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星星在有月的夜晚来临

第7章 心有余悸

  雨水顺着头发丝流到脸颊上,一直流入眼睛里,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惠子几乎睁不开眼睛,身上冷得直哆嗦,人也无力地昏昏沉沉扒在母亲的后背上,手却紧紧地抓住母亲的肩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夜里几时,雨停了,母亲一只手打着手电筒,另一只手紧紧地搂着趴在背上的惠子,沿着河边一直往回走。

  河里传来零零稀稀的几声低沉恢弘的蛙声,那声音起先是断断续续,转而高亢激越,声音也越发密集。

  在这样安静漆黑的深夜,这蛙声就像是在给母亲壮胆儿。

  惠子趴在母亲的背上吃力地睁开双眼,她看到河里有很多很多的人,就像个热闹的集市,有大人有小孩儿,有卖东西的也有买东西的,只是穿着都很奇特,奇装异服,妆扮古怪。

  “河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路上也都是人,我还看到有人在讲故事。”惠子趴在母亲的肩头,用微弱的声音在问母亲。

  母亲却并没有回答惠子,因为母亲知道这是惠子发着高烧的缘故。母亲只是扭头看了眼惠子,背着惠子的手再用力地把惠子往上背了背,似乎搂的更紧了。

  那一晚,惠子第一次讨厌下雨的天气,第一次有了难过的心情,第一次触碰到了冰冷。

  虽然离婚的时候,父亲说好了每月要给惠子生活费的,且一直到惠子年满十八岁,但这样的事情也只持续了一年半,一年半的时间里惠子只见过父亲两次,两次都是回来给生活费。

  “如果觉得不方便,可以把孩子这生活费寄回来,不必跑这一趟。”

  不知道母亲是打心眼里心疼父亲,还是说的气话根本不想再见,惠子愿意相信是后者。

  “没什么的,回来正好看看老母亲。”父亲依旧低着头,吸着烟。

  一截烟灰轻轻折断,掉了下来,灰烬沾在父亲深蓝色卡基布的上衣衣角上,然后父亲用手指轻轻将烟灰弹落。

  母亲总说:“无论他有多过错,作为儿子,父亲算是尽孝的。”

  再见到父亲,惠子不愿意再坐到他的脚上了,只紧紧地跟随母亲身后,一步也不肯离开。

  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父亲的身影,春节的时候父亲仍会买些点心让人稍回来,奶奶家一份,自己家一份。

  其实父亲当初是想要把惠子带走的,但是惠子还太小,母亲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惠子跟着父亲,即便条件比现在好的多,母亲仍“自私”地把惠子留在自己的身边,因为母亲确信自己是一定可以照顾好惠子的,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以那样的身份处在那种家庭。

  事实上除了自己,母亲谁也不信。

  冬天,夜晚的村庄格外寂静,整个村庄都被夜紧紧地拥抱着,睡得安恬,人们也正享受着这一年当中最清闲的时光。

  惠子被一阵熟悉的声音惊醒,是母亲歇斯底里尖锐粗砺的叫骂声,那声音声嘶力竭,一声大过一声,那种只有大人之间吵架或者决斗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几乎要撕破了村庄的寂静,听不出丝毫畏惧。

  村子里响起了几声疯狂的狗吠声,院子里的几只母鸡也扑棱着翅膀惊慌的“咯咯”乱叫。

  惠子眼睛紧闭,感觉头皮阵阵发麻,手紧紧地抓住被子,裹紧点儿,再裹紧点儿,不知过了多久,随着那声音渐渐的微弱,惠子的心也在一点儿一点儿的放松。

  突然,屋里大放光明,母亲的手还扯着开关拉线,看到惠子从被窝里探出的小脑袋,“啪”的一声,母亲拉下开关,整个屋子里顿时又陷入了黑暗。

  惠子用力抱紧母亲,想给她暖一暖那冻僵了的身子,母亲往里移了移身体,把惠子拥在怀里,用她那冰冷潮湿的脸紧紧地贴着惠子。

  “昨晚发生什么事情了?让你那么大声地一直在叫骂?”隔壁惠子的婶子一脸疑惑的进门便问,嘴里吐出了一颗刚磕完的瓜子壳,紧接着又往嘴里放了一颗。

  “我和老张还没睡着呢!我们俩正听着收音机里的《杨家将》,正精彩呢!”

  没等母亲答话,婶子便继续一边说着,一边用右手撂下一把鼻涕,那右脚迎合似的抬起,随手便抹在棉鞋后帮上,婶子平常这一娴熟的动作让惠子作呕。

  “呵——”母亲发出一声苦笑!“如果昨晚我们娘俩被人杀了,估计这会儿你们正忙着给我们收尸了吧!”母亲连头也没抬,压低声音狠狠地甩下一句话,便弯下腰捡起了一早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两棵白菜进了屋。

  婶子无趣地皱了皱眉头,翘起嘴角转身走出了院门,她似乎没弄明白母亲这句没来由的话。

  要说这婶子,那也算是惠子的亲婶子,叔叔和父亲是亲兄弟,这婶子是叔叔娶来的第二个老婆,前面的婶子生堂哥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死了,留下了可怜的堂哥,堂哥没事儿的时候或是饿了总是来惠子家寻觅点吃的,母亲总是可怜这个堂哥一生下来便没了亲妈。

  婶子家就在隔壁住着,平日里关系还算过得去,农忙的时候也会过来搭把手。倒是那面上无肉,两腮内陷,个子瘦小的样子,惠子一点儿也不喜欢。

  自己这离了婚,人都还没走呢,怎么着就有了人走茶凉的感觉。

  回到屋里,想着想着,母亲便一头趴在床上大哭起来,仿佛要将体内积存这几年的眼泪一次流尽似的。

  不管日子有多么艰难,不管吃多少苦,既便是在田间做着男人们的活儿,全身疼痛,筋疲力尽,母亲也从无怨言,祖祖辈辈的农民不都是这样过来的,这干活的苦又算得了什么苦。

  眼前明摆着谁都可以过来踩上一脚,就连夜晚,这村里的光棍都敢来敲门,母亲回想起昨晚那个门前掠过的黑影,此时心里余悸未定。

  冬去春来,万象更新。

  日子虽难熬,但总是要过的,转眼之间,惠子也该上学了。

  一大早吃完早饭,惠子背上了母亲连夜赶制的五彩斑斓的花布缝制的书包,书包里装有母亲提前买来的白纸裁成的32开订成的厚厚一沓写字本,母亲把惠子送到学校以后也没什么交代就走了。

  第一天上学,对惠子来说没有憧憬也没有喜悦,放眼四周,都是村里熟悉的面孔。

  大芹、小红,还有后面二队的朱小丫,一年四季没见过她穿过一双能够把脚趾头都包起来的鞋子,站在小丫面前,惠子觉得一下子优越了很多。

  学校没有围墙,前后有两排房屋,两排房子间距很宽,老师办公室前的一棵杨树上挂着生铁铸造的大口钟,只因常年曝晒雨淋,已经遍身锈迹斑斑,虽然外表样子欠佳,拿锤子敲一下,声音却清脆响亮。

  教室里没有像样的桌椅,教室中间放置了几排木板就算是桌子,屁股下坐的都是从家里带来的板凳,长短不一,高矮不等,两个年级的孩子挤在一间教室,左边一年级,右边二年级,老师教完一年级再教二年级。

  三年相依为命的日子,艰难平淡,惠子时常害怕,害怕母亲不知道因为什么又会偷偷地抹眼泪儿,而惠子却也真正的习惯家里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

  生活中点点滴滴的记忆堆积,母亲的每一个眼神,女儿的每一种情绪,都能使得这一对母女心心相印、心灵相通,亲情的温暖,被彼此之间依靠着的满足感,都注定她们不会被生活所击垮,也让惠子从小就比同年龄的孩子要懂事许多。

  这就是母亲,这就是农村妇女勤劳、任劳任怨,忍受苦难的能力。这种忍受苦难的能力,通过另外一个方面显示了顽强的生命力和活下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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