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无情地摇醒艾露维特,她揉揉眼睛,看到篝火已经因为燃料不足而熄灭,难怪这么冷。罗伊不在洞窟里,让她心里不禁咯噔一声,不过看这个情况,应该只是去找柴火。被冻住的火堆尸首旁,阿密娜正蜷缩着瑟瑟发抖,还没有醒来。
“哎呀!”艾露维特惊叫,学姐怎么没钻睡袋也没进帐篷,就这么倒在地上?阿密娜两颊冰凉,头发和眉毛上还挂着冰碴。艾露维特慌忙抱起她检查,还好没有冻伤,呼吸也正常。为了让阿密娜暖和过来,艾露维特钻进她的法袍,好更容易传递体温。
罗伊抱着干柴刚从外面回来,就看到一个法袍长着两个脑袋。
“啊,罗伊,来得正好!”艾露维特说,“快生火!”
看到阿密娜发紫的嘴唇,罗伊明白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场景是怎么回事,利索地升起篝火,再给连体怪盖了件大衣。
阿密娜呻吟两声,不知道是姿势不舒服还是冻的,篝火安稳而缓慢地提升洞内温度,没多久艾露维特额角居然还渗出了些细细的汗珠。阿密娜脸上渐有血色,但手指还苍白冰冷,就算艾露维特把她的手塞进脖子里,捂暖了拿出来又会凉透。罗伊掖了掖大衣,把二人包的像个肉桂卷,希望能有所帮助。
也许是努力终有回报,阿密娜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她吐出长长地,带着颤抖的轻哼,像是对舒适与温暖十分满意。
“嗯?”睁眼看到的是艾露维特的后脑勺和面带微笑的罗伊,“嗯?咦?什么情况?”
艾露维特高兴地向后一仰,想和阿密娜面对面,却因为还在法袍里带着阿密娜摔了个四仰八叉。她从法袍里窜出来,重新拉起还和肉桂卷一样的阿密娜,终于四目相对。
阿密娜的眼瞳还放着蓝色的光,如水波荡漾,光并不均匀。
“呃,学姐……”艾露维特的脑袋飞速转动,先说什么?
“还冷吗?”很快决定了。
“不冷了,小天才,在给我取暖?谢谢啦。”阿密娜的话语趋于正常,但断句点和流畅度都不太对,眼神也并不聚焦。
“学姐,你的眼睛……你知道你的眼睛在发光吗?”
“嗯?哦,发光?怎么个发光?”
艾露维特递上随身携带的梳妆盒,阿密娜看着盒盖内侧的小镜子,困难地调整视线,眼球胡乱震颤,使她难以固定看向哪里。还好即使不能注视,还是能够通过余光瞥到分毫,自己的眼睛的确在发光,而且似乎是见过的光,和古代碑文类似的光。
“这光和古代碑文一样,真是有,呃,有意思的现象。”
“碑文?就是学姐记在笔记里的碑文?”
“嗯,对。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没看……没看见吗?”
“没有……”
要是平常,艾露维特的好奇心还是会驱使她再打听打听,但现在比起发光的碑文,她更担心阿密娜的境况。
“学姐,你还好吗?”艾露维特改变了话题,“意识清醒吗?还记得昨天发生过什么吗?”
“嗯。还好,比昨天好。不过。”
阿密娜短暂地沉默,一只手扶在额头上按了按两边太阳穴,咕哝着呻吟几声。
“我现在,视线自己乱飘,没办法看一个地方。意识还算清醒,基本知道我在哪,昨天发生了什么之类的,但组织语言还有点……”她用力咬了咬牙,“困难。等一等,等一下。”
阿密娜快速喘了两口气,又深呼吸几次,故意哼了几声,就像锻炼的时候发声帮助呼吸一样。
“好些了,好些了。”她拉了拉大衣领子,“这两天让你们担心了。碑文的事情有空再和你们细说吧,还有,罗伊,谢谢。”
罗伊一愣,脸上写了个“啥?”,但无法控制视线的阿密娜没看见。
“罗伊?”阿密娜转过头,想看向罗伊却说不上看向他,“怎么还这么木,一点没有昨天英雄救美的气魄。”
看到阿密娜有精神调侃,罗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惭愧,还好没有来晚。”罗伊憨憨地笑着,“啊,对了,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两位。”
艾露维特和阿密娜同时看向罗伊,但阿密娜看起来就像没睡醒的松鼠,引得罗伊险些喷出大笑。
“刚刚上山的时候,因为我的原因两次被伏击,还要先道歉。我要说的就是被伏击的原因。”罗伊顿了顿,“我上山的原因是我所侍奉的君主——伊利斯伯爵给了我一封密令,令我到达山顶才能打开。一开始我也不明用意,而伏击我们的人就是得知密令存在才来的敌人。本来敌人是伊利斯伯爵的政敌,我没有理由拖二位蹚伊利斯的浑水,可既然组成小队,两位也成了政敌的目标。出生入死这么多次,我左思右想,二位有权知道密令的内容。”
“罗伊,如果有苦衷,不说我们也不会在意的。”艾露维特说。
“啊,不,请不要担心,是我想要说的。”罗伊清清嗓子,“不久前我抱着可能背上不忠骂名的觉悟擅自打开密令,发现密令内容是伯爵给我的一封信,本来随时都可以打开,说要到达山顶只是对我心理素质的历练。信中说我是伊利斯伯爵的私生子,并让我以信为证,承袭爵位,领导伊利斯。我想这就是被伏击的原因,这封信事关伊利斯爵位继承权和伯爵声誉,落到对家手里必会成为致命武器。但我因为多次落败,自责之下烧掉了密令。”
“什么?!”艾露维特蹦了起来,“你傻呀!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烧了!”
“我知道烧了密令草率甚至愚蠢。之前没有告诉你们密令的事是出于忠心,烧掉密令是出于混乱,我当时脑子真的一团浆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就一把火给烧了。”罗伊低下头,剑身上“伊利斯的荣光”几字无比扎眼,更加扎心。
“那现在怎么办?”艾露维特像撒了气的皮球,“学姐怎么这么安静?”
“别忙嘛,听罗伊说完。”嘴上清晰地咬字但不知道看哪的阿密娜活像隐居的盲人。
“不瞒你们说,我现在提这事不仅是想要告诉你们,还想找你们帮帮我。就算想通了自己的烦恼,是否继承爵位实在是太过重大的决定,我很犹豫。”罗伊露出少见的表情,给人一种他的眉毛向下耷拉的错觉,像只淋了水的小狗,可怜兮兮,“不像艾露维特小姐,我不适合当什么伯爵,但我也知道不能误了自己,我不会逃避,等下了山,我会回到伊利斯。至于怎么做,还需要时间思考。”
“什么叫不像我,我就适合了?”艾露维特鼓着脸,夸她她还不服。
“艾露维特小姐已经展现过强大的观察力和大局观,危机之下抗压能力也强,行动起来坚决果断,一国之主该有的素质都有了。”
“夸我嘴这么甜,到自己头上就拔了舌头。你不也是个出色的骑士吗?”艾露维特叉着腰,话里却是掩盖不住的欢喜。阿密娜觉得好笑,但没揭穿她。
“骑士吗?”
骑士,听起来不错。罗伊还是感到自豪的,作为伊利斯的骑士,守护着伊利斯的荣光。
沉思的罗伊没能下定决心,艾露维特倒是被勾动了继承爵位的念头。
“啊……我听见了……”阿密娜突然轻声自言自语,“山顶有什么在召唤我……”
看到阿密娜又要退步,艾露维特杀将过来抓住她一顿猛晃:“学姐!学姐醒醒!”
“没睡没睡没睡别晃啦!”阿密娜像个不倒翁,“快出发吧,我能感觉到,山顶不远了,胜利在望,就在眼前,最后加把劲!”
看到阿密娜没糊涂,状态也还行,三人整理行装,踏开冰雪,开始了攀登。
晴朗的大雪原也足以让三人没走多远便两肩霜花。轻风掠地,飞雪与跃动的心情共舞,大自然似是有情,给他们最后一段攀登赋予些许诗意。浮在身边的纯白精灵如飘落的梨花,又因不是梨花而没了凋零的寂寥,三人中了天堂山的魔咒,沉浸其中。如诗歌般的吟唱声在天际回荡,像在水下吹泡泡,又像鲸的高音,青银龙优雅飞舞,浑身逆鳞质如金属,七彩极光薄纱般披在他的每一片鳞,每一根棘,每一支角,每一面翼膜上。青银龙美丽夺目,引得三人驻足观看。他时而跃起,时而翻飞,时而仰身如戏水,时而躲在云后用琥珀色的媚眼窥视。他以彩虹为衣,风雪为媒,如月下芳华在初冬出嫁,却夺走了皓月之光。
出乎意料的是,他飘然而至,落在了三人面前。
琥珀的橙与天空的蓝交合熔融,涌出意念的铁水,伴着高亢的龙吟烫的阿密娜大脑剧痛。青银龙不说人语,但阿密娜能凝住流转的真实——他想要宝贵的东西。
忍着头痛告诉同伴青银龙的用意,艾露维特耸耸肩说:“要宝物的话给你就是了。”金刚石和水晶不过身外之物,话说回来,若能讨得如此美人欢心,何乐而不为?
谁知一颗黯淡的光球从艾露维特身体中析出,从她的胸口飘到青银龙的额头。艾露维特双眼失去了光泽,罗伊阿密娜的呼唤只管左耳进右耳出。艾露维特机械地投出两个药包,用杖放出绿色光带击碎,细密的粉尘沿着光带从她的杖头连接在罗伊和阿密娜的身上。
“怎么回事!”罗伊紧张地喊道,“艾露维特小姐!你还好吗?”
青银龙转向了罗伊。
那包着竖瞳的琥珀色就像利刃锐牙,一点点陷进罗伊的喉咙。
“他,他吸走了艾露的‘自我’?”阿密娜声音里的难以置信不像是开玩笑,“罗伊,他现在想要你的‘同伴’!”
“什么意思?同伴?可是你们不是还在这吗?”罗伊慌忙拔剑。
“是啊……糟了!”阿密娜瞪大了眼睛,“他能实体化概念,也许他要抽走你的记忆!”
“开什么玩笑!”
美梦变成恶梦。罗伊举剑佯攻,想先取回光球,青银龙就像早已料到,轻抬前爪格住罗伊,一口寒风呵气成剑,把罗伊压回原地。
艾露维特即使失去自我,本能还在,她想要保护同伴的意识通过治愈魔法具现。阿密娜对自己派不上用场又气又恨,狠狠瞪着青银龙,如果眼神能杀人,青银龙恐怕已经灰飞烟灭。蓝瞳吞下方圆百米内一切事物,阿密娜的视线屈服于她的意志力,聚焦在罗伊与青银龙身上。罗伊冷静踱步,与青银龙对峙,他要找到破绽一锤定音,不可冒进。青银龙倒也讲理,并不立刻夺取罗伊的记忆,而是风度翩翩地进入与他决斗的状态。一人一龙,剑影鳞光;罗伊的剑尖如秋季细雨,青银龙的身形如盛夏波光;一进一退,共跳一支死亡之舞。
滴答。时针在转动,水滴在滑落。
滴,答。时针放慢了脚步,水滴抱住了钟乳石。
滴。
答。
阿密娜心急火燎,罗伊和青银龙为何迟迟不动?情况危急分秒必争,龙倒罢了,罗伊怎么还能这么从容?
决斗双方费劲地挪了半天,青银龙微动虹唇,吐气如兰,冰晶从口内向外缓缓漫出,阿密娜看的清清楚楚。冰晶渐渐向罗伊爬去,爬到罗伊身上就危险了。
“罗伊!小心吐息!”
罗伊听到这声喊早已来不及,吐息的风压与大量冰晶卷着罗伊把他甩向半空,罗伊翻身落地,冰晶刺穿他的盔甲并继续生长扩散,罗伊一看不妙脱下盔甲扔的远远的,同时艾露维特的治愈魔法把侵入罗伊身体的冰晶碎片略有些粗暴地拔了出来。
阿密娜看着冰晶从罗伊的臂膀与胸口被光带一点点抽出,只能赞叹艾露维特本能的魔法也能有如此精度,为了让罗伊不被寒冷侵袭,能更轻松地战斗,阿密娜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给罗伊披上了大衣,紧赶慢赶系住扣子。
罗伊与青银龙又缠斗一阵,才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件大衣。来不及多想,青银龙扭动细腰正要摆尾。战机稍纵即逝,罗伊看准空当钻入翼下,剑指长空刺入青银龙的翼膜用力划出大大的伤口。青银龙吃痛飞走,在空中一高一低,像是踉跄。黯淡的光球分离成许多碎片,急躁地注入艾露维特的身体。
“天哪!”艾露维特大声高喊,就像婴儿呱呱坠地,“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阿密娜终于松了提住的气,不由得坐在雪里连呼太好了。
滴答。时针如常转动,水滴消失在潭中。
罗伊拉起两人催促她们赶路——天边乌云滚滚,近处明如白璧,暴风雪要来了。
艾露维特已经没有能用的媒介,治愈魔法效果大大降低,清除冰晶吐息的影响十分困难,需要花费更长时间倒罢了,目前甚至不一定能干净彻底地清除掉。青银龙果真不是普通魔物,就算外伤愈合,罗伊的体力眼见着每况愈下,甚至落到了艾露维特和阿密娜后面。这种状态下想要加速赶路在暴风雪来临之前到达山顶不甚现实,艾露维特和已经能够正常转动眼珠的阿密娜努力探寻周边,希望可以找到躲过自然神威的落脚点。
也许阿密娜的强运再次发动,或者老天有眼,或者应了伊利斯伯爵吉言,天堂山也有一念之仁,三人沿着行走的峭壁中出现了一个大雪洞。雪洞入口边缘被厚厚的雪包住,酷似人造冰屋,洞窟内部还传来阵阵暖意,想是因为暴风雪的冷锋已经到来,冻住了三人刚才战斗后的汗水,把他们的体温降到了危险线以下。
罗伊不情愿地被搀进雪洞,为了表示自己并无大碍用力拍了拍胸口,但身体架不住逞强,拍的咳嗽不断。因为罗伊刚才英勇,艾露维特没再揶揄他,只是摇了摇头,向后靠在雪洞墙壁上稍作休息。
一靠不要紧,艾露维特感到墙壁有弹性,她猛地弹开,又伸手确认,果然,墙壁的确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有弹性的。伪空鼠的记忆立刻苏醒——拟态魔物!艾露维特喊着阿密娜一把拉起罗伊夺路而出,雪窟怪的大口迅速闭合。三人没有太过深入,雪窟怪没有立刻闭口可能是想把他们往更深处引诱,既然陷阱败露,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先咬下去再说。腿快不过嘴,雪洞入口猛地收窄,三人就要葬身怪腹。阿密娜跑动中似是冲破了空气里一层水般的屏障,雪洞闭合的速度突然放慢,三人千钧一发逃出生天。
艾露维特和罗伊察觉到今天怪事连连,倒不是遇到时机太差的魔物,是每次都因为什么冥冥中的力量有惊无险。也许是阿密娜的强运传染了吧,二人想。
本来是为了逃脱雪窟怪的追击才提速,没想到三人跑着跑着山顶映入眼帘,而且因为垂直距离,暴风雪的起点已经被甩在背后。山顶附近艳阳高照,天高云淡,几个身穿长裙的人影正漂在空中玩耍。
好像,越来越近了。
人影的外形逐渐清晰,他们和传说中的天使一模一样,身穿长裙,背后长着翅膀,头上还顶着光环。
“哇哦,天使来迎接我们了呢。”艾露维特干巴巴地说。
“天堂山也讲礼节不是。”罗伊嗤笑道。
吃一堑长一智,天堂山才不会这么给面子。细看之下,天使的翅膀质感像是骨骼或者角质,头顶的光环也有类似的感觉,身上珍珠色的长裙与米色的丝带就像柔皮,令人十分不适。
二人同时亮出了武器。
阿密娜看着两个年轻人这个节骨眼上还自得其乐,不禁笑出声来:“你们俩什么时候比我还贫啦?”
“学姐还知道自己贫啊?”艾露维特做了个鬼脸。
长着相同面孔的天使群飘浮着接近,外形再神圣也无法摆脱由内而外的诡谲。天使口角齐齐裂至耳根,面容扭曲成大大的狞笑,头朝下调转过来,又或左右乱撞,裙摆下蠕动着与肉块搅在一起的排排利齿。
天使化成的异形生物长出肉芽和触手从空中袭击,速度奇快,他们三三两两包围过来,又用裙下的怪口试图生吞后方支援的艾露维特。罗伊跳起去斩,却被闪开。天使忽升忽降,翅膀根本是装饰,行动轨迹无法通过身体动作预判。异形生物的肢体近似无骨,迎风飘摇就像被艾露维特死咒拧折变形的尸体。剑再锋利,在天上飞来飞去也够不着,烂泥般的躯体和橡胶似的柔皮太过不自然,罗伊难得击中也觉得像是抽刀断水,要不是剑尖的血,他甚至无法判断到底有没有击中。
不是魔龙,不是巨兽,没有利爪,不会魔法。浮在天上带触手和肉块的诡异生物成了天堂山最后,最大的难关。
罗伊的体力接近极限,冰晶的后遗症让他呼出的气息越发寒冷,甚至无法在大雪原生成白雾。艾露维特再努力治疗也难以跟上消耗,没有触媒实在是太致命了,不能用死咒,不能附魔,治疗效果不足。即使借用所有超兽水晶中储存的魔能,利用罗伊的耳环增幅,也因为罗伊体力不支而没有意义。渐渐罗伊甚至难以闪避天使的攻击,只能靠艾露维特的浮空术和魔能锁链拖拽才能保得周全。阿密娜从一开始就全靠罗伊保护,罗伊现在无法顾及她,她只能抱头鼠窜。
没办法,硬拼不是好主意,现在最好退避。三人眼神交流会意,决定战术性撤退。阿密娜点下指尖,放出光耀术掩护三人脱离。
“呀啊——!”艾露维特的喊声划破强光。
天使没有视觉。
艾露维特的身体已经被吞进大半,几乎只剩头露在外面还能惨叫。罗伊也被触手绑了个严严实实,小腿完全没入了天使的裙中。
“艾露!罗伊!”阿密娜的呼喊没有用处,天使不会停止捕食。
阿密娜抽出匕首,可二人已经被带上高空。
法杖与剑,坠向地面。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阿密娜用上吃奶的力气投掷匕首,当然不可能碰到天使一根毫毛。
“阿密娜。”
是那声呼唤,她又听到了。
“滚下来!”阿密娜团起雪球扔向天使,“喂!我在这啊!来吃我啊!”
“阿密娜。”
“滚下来啊!把艾露和罗伊还给我!”
“阿密娜——!”
娜字闯出时空震的阿密娜血管内阵阵涟漪,环环回声,世界突然静止,阿密娜再次站到了浓雾弥漫的大路中央。
雾已散去,此时阿密娜才看的真切,那并不是一条路,而是一条河。
时间的长河。
这条河在阿密娜的眼中不再奔流不复回,时间成了标尺,可以清晰地看见所有刻度;光阴成了丝线,梭在她的掌中。空间如黏土般可塑,在她手上翻花;海天如画布般承载着可能,任由她挥洒颜料。时空不过雕梁画柱,在她的意念下或动或静,变的不是时空,而是阿密娜。她不再受魔能的制约,咒语的束缚,她的肉体与灵魂自由穿梭在世界根源的真理中,莞尔一笑层层回响,成为似曾相识的那一声遥远的呼唤。
“阿密娜。”
丢掉无用的铃草,阿密娜走在寂静无音的世界中环视四周,她在这里,她不在这里。无论走了多少步,雪中没有她的脚印;触手所及即是无限,过去,现在,未来,一览无遗;上下,东西,南北,每一片雪花独特的结构都主动向她倾诉。
抬头,天使们是空中的雕塑,不需抬头,天使们是空中的雕塑。阿密娜伸出手,现在,她有能力拯救同伴,从来,她就有能力拯救同伴。
时空却不像刚才,似乎在推开阿密娜的手,但时不我待,她必须救下艾露和罗伊。阿密娜用力按下去,强行扭动时间的齿轮,天使转瞬老去,直至化为尘土,只有浑然不觉的艾露。阿密娜又按住吃下罗伊的天使,扳动空间的机杼,天使的肉体如滑块般错开,变成更加异形的碎肉,露出里面的罗伊。只需转念,艾露与罗伊已经躺在地面上,只需转念,艾露与罗伊从来没有离开地面。
阿密娜用尽力气摔进雪中喘气,被损毁的天使碎的碎,散的散,时空因为被修改而轻微震动,给阿密娜盖了一层雪被,当然是连头一起蒙住的那种。
艾露维特和罗伊把阿密娜刨出来,发现她紧闭双眼,气息绵绵,就像随时会睡着。
“学姐,你倒是挺舒服。”艾露维特又哭又笑。
“好把好吧谁解释一下,这回肯定不是运气,你们两个是不是欺负我不懂魔法,又合起来蒙我?”罗伊故作别扭。
“谁合起来蒙你了。”艾露维特嘟嘴。
“就是嘛。”阿密娜和说梦话一样附和,“明显是我一个人把你忽悠了。”
“别耍嘴了到底怎么回事!”艾露维特把矛头转向阿密娜。
阿密娜抬起手欲言又止:“等我睡会。”
“哎?!”罗伊发出和艾露维特一样的声音。
艾露维特打下阿密娜的手,三个人笑成一团。
阿密娜将探索奥术的所有经历对二人娓娓道来,艾露维特曾经是学者,现在也精通魔法,被彻底无视魔法基础原理的奥术惊的下巴都快脱臼,罗伊只是觉得很厉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谈笑间才发现,艾露维特的裙子靴子,和罗伊的腿铠都损伤严重,艾露维特大腿裸露的皮肤甚至有些类似烧伤的痕迹,应该是被天使的消化器官腐蚀造成的,三人才明白过来这回称不上有惊无险,是鬼门关掉头,险些没命。阿密娜的消耗并不单纯是体力消耗,是什么更加深层的消耗,她猜想是因为对奥术的理解依然不完整,通过基础原理强行启动没有层次的奥术而导致的损耗。艾露维特自告奋勇要抱阿密娜上山,可惜大家闺秀小不点要抱起奇怪的大姐姐还是有些难度……应该说压根行不通。主意不错,但也只能作罢,原地露营。
阿密娜已经能够轻松地停滞时空,所以宿营地无风无雪,温度恒定,也不需要担心魔物袭击,因为宿营地的时间线只在分秒中循环。停滞容易,操控却无法重现,阿密娜反思时空突然不受控的原因,百思不得其解。她能从灵魂深处寻到空落落的感觉,就像奥术还差最后一片拼图,也许这就是山顶召唤她的原因。
休息了四五日——在天堂山只过了须臾,碎掉的天使染红雪原的血还没干透。三人做好心理准备,登上了天堂山顶。
山顶像是一片巨型石台,云雾缭绕,寸草不生,正中央有一个神祠。
“这地方……好像来过。”罗伊皱皱眉,“除了神祠和地面的确是石头以外。”
“罗伊,你不是做梦来过吧。”艾露维特打趣道。
“我和自己的倒影打架的地方和这里差不多,就是地上有水……呃,地就是水?我也不太明白是哪,怎么回事。当时就想阿密娜可能知道,就算不知道,起码有兴趣。”
“什么倒影打架?”艾露维特心中的好奇小猫挠了起来,“你可没说过。”
“有!有兴趣!”阿密娜两眼放光,不知道是因为兴趣还是奥术。
“要不我们先进去神祠里再说?”罗伊被两个女孩子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的有些不好意思。
“不,现在就要听!”
一大一小同时卖起了任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