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钟,苏半阳灰头土脸从网吧出来。
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眼睛隐隐作痛。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通宵达旦的样子,他已经在网吧的洗手间洗了脸。沾湿的刘海也如往常一样将额头大半部分遮挡起来。
每次都是如此,似乎已成习惯。
“待一个晚上能有什么事,你要是心疼我,就带我去你宿舍好啦。”苏半阳每次这样说其实都是故意的,可每次都会脸红。夏小夏就总是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宿管阿姨很厉害哦。”
“我爬水管上去。”苏半阳也一本正经起来。
他一正经,夏小夏就垮下去了。
“不要啦。要不开个房间吧,也不要好多钱。”
“好啊。”他朝她诡异地笑着。
每每想起和夏小夏的对话,苏半阳就会莫名其妙地发笑。
他给她打电话,她手机关机。他刚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机就响了。
“薇薇……”他拿起电话来接。听筒里传来一句懒散的“是我啦!”
他听出来是夏小夏,便问:“你在宿舍吗?我快到你楼下了,给你买了皮蛋瘦肉粥。”
“我……我还在床上……你等一下哈,我这就下去……”夏小夏挂断电话后立马跳下床准备穿衣系带。
蔡薇薇呵斥道:“你打算就这样出去见你男人?本宫是怎么教导你的?永远别指望一个男人会无条件容忍你的邋遢和不堪。皮蛋瘦肉粥是吧?不刷牙洗脸你吃得下去吗?给我打理好了再下去。”
夏小夏兴冲冲的脚步还没来得及踏出门口。听见娘娘的教导,她只好折回去,拿了牙膏牙刷走进洗手间。蔡薇薇的话对她来讲就是逆耳忠言。作为一个女人,应该时刻记着以最好的姿态示人,尤其是男人。这是天理。
“看你,都憔悴了好多哦。下次还是不要待那么晚了,早点回学校比较好。”夏小夏满眼怜惜和温柔地看着苏半阳。
“趁热吃,我这就回去补觉。”他把皮蛋瘦肉粥放在她的手心,微微一笑,准备转身离开,被她从后面紧紧抱住。
“谢谢你。”她含情脉脉道。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上去吧,我走了。”
他转身朝校门口走去,没有再回头。此时此刻,他只觉得眼皮沉重,胸口异常难受。
夏小夏目送苏半阳离开之后才捧着皮蛋瘦肉粥走回宿舍。
蔡薇薇已经坐在开往浅溪杂志社的公交车上。实习期只剩半个月。如果实习成绩过关,她将成为真正的造型专栏编辑。
夏小夏从书桌上捧起每天都要看的《教育综合基础知识》径直朝图书馆走去。
春末夏初的晨光打在脸上,刺眼却温暖,时不时还会带给人一种无端的燥热感。图书馆里的电风扇慢悠悠地转动着。
不知为何,每次被图书馆管理员催促着离开的时候,夏小夏的心里总憋着一股劲没处释放。她就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毕业生的宿舍开始24小时不断电。许多宿舍彻夜通明。
男生宿舍里,有打扑克的,有喝着啤酒吃着烤肉串的,有弹着吉他唱着歌倾诉谁谁谁是自己女神的,你一句我一句天南海北聊着未来聊着梦想聊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和对未来不知所措的茫然。
女生宿舍里,大多数女孩和平常一样,睡觉的睡觉,有男朋友的煲电话粥,爱唠嗑的拉着死党谈理想,有面试的准备着面试,准备考研的认真看着各种考研书。
当然,还有许多平日里形影不离此刻却不在身边的同学们,他们早已踏上新的征程,开始不一样的生活。
有些人,把大学四年的课本、棉被、易拉罐、塑料瓶、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各种小型电器、衣服鞋袜等全部留在了学校,只带走了自己的身体。来的时候只身一人,走的时候也只带走自己。
蔡薇薇每天实习回来都要拉夏小夏唠叨半天她那带着血和泪的实习生活。等她唠叨完了,夏小夏便打开台灯坐到书桌前看书,看到眼睛疼得实在受不了便瞄几眼蔡薇薇在线看的电视剧,感觉饿得不行便跑楼下去打包两份麻辣烫带回宿舍。
蔡薇薇一闻到那股味道便说:“还说省点粮食,不把这个国家吃穷算你没本事。”
夏小夏撅起嘴巴继续喝着浓汤,有意无意地发出声响。
“你的那份要是不吃我可以代劳哦。”
“吃货啊,苏半阳家过年不愁买不起猪肉咯!”
夏小夏嘟着嘴趁她不注意在她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下。宿舍里立刻响起杀猪般的尖叫。
“这才是猪肉,哈哈哈……”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四个人的宿舍如今只剩她们两个人,通宵对骂也没人管得着。
不过,这样的日子很快便到头了。
六月下旬的某天下午,两人披头散发坐在护校河边晒着夕阳吹着暖风的时候,一个电话扰乱了清净。蔡薇薇接完电话后特别兴奋。
夏小夏就问她:“中五百万了还是白马王子向你告白了?笑的这么灿烂,什么好事?”
“浅溪杂志社通知我明天去签合同,三年哦。”蔡薇薇高兴地伸出手指比划着,脸上的笑容可以与夕阳媲美。
“请客请客……我要吃冰淇淋,二十几块钱一个的那种。”夏小夏第一个想到的食物便是那种入口即化的冷饮。
“出息……苏半阳还在浅洲吗?”蔡薇薇特鄙视地瞪了夏小夏一眼。
“他毕业答辩一结束就回家了。薇薇,你还住学校吗?”夏小夏若有所思地搭着话,心里有一片空白渐渐散开,仿佛被攻城掠地。
“杂志社有员工宿舍,要不你跟我一起搬过去吧。我怕你一个人在学校会害怕。”蔡薇薇一如既往地展示着自己女汉子的特质。她很担心,以夏小夏这样的性格,走出校园之后少不了吃亏。所谓性格决定命运,大概就是为夏小夏量身定制的哲理。
“等我考完试再说吧。”夏小夏抬起头看向远方。
夕阳躲进云层。天空渐渐暗下来,最后变成布满星星的巨幕,像是电影开始放映前灯光慢慢熄灭,只剩下大荧幕的光亮照在每个人的瞳孔里的场景。待到电影谢幕,周围的灯光便会再次亮起。新的一天,也就悄然而至。
夏小夏送蔡薇薇到公交站台。以为很早,其实人多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抱抱……”夏小夏朝蔡薇薇张开双臂。蔡薇薇笑着将她拥入怀中。两人像极了一对生离死别的恋人。
从此以后,我们各自为自己的梦想奋斗。
直到公交车彻底消失,夏小夏才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教师招聘考试时间是七月三日,她只好继续住在学校。
校园彻底安静下来。大部分商店已经关门歇业。从前不管何时都人山人海抢位子占地盘的图书馆也已上锁。
夏小夏站在图书馆外面静静地看着里面那张自己曾经奋斗过的桌子。她在那里完成了英语四六级备考,完成了教师招聘笔试备考,完成了普通话二甲备考。现如今,她与它之间只隔着一道玻璃门。仿佛很近,却又那么遥远。
学校已是人去楼空,只剩下宿管员夫妻俩还在坚守。大概是因为楼上还住着一个学生。
食堂早已关门,温饱问题成为刻不容缓需要解决的难题。夏小夏买了一箱泡面,饿了便用“热得快”烧壶开水泡着吃。
六月的最后一天早上,夏小夏睡得正香,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敲门。她蓬松着头发双眼都还没完全睁开便去开门,外面站着平时和蔼可亲此时却凶神恶煞的宿管大叔。
他径直走进她的宿舍。
“今天都三十号了,你怎么还赖在学校不走?明天我可就要把下面的门锁上,你说什么也得今天搬出去,都毕业了还住学校做什么?”大叔气势汹汹。
夏小夏莫名其妙被一顿痛批,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一阵委屈涌上心头。
“不好意思,我本来是准备今天搬走的,只是东西有点多,朋友说下午来帮我搬。”
看着宿管大叔终于意犹未尽地走出宿舍,夏小夏高兴地深呼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吸气,只见宿管大叔突然回过头来。
“下午可一定要搬走,要不我就把你锁在这栋楼里。”
夏小夏拼命点头,只想宿管大叔能早点消失。她几乎是跑向门口将门狠狠关上,又跑到床边,将身体重重地扔到床上。眼泪终于像绝了堤的洪水,汹涌澎湃,怎么擦都擦不完。巨大的失落和疲惫瞬间包裹她的全身。
这个六月,她做了很多侠义之事。
她帮颜如玉整理出了一份教师资格证的领取资料,并花了几乎一天时间把这份资料送到省教育局。她以前一直听颜如玉说不想当老师,也不知道颜如玉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想把不要白不要的教师资格证拿到手。
她还帮班长去学校所属辖区公安局开具了一份户口迁移证,也帮学习委员去指定的派出所调出档案,并且自己掏腰包帮他们把东西寄了过去。直到她搬离学校,他们都未曾问过她邮费多少。
大学四年情谊,终成过眼云烟。
一阵睡意袭来。夏小夏一觉睡到下午两点,似乎是身体对近一个月来主人挑灯夜读毫不爱惜自己的抗争。这次终于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
夏小夏做了一个又长又真实的梦。
她梦见自己赤身裸体蹲在火车站的一个角落饥寒交迫,瑟瑟发抖,天空正飘着雪花。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她的面前穿梭,却没有一个人施舍哪怕一毛钱一个馒头。她用自己矫正后1.0的视力看着这个充满诱惑却渐渐让她绝望的世界,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眼泪早已流干,冻得通红的脸皴了一大块,看上去像是烧焦了的锅巴。她以为自己会这样慢慢死去,直到蔡薇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来到她的面前,并将自己身上温暖的呢子大衣披在她的身上。泪水掉进面条里,她吃得很开心。
阳光透过窗户钻进宿舍,打在夏小夏的背上。蔡薇薇推开门站在床边,手里提着一份热气腾腾的酸辣粉。
“夏小夏……”她喊她。
夏小夏似梦非梦地接了句:“别吵,我在吃面。”
几秒钟后,她觉得脑子突然像是被子弹穿过一样,有种眩晕的感觉。她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转过头来看着蔡薇薇。嘴巴张开许久,最后终于发出声音。
她嘶哑地喊着:“薇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