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见
太阳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轻烟弥漫整个村庄。
晚上,母亲和惠子说了好一会儿话,那也是母亲第一次和她提起和父亲离婚的事。
“你父亲喜欢上了别的女人,他们要在一起生活,我实在没有办法。她是个文化人,我只是一个农村妇女,你父亲长年在外工作,应该是和我没有共同语言,或许现在的那个女人才是你父亲真正需要的人……”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既没有感伤,也不怨叹。
这些话究竟真的是一种豁达还是因自卑而自知,对父亲的恨意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强烈,言语里透着些自卑。
惠子只是瞪大了眼睛,听着母亲说的每一句话,生怕漏掉一个字。
如果当时她懂,惠子一定会问:那个年代的父母,难道真的都有所谓的共同语言才能在一起生活的吗?
那个年代的农村人本就不会因热恋而结合。一个农村的女人,对生活没有什么价值观,只知道用心照顾好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年年有个好收成,就已经是最大的心愿与满足了,想来母亲活得是有多么的悲哀!
母亲是传统概念里的勤劳、善良、淳朴、忍耐,也是一个能干的女人,懂得人情世故、人情往来、风俗习惯,料理家务。
惠子在想:母亲小时候没有机会上学,若母亲也是个有文化的人,有一份很好的工作,母亲在工作上也一定是个非常出色的人。
惠子不懂什么是爱情,但她只要想到母亲,想到和母亲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她就会觉得,父亲的事情是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的。
“惠子,你对这个胡叔叔印象怎么样?”
提到这个胡叔叔,母亲从一脸的沮丧与无奈,一下子变得神情有些兴奋,脸上泛着光。
这也是母亲第一次正式和惠子聊起老胡,第一次征求惠子的意见。
其实母亲知道惠子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对于感情,对于生活,有着太多的未知,但母亲最在意的仍然是惠子的感受。
“以后我们要去他家里生活了吗?我是不是要转学?他家还有别的什么人吗?”
惠子满脸疑惑地问,眼神清亮而单纯。怀里抱着那只可爱的猫儿,惠子不停地用手抚摸着,那猫儿也是安心地躺在惠子的怀里,享受着惠子的爱抚和亲昵正发出那满意的呼噜声。
面对惠子提出的一连串问题,使母亲顿时觉得忧心忡忡,一脸茫然。
是啊!如今真的要离开这里,心中不免有些惆怅,不知道未来的生活,等待自己的又将是怎样的一种命运。
一个快四十岁的农村离婚女人,自己服从并照顾丈夫那么多年,也很想做一回被照顾的对象,对另一半的要求也务实、本真很多——只要人好就行,这好像跟学问、地位、长相关系都不那么大了。
那一晚,母亲哭了,惠子也哭了。
母亲流泪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不幸、过往的伤心、曾经的痛苦与绝望,也有对新生活的期待与向往。而惠子看着母亲哭她就跟着哭,看着母亲难过,自己也会很难过,她以为这就是对母亲最好的安慰。
惠子长大后一定会想,如果当时自己不是个孩子,如果能够更懂事些,一定能够替母亲分担的。
那些日子,知道母亲要走了,家里总是来来往往的人,都是些相处较好的邻里乡亲。
每次过来,那些婶子、大妈总是拉着母亲的手一起流泪,那泪水里有同情、安慰与不舍。每次惠子看到这样的场景,总觉得像是家里死了人,亲朋好友过来悼念一样,真的就是那种感觉。
这些天,放了学,堂哥也总是往家里跑,完全把惠子家当成自己的家,母亲也总是留下堂哥一起吃晚饭。
“三妈,你们真的要走了吗?再也不回来了吗?”
堂哥突然低下头,把手里的碗放了下来,用袖口抹起了眼泪儿,他只问了这一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母亲也没想到堂哥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会回来、会回来的。”
母亲听了这话鼻子一酸,一连说了几句会回来的,然后伸手将堂哥的头揽在自己的怀里,眼泪便也跟着流了下来……
结婚的日子很快就订下来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把家里能处理的东西全部处理掉,说是处理,不如说是送给邻居罢了,因为家里头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值钱的也就是门口几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了。
每到夏日晚上,婶子和大妈们都会聚到树下乘凉。收拾完家务活的母亲,端出一簸箕玉米,头顶着星空,边聊天边剥玉米。
月光笼罩着整个村庄,那树影也在月光下斑驳摇曳,直到夜深天气变凉快了,大家才各自回家睡觉,一簸箕的玉米也就剥完了。
收拾完的屋子里显得空荡荡的,寂寞冷清。
最要紧的就是母亲结婚时候带过来的那一只木箱子,里面装着几件母亲认为最体面的衣服,和那一块不常戴的手表,虽然手表里的那秒针也早已经不动了,可母亲总也不舍得丢掉。箱子的底部还有一个绿纹条条的小钱包,厚厚的塑料材质,摸上去硬梆梆的,里面大概装着母亲所有的积蓄了。
那么多年过去,隐约还能看出当初箱体刷上去的红油漆,只是由于夏季经常多雨潮湿,母亲总要把箱子搬到院子里,连同箱子里的衣服一同晾晒,如此反复,箱体底部也常被磨损,红色的油漆也已经一块块的脱落,颜色也褪旧的不够鲜艳了。
这天一早,老胡带了小儿子南浩过来,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要收拾出来一起带走的。
这是惠子第一次见到这个哥哥。
这个哥哥,有点儿黑,有点儿瘦,眼睛特别小,长得一点儿也不好看,说起话来倒是活泼爽快、透着一股灵气,有种亲切感,比自己大几岁,明白很多事情,懂的都比自己多,惠子很愿意跟在他后面一起玩儿。
“你就是惠子?”显然南浩早就知道这么个黄毛丫头。
“是啊!”惠子一边回答还一边连连点头,一点儿也不觉得害羞,大概是觉得大家都是孩子的缘故吧!
“你家旁边这条小河里有鱼吗?”
“不知道,我不会游泳,母亲平常不让我下河的。”
惠子低着头撅着小嘴儿,说这话的时候倒好似有着一肚子的委屈似的。
“快去拿个盆,走,看看去。”想到摸鱼,南浩显得异常兴奋。
两个人一前一后兴致勃勃来到小河边,南浩连裤筒都没来得及挽起来,就一步一步轻轻的入水下了河,岸上的惠子也是蹑手蹑脚,生怕响声惊动到鱼儿。
南浩小心翼翼的把手从石头缝里伸进去,找到小鱼的藏身之地,小心地,小心地摸索着,刹那间,南浩脸上洋溢着喜悦的表情。
“快,快,快把盆拿过来。”
惠子激动地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盆,连忙跑了过去。
南浩把收获的第一条小鱼放到盆里,又往里面加了些水,小鱼在盆里惊慌地游来游去,惠子看着盆里的鱼儿,便开心的笑了起来,那银铃般的笑声随着那水声,都融到了一块儿……
两个人倒是一点儿也没有觉得彼此这种特殊的身份有什么别扭的,惠子的理解大概也只是多了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玩伴而已吧!
那一年,惠子小学三年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