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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世事远去扔回头 余兴未了 4548 2024-11-14 03:43

  去她娘家的路其实并不近。我们从早晨走过了中午,她说还要走一段路,再翻过两座山才能到。

  我急着早点到达,便加快了脚步。

  走了一段路,我回过头,她已被我拉下很远。

  我朝她喊道:

  你快点好不好,回家还慢腾腾的。

  她用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别走太快,好不好?

  我看出她脸色不对劲,便问:

  你怎么了?

  我又不想回家了。

  为什么呀?

  也没什么。

  你心里有事?

  没什么,就是见了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不说。

  唉,没有那么简单的。

  我不明白。

  等大了,你就明白了。

  我现在就是大人了。

  她勉强笑了笑:

  是啊,你长大了,我老了。

  你不老。

  其实我已看出她眼角的细纹。

  她疲乏地苦笑道:

  好了,不说了。你说的对,回自己家,是不该有想法的。

  我们翻过了一座山。下山走得异常轻快,周围慢慢有了兴致。

  燕子在飞,小鸟在叫,草香扑鼻,野花烂漫。

  月娘摘了几束花拿在手上,脚下欢快,脸也像花一样红润。花和女人有相同的味道。

  到下午,我们又爬上一座山,她用手指着山下一片黑灰的影子说:

  你看,到了。

  我看到灰白的天幕下,腾起阵阵炊烟。山谷中由远及近,坐落着二三十户人家。山下有一小水塘,水塘东面,像画笔扫出了一笔,那是一条通往村里的路。路上,隐约有一个人和一头水牛,正慢悠走着。

  一种久别的宁静吸引了我。

  我回头望了望。太阳已经落山,只是天边还有一点余辉。曾经旺盛的太阳,硬是让我们走得没了踪影。我心中陡升起一股骄傲。

  下到山底就到了水塘边。月娘蹲下身子,解下身上的包袱,伸出双手,往脸上捧了几下水。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在她白嫩的下巴处交融,又一点点散进她的脖颈里。

  我好久没看见她享受的样子。

  她突然来了兴致,卷起袖子用手击打着水面。水打在我脸上,透彻渗进了心里。

  我的狼狈,鼓励了她,她又向我击来一阵水花,并大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谷回荡,仿佛周围的山林、田地都在笑。

  我惊奇了,这是她么?怎么鲜活成了一个少女。

  我的兴致涌了上来。蹲下身,也用手击打着水面。水面上立刻冲出几条水迹,水纷落于她头上。

  她惊叫一声跑开了。她跑了几步停下说:

  以后,我们每天都能这样玩。

  我也站了起来,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很舒服地给她一个笑。

  从水塘再往东走,我们就进了村子。

  有两家房屋被炸塌,还有几家院墙被炸出了豁口。

  我的心沉了下来。怎么走了这么远的路,还是走不出硝烟的味道。

  我问: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没有炸弹的地方?

  我们会好的。

  她说的很认真。

  再往里走,也再没看见炸弹的痕迹,眼前是一幅幅农家生活的场景——烟囱飘出慵懒的烟,母牛悠闲吃着草,女人哼唱着拉着风箱,狗在伸着脖子狂吠。

  这是我才失去的东西。又一次见到,竟有久违的感觉。

  月娘的家在村子东头,我们要穿过整个村子才能到她家。

  不时有人探出头来看我们。

  我们下了一个陡坡就到家了。

  宅子是用青石和灰瓦建成。屋顶灰瓦破碎,屋面窗扇支离,院墙是用嶙峋的碎石及乱糟的树枝围起的。

  进了院子,就见两个老人正在低头整理着柴禾。我一眼认出他们了。

  月娘喊了声:

  爸爸,妈妈。

  他们立刻停住手中的活,怔怔地看着我们,神情比上次更不堪。

  我喊了一声爷爷、奶奶。

  奶奶放下手中的柴禾,颤抖地紧走几步,月娘也紧走几步,两人拥在了一起。

  风吹着她凌乱的白发,两行浊泪淌过干涩的脸皮。

  爷爷戴着那顶破毡帽,手拿斧子立在原地,木然看着我们。

  随后他放下斧子走到墙角蹲下,从口袋拿出纸和烟叶,自顾卷起烟来。

  奶奶问:

  你们是怎么回来的?东家呢?

  人没的没死的死,就剩我们两个了。

  月娘流了泪。

  奶奶上前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手上的老茧把我的脸刺痛了。

  我想起上吊的奶奶,泪水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

  爷爷依旧闷声抽烟。

  奶奶把我们让进屋。

  屋子里潮湿,有霉味。我们穿过堂屋,走进西面一间屋子。

  这是老两口睡觉的屋子。木板搭成的床上铺一张破旧的草席,草席上放着一床肮脏的被褥,有五六只猫正躺在床上睡觉。

  奶奶端来两碗用红薯、菜叶、糙米做的稀粥。

  饭是凉的,味道也很不好。可我和月娘两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一会儿功夫,两个碗就都空了。

  月娘向奶奶诉说了这段日子的经历,说得奶奶不住叹气,眼神更加无助。奶奶也说起了上山逃难的经过。

  他们也跟着村里的人逃进了附近的山里。好在,这里离战场还远,村子除落下几颗炸弹,其他无恙。

  大家都说,日本鬼子嫌这里太穷,不愿来。那几颗炸弹是患了盲眼病,瞎撞过来的。

  说穷是真的。这个家里除了几副吃饭的碗筷和两个破橱柜,就没有像样的东西了。

  傍晚要睡觉了,月娘拿着煤油灯领我走进了东边的屋子。

  里边阴暗潮湿,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农具和一个长条凳。

  月娘把农具规整到一边,又把长条凳拖到窗下墙边,上面铺上我们带的褥子。

  她说:

  这就是你的床。

  长条凳还算宽敞,想来这凳子不是坐人的,是放东西用的。

  我问:

  你睡哪里?

  我睡地上。

  你怎么睡?

  这就不知道了吧,还有稻草呢。

  我说:

  我睡地下。

  那怎么行,这是大人睡的地方。

  我也是大人。

  你还是小孩,别闹了好不好,听我的。

  月娘从院子里抱进很多稻草,在稻草上铺一张床单。她躺下,身子立刻陷进稻草里。

  嗯,还挺舒服的。

  油灯熄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对面屋里不时传来爷爷奶奶的咳嗽声。月娘那边也响起了鼾声。声音平缓起伏,和这宁静的夜浑然一体。

  我睡不着,从床上坐起看着窗外。窗户已没有格珊,我能够毫无遮拦看到夜空。

  月亮孤悬,星星密布。

  我突然觉得,它们也是有灵魂的,也像我们一样吃饭、呼吸。可它们没有一点动静。不像人间,吵闹厮杀不止。

  我叹了一口气。

  美好的东西又高又远,听不见,够不着;苦难却在身边日夜上演,追撵我们,折磨我们。

  看来他们是有分工的,只是苦难分给了我们而已。

  看来命本该如此,我不应抱怨。

  可以前的快乐日子作如何解释?

  一个声音从窗外飘来:

  那是虚假的,这才是真实的呐。

  那就忘了过去吧。忘了,兴许能好受些。

  我突然不舍起来,抽泣着,汹涌的泪拥塞了我的脸。

  我把她吵醒了,她坐起身,呆呆望着我。

  我内疚起来,用手抹一把脸上的泪。

  月娘,你睡吧,我不哭了。

  不要想太多,睡吧。

  两天后,终日闷头抽烟的爷爷终于开了口:

  你这次回来,算怎么回事?

  月娘和奶奶正坐在草垫上整理一个破棉絮。月娘回过头对爷爷说:

  想看看你们。

  还带了一个小孩,算怎么回事?

  他家里没有人了,我不带他谁带他?

  现在大家都看见了。大家都看见了算怎么回事?

  她不再说话,停下手中的活儿,把头扭了过去,强忍着不让泪流下来。

  奶奶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爷爷阻止她:

  你不要说话。这个家,我说话算数。

  我懂了,他不愿收留我。我的亲人都没有了,怎配有家?

  再说,我也不喜欢这里,我干嘛还坐在这里?

  我站了起来,月娘惊恐地看着我,急忙站起来想拦住我。可我还是冲出了门。

  月娘曾试图抓住我。可我跑的力气是那么大,她是无法把我抓住的。

  我朝我们来的方向跑去。

  身后,月娘在追我,喊我。可我没有答应,只顾往前跑。

  我越跑越快,仿佛一慢下来,那屋子里的屈辱就会追上我,把我吞掉。

  我跑出了村子,跑到水塘边。已看不见那个家了,我便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

  我停了下来,为最后看一眼月娘。

  这个我最亲的人要与我分别了。

  她追了上来,气喘吁吁。

  我流出了泪,既为月娘追我的辛苦,也为即将到来的分别。

  她一把抱住了我。她已经气喘得浑身发抖。

  我把头拥入她怀里。

  月娘,我要走了,你别拦着我,好么?

  她抚摸着我的头:

  别说傻话了,跟我回去。

  我最不愿听到回去两个字,猛地抬起头,挣脱她。

  我不回去,我又不是你们家的人,你回去吧。

  我撩下她,径直走了。

  她又追上来,从后面抱住我。

  你不能走。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分开的。

  你别管我,让我走。

  她突然用手捶打着我。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忘了谁把你带大的?

  我没忘,月娘。

  你真的没忘?

  我含着泪使劲点点头。

  她又拥我入怀。

  做我的儿子好么?

  我假装没听清问:

  什么?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妈妈,好么?

  我惊异地看着她。

  她的声音如此清晰。仿佛池塘的水停止了涌动,树木停止了摇动。周围都歇了下来,静了下来,都在听她说话。

  我看着她,即刻我们过往的日子一一涌了出来。

  我发现她早已是我的妈妈了,我们是命中注定的母子。

  可我还是觉得太突然,惊喜压迫得我双腿战栗。

  我有些羞涩,有些忘情,轻轻唤了声: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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