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靠在一棵偌大的柚子树下。庞大的枝叶交织起来的树荫将炽热的阳光挡了个结结实实，任它百转千回也钻不下来晒到车子。
夏小夏看着湿的鞋子和袜子，刚才下山的过程中坐在车子里把袜子脱了放在窗户边晒了一会儿太阳，这会儿穿回到脚上还挺热乎的。
与此同时，杨铎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不得动弹的蔡薇薇，说道：“你的轮椅怎么还没到？哪家快递，赶紧催催，这不耽误事吗？一定要投诉投诉，不被投诉成不了好快递。”
蔡薇薇做出一副想揍人的表情，握紧拳头朝杨铎挥了挥。
杨铎又说：“既然货还没到，那你还有两个选择，一是自己爬过去，二是坐这里等我们回来。”
“有第三种选择吗？”蔡薇薇问。
杨铎立马背过身去蹲在蔡薇薇面前说：“上来吧，我背你。”
“我还是在车上呆着吧。你们去摘吧。”
杨铎关好车门，朝葡萄园走去。
楚湘珏刚熄火，蔡薇薇说：“这么热的天，你是不是想把我热死在车里然后独吞我那份？”
楚湘珏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你就在车里待着吧，空调给你开着！”
半个小时之后，夏小夏将摘好的一箱葡萄放到秤上。
“一百四十二？这么重？”楚湘珏忍不住问道。
“这是总的价钱，十五斤九两，九块钱一斤。”老板娘解释道。
楚湘珏对这个不感兴趣，打开箱子从一串葡萄上摘下一粒放进嘴里。
夏小夏都来不及阻止，说：“不洗就吃？”
楚湘珏笑着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你说的啊。”
杨铎在葡萄园里转了半天，把摘好的葡萄往称上一放，便听到老板娘说：“二百五。”
坐在车子里的蔡薇薇一听，乐呵呵地笑道：“你可真会摘，二百五……”
楚湘珏和夏小夏也止不住笑。
此时的阳光似乎不那么强烈了，天空泛起几朵乌云，像要下雨的样子。
“我受不了了，你轻点行不行？”蔡薇薇说。
“再忍忍，得慢慢进去，要不然会更疼。”杨铎龇牙咧嘴地说。
坐在驾驶室的楚湘珏将头转向后座，说：“你们两个能换个语调吗？要是只听声音还以为你们在干嘛呢！”
夏小夏连忙接话道：“什么语调？薇薇平常一直都这个语调啊……”
其他人一听，当即作鸟兽散，谁都不再说话。
车子返回市区的途中，天空掉下几颗很大的雨滴。焦灼的水泥地面上蒸腾起一团团白雾一样的水汽。
夏小夏刚说完“好凉快啊”准备将手伸出车窗外，楚湘珏便打断她的话。
“不想手被撞断你还可以把头也伸出去。”
夏小夏立马将手缩进了车窗内。
楚湘珏将车停到财富大厦地下停车场。四人步行出来。正值下班高峰期，街道上人多车多。
蔡薇薇的脚依然有些疼，杨铎看着她，说：“你打算雇我做你的终身搬运工吗？搬运费很贵的。”
蔡薇薇怒目而视道：“你又把我比喻成东西了吗？我跟你说过了，我不是东西……”
讲完之后，她发现其他三人都屏住呼吸，于是她也不禁开始像夏小夏那样傻笑。她第一次觉得这不是真正的自己。
楚湘珏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夏小夏，但读不懂此时此刻她的脸上那种表情后面掩藏着什么样的心情。看着夏小夏甩手走过斑马线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有股欲望在翻滚。
他一次次将手从口袋拿出来，再又重新插回去。
马路正对面的绿灯从稳定状态变成闪烁状态，夏小夏像个引路人一样朝对面巷子那家店走去。
很多年以后，当夏小夏情不自禁想起楚湘珏第一次正式约自己的情景时，她总是忍不住发笑。那些时光总是带着酸涩的味道。以至于后来那件事情突然发生的时候，似乎一切都只是一个梦。梦醒之后，一切都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可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留下了一个位置，虽然空白，却无人能够再走进去。
那是一个很美的黄昏。
羽毛球掉落在脚下的时候，夏小夏没有立刻弯下腰去捡起来，而是对楚湘珏说：“休息一下吧，有点累了。”
楚湘珏听罢，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朝那边走去。坐定之后，见夏小夏正站在面前，他朝左边挪了挪，用右手在椅子上拍了拍，意思是“别站着，坐下吧。”
阳光还未彻底被夜色稀释。夕阳的余晖将两个人的脸颊浸染成时光的颜色，特别温暖。
楚湘珏半眯着眼睛看向远方路过的行人。黄昏时分来到人民公园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来打羽毛球的只有他们俩。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他想起了这首诗。
草地上，彼此陪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夏小夏心中爱情的模样，莫过于此。
一旦恋上，此生不换。
有那么一刻，他将手从她的身后环绕到另一边，本想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可随着心跳节奏越来越快，勇气也越来越没了踪影，直到彻底消失不见，便将手放回到椅子上，没想到正好碰到她的手，脸颊渐渐泛起红润。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
“没关系。”她假装镇定，不敢正眼看他。
这样的时光，让她一下子回想起了大学时光，想起蔡薇薇、颜如玉每到周末便把床上的被单垫在护校河边的草坪上仰躺着看风和日丽蓝天白云却从来都不曾洗干净就直接垫回到床上，想起苏半阳为了能跟她坐在一起很早很早就起床吃早餐顺便给她也带一份然后将书放在自己座位的旁边。想着想着，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忧伤阵阵。
她又突然想起蔡薇薇曾经说过的那句爱情宣言：“如果你不喜欢我，请直接告诉我。如果你喜欢我，也请直接告诉我。如果你既不讨厌我也不喜欢我，请你自觉离开我的世界。”
怎么会莫名其妙想到这个呢？真是的。夏小夏自嘲地笑了笑。
“你……怎么了？”楚湘珏见夏小夏皱起眉头，心事重重的样子，吞吞吐吐地问道。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身上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咬，奇痒无比，可却不知道痒在何处。
他突然意识到，就算他在她的心里只是一种寄托，只是她彻底失去苏半阳之后给自己寻找的一种精神寄托，他也不介意暂时做一个替代者。他想，就算是被寄托，他也享受被依赖的感觉。他期待的是：替代久了，便再也无法被替代。
在这个饥不择食却物欲横流的时代，真正值得珍惜的，难道不应该是眼前这个愿意陪自己一起看日落的人吗？
“没怎么……我们还打吗？”夏小夏问。
“你不是累了吗？还打啊？”楚湘珏不无关心地反问。
“那就不打喽。早点回去吧，你明天还要起早上班呢！”夏小夏边说边站起身，两只手在屁股上掸了掸。
许多人在一个自己不确定是否足够干净的地方坐久之后站起身时都会做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走在后面的楚湘珏觉得这个动作俏皮可爱。他从来没有坐过草地，也就从来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将夜色下夏小夏的背影尽数保存到自己的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