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国贸大厦某个办公室的门口之后,夏小夏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自己打气,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走进去来到其中一个格子间。看到对方是个女孩,她的心里才没那么紧张。
“你好,办张信用卡吧?办卡送礼品哦!”这句话,拉开了夏小夏跑卡生涯的序幕。
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道:“送什么礼品啊?杯子我已经有好几个了。”
“我们的礼品都很不错的,有收纳箱,白板贴,雨伞……当然,也有杯子。”夏小夏开心地介绍向女孩介绍起礼品来。
女孩挑剔地看着夏小夏手里的礼品,高高翘起的假睫毛让一双眼睛看起来又大又圆,浅绿色的眼妆让她看起来有点娇嫩可爱。但是,她没有填报的想法,朝夏小夏笑了笑。
夏小夏明显没有做好第一次就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杯子是我自己出钱买的,质量很好的。公司只提供收纳箱和白板贴,如果你需要,可以任选一种。我们现在都是免费上门服务。要是没用过信用卡,现在可以申请一张嘛!很方便的,只要填一下这张表就行了。”夏小夏不死心地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申请表放到女孩的办公桌上。
女孩迟疑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继续拒绝。就在她正准备拿起桌上的申请表来看的时候,旁边格子间一名年长一点的女子把头伸过来说:“不是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吗?你是不是真的银行业务员我们哪知道啊!现在社会这么复杂,骗子满大街都是,要是你把我们的个人资料泄露出去,出了事谁负责?”
听年长的女子这么一说,刚才还准备拿表的女孩立马把手缩了回去。
隔壁女子三两句话便让夏小夏功亏一篑,这实在让她有点生气。
“这是我工牌,上面有我的照片、姓名和工号。你如果不信的话,现在就可打电话查询。这张申请表你们填好后我也要在后面签我自己名字,再盖上公司给我的印章,以证明是我的业绩。而且我还得跟办卡人合影,到时连同申请表一起寄到上海总部,有图有真相。你们放心啦!”夏小夏一边说一边看着女孩,也偶尔去看一眼旁边的年长女子。她没想过自己需要讲这么多话,可一旦讲出来,却又觉得好像还是没能让女孩信服。
她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要是能喝上一口水就好了。可是眼下她正在别人的办公室里,举目无亲,孤苦伶仃。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申请表,心里虽然不想,但手已经准备去把表拿起来放回包里。就在这时,她听到女孩在问她:“这个表怎么填啊?你应该带笔了吧?给我一支呗!”
夏小夏感到有些惊讶,但很快便开心地把笔递给了女孩。
十几分钟后,在夏小夏的热情指导下,女孩填完了表上所有需要填的地方。
夏小夏从包里拿出相机对女孩说:“我们合个影吧,有图有真相。”拍完后,她回看了一眼刚拍的照片,确保照片没有问题后,把相机和已经填好的申请表放进包里,然后问女孩:“你想要杯子还是收纳箱?”
“收纳箱吧,看起来比较大,应该比杯子划算吧,哈哈……”女孩笑着说。
“十五个工作日内手机要保持畅通,注意接听银行审核电话。接到电话时,按你刚才填写的内容如实回答就好。这是我名片,有同事或朋友想办卡,随时打我电话。”
夏小夏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女孩。女孩愉快地接到手上,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夏小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人生当中的第一单就这么顺利且愉快地到来了。走出办公室之后,她靠在走廊上开心地打电话给楚湘珏。楚湘珏正从隔壁一家公司出来,一脸不高兴地看着她。
夏小夏并没理会楚湘珏是什么表情,略显兴奋地说:“第一单,我的第一单诞生了。”
楚湘珏显得有些郁闷,不想说话。他原来大概以为自己对于推销信用卡这件事还不是手拿把掐,但现实的惨烈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只听他没好气地说:“快十二点了,坐办公室的人估计也要下班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他只是心里不爽。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奇怪,压根不搭理他。好不容易有个人搭理他,还是以那种逐客的口气跟他说‘上班时间不要打扰我们’。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这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两人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厅。走出国贸大厦的时候,感觉有种发烫的东西窜入体内。楚湘珏说了一句“还是外面温暖。”
夏小夏瞄了他一眼,说:“你没病吧?”
楚湘珏甩了甩手中装满礼品的袋子。
“你不觉得那些人脑浆都烧干了需要进点水冷却一下吗?要不然你怎么解释他们为什么把空调温度调那么低?”
“有快餐诶。”夏小夏无视楚湘珏的抱怨,兴奋地指着门口,人们正在排队。她跑过去买了两个盒饭,跑回来放到楚湘珏面前的青石板上,然后又折回去拿了两份紫菜蛋汤回来。
“饿死我了。公司楼下的包子铺每天早上都那么多人,害得我只能把早餐戒了。你早上吃了没?”夏小夏捧着盒饭不断用筷子往嘴里扒饭。
楚湘珏看着夏小夏端着的盒饭里的酸辣包菜和辣椒炒肉,一点食欲都没有。一是因为天气太热,他并不怎么想吃;二是因为这伙食与他之前吃的相比不知道降了多少档次。
“没……”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边往嘴里扒着饭边说,一口饭差点没吞下去。他只好放下盒饭端起放在青石板上的紫菜蛋汤喝了一口,才觉得喉咙和气管顺畅许多。
如今这局面,他总不能说放弃就放弃自己打自己脸吧!当初可是他自己非要跟着夏小夏出来卖信用卡的。
“你说那个包子铺怎么就不倒闭?包子又小又难吃,麻圆比鸡蛋还小,烧卖比烧饼还硬,油条比油渣还黑,酸奶一块五一袋,茶叶蛋一块五一个,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买?”夏小夏边说边用手比划着包子的大小,很不服气地说。
“你别那么激动,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能选择买或不买。倒闭不倒闭是市场说了算。现在物价上涨这么快,明显就是通货膨胀。我们太渺小,改变不了什么。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楚湘珏这么说话的样子,在夏小夏看来就像是一老大爷在耐心教导自己的孙子,显得特别老练深沉。
自从夏小夏正式开始跑卡生涯之后,蔡薇薇就再也没有在家吃过晚餐。
她一般都是在回家必经之路的那家店吃一碗牛肉粉或牛肉面,偶尔吃饺子换换口味。从杂志社到那家店,再从那家店走回家,在这两段空白的时光里面,她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小心看路,不让自己再有被这糟糕的修路工程给伤害到。
这天下午五点半钟,蔡薇薇踩着高跟鞋从杂志社出来。
一肚子的饥饿感正催促她赶紧去找点吃的。家里是不可能有吃的,回家也只能看着冷锅冷灶叫外卖,因为夏小夏现在每天都很晚回家,没人做饭。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半个多月。
她走进那家牛肉粉店,点了一份牛肉粉。
随着网络媒体突飞猛进发展,实体杂志死亡面积正日益加大。公司广告收入下滑,工资涨的步伐根本赶不上物价上涨的节奏,许多同事按耐不住而另谋高就,根本不需要公司裁员。
自从楚湘珏离开之后,编辑、办公室、后勤、市场、人力资源等诸多事务像潮水一般袭来,楚才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蔡薇薇一个人扛下了所有重任。从约稿、采访、编辑到排版、校对、送印,整本杂志基本上由她一个人完成。有很多时候她都觉得,是不是这个地球离开她就不转了?
尽管市场情况越来越棘手,看似越来越糟糕不受控制,但楚才每天依然一副精神抖擞、战力十足的样子,就好像世界末日只是个传说,如同乾坤大挪移只是武侠小说里才有的绝世武功。可是,当关上门独自坐在办公室的时候,他就总是望着窗外发呆。
他已经不需要知道蔡薇薇手头上的工作进行到哪一步,当期杂志已完成哪些内容。蔡薇薇来的第一年,他不仅让楚湘珏紧追不放,而且自己还会偶尔检查一下。如今他已无需过问。蔡薇薇也从没让他失望过。
杂志社有三个负责拓展广告业务的兼职业务员,每天都在外面跑不见人影,很少落座办公室,也不知道是真的在见客户还是在家躺着或者在认真打着另一份工。
楚才经常对蔡薇薇的一句话是:“做你想做的。”
蔡薇薇有心招一个和自己合拍的人,可到目前为止,那个人还没出现。一个人孤军奋战的日子实在不好受,可她得继续坚持下去。她不忍看着自己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每每想起这些,她的脑子很快就会被搅得一塌糊涂。也许,只剩下顺其自然一条路了。
结账离开的时候天色有些暗。她将包往肩上耸了耸,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家中,先去冲凉。
又到了出刊的日子。她得赶在印刷厂开始批量印刷之前赶过去看一遍蓝纸,再花个把小时仔细核对,确认蓝纸无误后才会安心让印刷厂开始印刷。
她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喷头不断往身上淋着热水,冬天的寒意渐渐散去。她突然觉得头发有些长,心想找个空档去理一下发吧,好像很久很久没管它们了。
待我长发及腰,是否能够如梦?她如是想。
她记起上一次做头发还是毕业那年夏小夏过生日的时候。
第二天早会上,夏小夏第一次拿话筒站在公司上百号人前面讲话,心里特别紧张,只感觉心脏随时都可能蹦出来摔在地上。
有那么一刻,她很坚信这是颜如玉在拿她开玩笑。
头天晚上接到颜如玉电话的时候她还在想,她第一天出去跑卡,只填了一张表,能有什么好讲的?可颜如玉鼓励她说,在这次参加培训的所有业务员中,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开单的,所以这个早会应该由她来主持。
她心想这是哪门子的规矩啊!
办公室里不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杨铎和楚湘珏站在外勤七组的队伍中手舞足蹈朝夏小夏竖大拇指。夏小夏全都过滤掉了。她的心思全用在了紧张上。
早会结束后,颜如玉对她说:“今天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你知道吗?以前姚舒怡是外勤组的,主持每日早会的也都是外勤组的组员。咱们驻店组很少会有这种主持的机会。今天你为我们全组挣到了面子。我觉得咱们有必要庆祝一下。今晚六点老地方,谁迟到谁买单。”
“要是都没迟到,由谁买单?”楚湘珏假装忧虑地问。
杨铎和楚湘珏提前就知道了颜如玉的计划,自然加入了这场对话。
“没人迟到就我买单吧!你想买单也可以啊,我完全能够接受。”颜如玉看着楚湘珏。
“不不不,我一定不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