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李寿生和陈爱娣拉出ICU病房的。

　　她只记得费医生走过来说：

　　“不好意思，病人家属都在外面等待一会儿吧，推他进冷柜前，我们要把创口缝合了……”

　　“冷柜”“创口”……

　　李松的身体尚且温热，为什么要被推进冰柜里？

　　如果我在，一定不会同意给他切开气管，插上呼吸机……

　　到了这种程度，倒不如让他安安宁宁、少点痛苦地走……

　　穆兰心如刀割。

　　她不能相信，上周还气喘吁吁、拼尽全力安排她和孩子以后生活的老公，现在已经撒手人寰。

　　而且，还被切开了气管……加上两次手术和插管，全身上下，伤痕累累……

　　她的整个世界都快崩塌了。

　　尽管他的头颅肿的很大，五官被浮肿挤压得难以辨认，但是，她还是能隐约看见，当初那个意气风发、自信满满、从不认输的李松。

　　恋爱过往、甜蜜初婚，再到生孩子、折腾，互相背叛，再到原谅……

　　原谅以后，如果他还活着，她一定会跟他白头到老，哪怕她可能会一直孤单……

　　但是，死神却不给他们任何机会了。

　　她不甘心啊！

　　她拼命地隔着那些管子，紧紧抱住李松瘦小的身体，呜呜哭泣着：

　　“他还没死，他身上还是热的！不要推他进冰柜，他怕冷……”

　　护士上去拉，没有拉动。这个瘦小女人爆发的力气惊人，仿佛重达千斤，纹丝不动。

　　这时哭泣的李寿生上前，哽咽地说道：

　　“穆兰，起来吧，早点让医生给李松缝好伤口，免得他的魂上路的时候还七零八落的……”

　　一边抹着眼泪的陈爱娣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流猫尿、假惺惺！不是你，李松能死这么快？”

　　她像是没听见，紧紧抱着不放手：“不要扯开我！不要送他去冰柜！不要！”

　　费医生也走上来，四个人共同合力，才把穆兰的手指掰开，扯出了病房。

　　杨光坐等右等，按捺不住，去找穆兰，发现她不在房间，给她电话过去，才知道李松已经走了。

　　培训结束的顾雯柒回到酒店，闻讯后，也立刻赶到医院。

　　两人走出酒店大堂的时候，恰好碰面。

　　还是顾雯柒眼尖：“杨光？”

　　他们之间，从微信上互相介绍认识过，穆兰把杨光介绍给了她的两个闺蜜。

　　脚步匆匆的杨光顿了顿，扭头一看：“小七？你去找穆兰吗？”

　　顾雯柒点点头。

　　两人匆匆握握手，互道一声幸会，然后一同疾步向医院住院部走去。

　　还是顾雯柒打破了沉默：

　　“唉，穆兰肯定伤心死了，这会儿说不准在哪儿哭呢！我们得快点找到她，免得她干傻事，她之前得过抑郁症，你知道吗？”

　　杨光点点头：“就是担心这个。”

　　两人几乎小跑起来，来到了住院部急诊、手术室和重症监护室区。

　　远远的，他俩就看见了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凳子上、一袭红衣的穆兰。

　　为了给李松带来好运，她开始相信多年前，母亲找的算命先生，说，她只要穿红衣，就能为自己和亲人逢凶化吉。

　　她很讨厌红色，也不相信算命先生的鬼话。

　　但是现在，除了寄托于这个缥缈的希望，几乎每天穿红衣之外，她别无选择。

　　杨光疾步跑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穆兰，节哀……我和小七都过来了，走吧，今天晚上办不了什么事情，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吧。”

　　她的眼睛木然盯着地板，没有看杨光，也没有看顾雯柒：

　　“他们把他，推走了……”

　　杨光心疼地摸摸她的头，顾雯柒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冰凉入骨：

　　“穆兰，走吧！后面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去办呢！李松他爸妈老了，又不熟悉这里，都得靠你呢！”

　　顾雯柒左顾右盼找了找，问：“李松他爸妈呢？走了？”

　　穆兰点点头：“他们跟去……去……太平间了……”

　　“去了多久了，要不要等他们？”

　　穆兰听了，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嗯？”

　　顾雯柒见状，只好帮穆兰做了决定：

　　“走吧！别管他们了，他们又不是小孩，酒店房间也给他们开着，钱也是你去结的，你先回去休息最重要！”

　　顾雯柒和杨光一边一个胳膊，把她从凳子上拽起来，扶着走出了重症监护室病区。

　　回到酒店903房间，杨光扶着她，躺在了床上。

　　放下的她是什么姿势就是什么姿势，她躺着不动了，眼睛直勾勾看着天花板。

　　两人问她，想吃什么吗？

　　她摇摇头。

　　问她，想不想喝平日的最爱——“加了很多珍珠的茉莉花奶冻茶”？

　　她摇摇头，转过身去，把枕头盖在头上。

　　顾雯柒见状，做了个手势，把自己的小过夜袋拿在手里，比划着问杨光道：

　　“你房间在哪儿？房卡给我。”

　　她知道现在穆兰更需要这个男人，而不是她。

　　而且这个男人，也不可能放心，由她跟她待在房间。

　　她可不想做电灯泡、讨厌鬼。

　　杨光会意，递给她房卡，做着手势：“1105。谢谢！”

　　顾雯柒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生怕打扰到穆兰一般，走出房门，给杨光发了一条微信：

　　“你好好安慰下她啊，有什么情况随时打我电话。想吃什么吗，我给你打包带回来。”

　　杨光想了想，发了些穆兰平时喜欢吃的东西给她。

　　一身红衣的穆兰，躺在床上木然不动，枕头还盖在头上，像是一块新婚嫁娶用的装饰雕塑。

　　他怕她窒息，动手拿开了枕头，把她抱起，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重新把她放在床上。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拒绝，更没有察觉到，顾雯柒不在房间。

　　好像这个房间里闯进来一头熊、一头豹子，都跟她无关。

　　她只是自顾自、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他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不停拂过她的额头：

　　“穆兰，你还是哭出来吧。你这样不动、不说话，也不闭眼，好可怕。哭出来，会好受点。”

　　她听了，没有反应，只是眼眶里忽然充满了泪水。

　　他继续劝说道：

　　“他没有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和你同在。你记得他，他就不会死，是吗？他现在的魂魄肯定到处游荡着找你，要是你不哭、不看他，只看天花板，他可能就找不到你。”

　　她带着哭腔，看着天花板，终于开口回复：

　　“找到我干嘛呢？不用找到我……他已经离开我了，不用找我……”

　　说着，眼泪就像金豆豆似的掉下来。

　　她最近流泪过多，感觉泪腺快要枯竭了。

　　所以，被杨光劝说后的情绪一过，又不哭了，而是继续木然、安静地盯着天花板。

　　任杨光再说什么，她都木然不动。

　　说到动情处，她流一会儿眼泪，接着，又停止，如此三番。

　　其实杨光后面还说了什么，接着又是顾雯柒带饭回房间，两人一起诱惑她吃、为了诱惑她两人又打开饭盒故意夸张地表演给她吃等等，对她来说，都是身外之物，仿佛没听到、没看到。

　　回想起刚才抢夺病床上的李松，搂着他不准他离开，而他一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身体变凉了的情景……

　　她慢慢地、在心中接受了李松故去的事实。

　　躺着的她，仍然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在心里不停默念着：

　　“别了，松哥，别了，我的爱……曾经最爱、最爱、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