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再婚
结婚那天,母亲穿了一件新做的蓝竹布罩衣,深蓝色的裤子,没有一点儿喜气,也没有像年轻人结婚那样热闹,只是叫来了惠子的几个舅舅和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
这顿饭是安排在了晚上,这顿饭也吃到很晚。
惠子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待着,看着来来回回忙碌的大人们。
整晚南浩时不时的过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一会儿帮忙从厨房里端菜送进来,一会儿帮忙给来的那些客人倒个茶。
“给,尝尝甜吗?”
南浩端过来一碗杨梅,刚从罐头瓶子里倒出来的,那嫣红的杨梅和那鲜红而不浅淡的汤汁诱人极了。
惠子迫不及待地用碗里的小勺舀上一颗送入嘴里。
是酸还是甜呢?南浩站在旁边像是在等待着某件事情的最终结果。
“真甜!”惠子还未来得及咽下就张大嘴回答。
嘴里含着这又酸又甜的杨梅,倒是让惠子想起小时候家门口那棵桑树,树上的叶子一片片交错在一起,一颗颗红红绿绿的桑葚挂在枝丫,摘下熟透的桑葚,颜色黑紫,柔软且味道极甜,但却不及这杨梅的酸甜可口!
看着惠子满足的神情,南浩递过那碗杨梅,示意惠子端着,自己便走开又去忙别的了。
夜晚惠子躺在床上,仍然能听到外面喝酒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吵得惠子睡不着觉。也许是换了新的环境,不安、惊慌、期待、什么感觉都有。
这时,惠子的一个舅舅走进惠子的房间。
“惠子,睡着了没有?”
舅舅轻声地问。然后用手轻轻地抚摸一下惠子的额头,告诉惠子:“如果不想在这里生活,舅舅可以带你过去和舅舅一起生活。”
惠子却什么也没有回答,但她仍然感激舅舅,也能明白舅舅的心意。
此刻,惠子心里唯一清楚的就是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她要在这个家里生活,她永远都要和母亲在一起的。
老胡平时不多说话,整天戴着一副老花眼镜在看书,一些医学上的书,也时常拿来印有“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几个字样的黄色手帕,尽管已经破旧不堪,也已经旧的褪了颜色,但这块手帕对老胡来说却有着特殊的意义,那是凝聚了自己多少当年保家卫国的情怀啊!
惠子有时候会凑过去,老胡便认真的讲起他当时作为军医,随大部队抗美援朝的故事,惠子便认真的听着,有时也会看着书上自己感兴趣的图片对老胡问这问那,老胡也是有问必答。
老胡对惠子很好,不,是非常好。惠子也很懂事、乖巧,老胡的随和、豁达、给予,让惠子在这个新的家庭里感知陌生和拘谨的父爱,同时享受着相对丰足的物质生活。
慢慢的,惠子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了,从内心接受了这个家,接受了老胡,接受了有哥哥姐姐,就像是这个家接受一位母亲和妹妹一样。
“惠子,给。”老胡又像往常一样从裤子右侧的兜里掏出一大把糖果,小心地用左手再托着右手。
惠子开心地接过老胡手里的糖果,努着嘴冲着老胡微笑,然后再一块块的把糖装进自己的兜里。
微笑便是惠子和老胡最好的交流,老胡把惠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不,对于自己的孩子,老胡都没有给予过他们这番贴心的照料。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母女的,会好好对待惠子。”
这是老胡当初给予母亲的一句承诺,这一句实实在在的话语,凝聚了太多的欢笑与辛劳,让人感受到了真情。
但是惠子从不会叫老胡“爸爸”,惠子对这个称呼非常陌生,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是否叫过自己的亲生父亲爸爸,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和老胡彼此之间的感情。
到了新学校,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没有了原先的玩伴,没有了熟悉的老师,就连自己最熟悉不过的名字也被改随了母亲的姓。
尽管自己来这个学校前,就无数次的想象着新学校的样子,来了还是有种莫名的紧张感。
除了从老师的手里接过来的新书令人期待,所见到的一切都不那么新奇。也许是老师早已知道惠子的情况,老师和同学们对惠子倒是格外关照。
河岸边的柳树不知不觉地抽出了绿丝,屋前那棵桃树的枝头也已经缀满了粉红色的花骨朵儿,留心细看,那向阳小路旁的枯草间也已经冒出了一些青草的嫩芽了。
“学校要交学费了。”惠子走到老胡面前,略带腼腆羞涩,轻声说道。
“惠子在和我说话吗?”
惠子睁大眼睛看着老胡,突然觉得有点怪怪的。
“既然是和我说话,那么你应该叫我什么呢?”老胡一改往日的和蔼形象,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惠子低下了头,小脸儿涨的通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和老胡往日里自然相处的方式,这一刻突然有种强烈的疏离感。
老胡真真是为难起了惠子,非让惠子开口叫“爸爸”,才肯把学费给她,其实老胡也非常渴望,惠子能把自己当作亲身父亲一样看待。
所以,老胡只是想借这个机会,逗一下惠子,可是老胡哪里知道,惠子这时已经是个四年级的孩子了,她不但腼腆而且依稀记得很多事情,在惠子的印象中,对于自己的父亲本就有些生疏,她真的实在难以开口。
最后,惠子因为还没有交学费,只好在教室被老师点名,从座位上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顿时,她感觉有千万双眼睛盯着自己,恨不得有个地洞让自己钻进去,连老师都在说惠子家难道是交不起学费了么?显然老师也是不信的,这其中的缘由也只有惠子心里清楚。
那一刻,惠子恨极了老胡。
“一句称呼能代表什么?”惠子站在灶台旁,嘴里不停的和母亲嘟囔着,像是在发泄白天在学校的情绪。
地上的猫儿不知从哪淘来一簇破旧的线团,自顾的弓着身子用前爪拨弄,还不时地用嘴叼着跑来跑去。
“可是你也不能总是这样你呀我呀的吧!总要有个称呼才好,怎么说他也是你的长辈呀!”母亲是在劝说着惠子,显然也是面有难色。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叫不出口嘛!”
惠子边说边用手抹着眼泪,就像是有一肚子的委屈。
自己可以在他面前很自然的撒娇,偶尔还会任性的发点小脾气,老胡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疼爱与包容,才使自己在这个家里生活的快乐、轻松、踏实,而这一切都有可能因为一件小事情,使惠子有种莫名的烦恼。
长大后的惠子一定会明白,其实这正是老胡的老实、执拗与可爱之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