在恐惧和压力的双重逼迫下,屈服了。
南如晦与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稍许宽慰后,都无奈地摇头叹息。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书房外那扇雕花精美的窗棂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隐入廊柱的阴影中。
是南向晚。
她本是来找太子,想商议一下如何进一步拉拢韩伯楚,却无意中听到了这番决定命运的对话。
见楚元熙那懦弱无助的回应,南向晚的心,瞬间痛了。
她虽不爱楚元熙,却已身属于他,将来的西凉,是要靠他们两个来经营的。成王败寇!父亲和姑母说得对!不能再等了!皇帝的心早就偏了,摄政王虎视眈眈,若再不行动,等待太子,等待她南向晚皇后美梦的,只有毁灭!
既然太子不敢动手,下不了这个决心……那么,就由她来!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突然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她要亲手为太子扫清一切障碍!她要亲手将那顶九龙金冠,戴在他的头上!到那时,他一定会感激她,一定会更加离不开她!
想到此处,南向晚的眸中,闪过一丝痴迷、果断和决绝。她不再犹豫,提起裙摆,如同暗夜中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殿宇廊庑,径直出了东宫,上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吩咐了一句:“去南府别院。”
别院密室内,烛光昏暗。
南府私兵的首领南崇,一个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他单膝跪地:“小姐,有何吩咐?”
南向晚背对着他,看着墙上悬挂的西凉阳都城舆图,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与平日判若两人:“南统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父亲和姑姑优柔寡断,太子仁厚,有些事,他们做不了,不敢做,便由我南向晚来做!”
她猛地转身,华美的宫装裙摆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目光灼灼地盯着南崇说道:“我要你立刻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南府私兵,秘密集结,配发最精良的兵甲弓弩!随时待命!”
南崇心头一震,抬起头:“小姐,您的意思是……”
“宫中信号一旦传来,”南向晚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我要你率兵,以‘清君侧、护太子’之名,杀入皇宫!目标只有一个——皇帝寝宫!”
饶是南崇经历过无数风浪,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直接弑君?!这……这简直是滔天之谋啊!
“小姐!此事非同小可!是否先禀报相爷和皇后娘娘……”南崇试图劝阻。
“不必!”南向晚断然拒绝,眼神狠绝,“告诉他们,他们只会瞻前顾后,徒增变数!此事我一人承担!你只需记住,事成之后,太子登基,我便是皇后!你南崇,便是从龙第一功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敢违令……”她冷笑一声,未尽之语充满了威胁。
南崇看着眼前这个极致美丽又极致疯狂的女子,内心虽有诸多不乐意,但南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南向晚进门那一刻起,他已没有退路了。他咬了咬牙,重重叩首:“属下……遵命!愿为小姐,赴汤蹈火!”
“很好。”南向晚直起身,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凤临天下的那一刻,“去准备吧。记住,要快,要隐秘!成败,在此一举!”
南崇领命,迅速消失在密室阴影中。
南向晚独自留在密室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沉沉的夜空。此时此刻,她的心跳得飞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握自身命运的兴奋快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