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运动会结束之后的一个多月,浅洲的天气像是过山车一般来到了最低端。只不过就是,这个“最低端”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明年三四月份才会回暖。
楚湘珏每个月的工资用途,一大半都用在了还信用卡上,还完信用卡,基本上就没剩几个子了。每个月临近月末,也就是发工资之前的那几天,也就成了他的至暗时刻。
不过,与工资不够用相比,用自己的信用卡取现借给同事也就显得过于黑暗荣耀了。
一个叫于海的同事入职不到一个月,距离完成任务拿到工资还有段时间。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讲,这种时候最难熬。楚湘珏很清楚这种感觉。
他好歹熬到了现在。于海问他借钱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随后就从自己的信用卡里取了一千块钱借给于海。
于海兴高采烈地发誓说下个月努力完成任务拿到提成还给他。
楚湘珏并没在意,笑了笑表示默许。
十二月二十四日这天早上,开完早会后,于海果然信守诺言还给楚湘珏一千块钱现金,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我说到做到哈,借你一千块钱,还你一千,一分不少。”
于海留给楚湘珏的最后一句话是:“兄弟,我不干了。你保重。”
他只干了一个月就离职了,走得很是潇洒。
楚湘珏愣在原地发了几秒钟的呆。
曾几何时,他也无数次想过辞职走人。可是,轻易言败的人绝不会是他。
他看着于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突然堵得慌。
取现一千块是要十块钱手续费的,况且取现之后的利息是按天计算的。于海只还了他一千块钱本金,那利息和手续费呢?该他这个借钱的人出吗?
他暗自冷笑了一声,不巧被刚好经过的夏小夏看见。
“笑得这么瘆人,干什么坏事了啊这位兄台?”夏小夏打趣道。
楚湘珏灵机一动,对夏小夏说:“今天下午你有空不?”
“我要回去晒被子。晒完被子不得继续跑卡啊?你有什么事就现在说呗。”
“我昨天扫街的时候看到一家餐馆新开业,全场五折!要不要去尝尝?顺便讨论一下我们的节目。”
“……”
“离你家不远。要不这样,我们约晚上也行。你总要吃饭吧。”
“我吃饭都是自己做。”
夏小夏说完这句话就扬长而去,留下楚湘珏一个人又在原地愣了几秒钟。
他看着夏小夏的背影,心里涌出一股股感伤。
尽管夏小夏没有答应他的邀约,可他还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到了那家店。因为时间尚早,店没开门,他就到隔壁咖啡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等。
他刚一落座,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问他需要什么。他连菜单都没看一眼便不假思索地点了卡布奇诺。
抿了一口久违的咖啡味,闻着杯子里飘散开来的清香,楚湘珏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
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尚早。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刚从取款机取出来的全新的粉红色纸币,耐心地将它折成一颗心型,然后将其平整地放在桌面上。
良久,他就那样时而坐起来抿一口咖啡,时而趴在桌子上看着这颗粉红色的“心”发呆。
从艳阳高照到日落黄昏,楚湘珏坐在这个咖啡店的这个角落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夏小夏终于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几乎是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激动得想要拥抱她,但理智告诉他,分寸很重要。
他看着坐下来的夏小夏,一丝喜悦之情闪过心头。
夏小夏化妆了。
她竟然化妆了。她早上上班的时候都没化妆,下午来单独见他竟然化妆了。这说明什么?他的心里感到雀跃。
他将桌面上已经放了很久的那颗粉红色的“心”推向她。
她问:“干嘛?”
他说:“还你啊!”
她从桌子上拿起心型纸币,三下五除二便把它还原成了长方形。她一边拆还一边说:“这可是钱啊,看被你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一直紧紧盯着手中的纸币,丝毫没有要看楚湘珏一眼的意思。
听到夏小夏这么说,楚湘珏的眼里突然失去了光。
他刚才还在为她这次出来化了妆而感到高兴,心中的烈火此刻被她冰冷的话给浇得透透的。
只不过,他以前很少见到夏小夏化妆。每次在公司见到她的时候,早上还好,一到晚上回公司“整件”,她额前的刘海总是因为被汗水浸湿而紧紧贴着额头,头发也是散乱之后用橡皮筋随便绑着。很多时候,她都是顶着一副黑眼圈来上班,大概是因为早上很早起来,晚上又很晚回去的缘故。
他注视着她,心间萌生出一股想要帮她将刘海扶到耳背的冲动。
她突然抬起头看他,问他等了多久。
他笑了笑说没等多久,手里舞弄着咖啡杯。杯壁早已放凉。
他喝咖啡从来没有续杯的习惯。
她起身准备离开,见他没动静,于是问他要不要一起走走。
他立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笑容可掬地说“好啊”。
两人走出咖啡店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一个颤抖。大概是在开了暖气的咖啡店呆的太久的缘故,他不免感到有些冷。其实,跟气温再一次骤降有很大的关系。而他还穿着只有“跑卡”时才会穿的西氏工服。
路过一家内衣店的时候,夏小夏突然想给自己买件内衣,于是自顾自走进了内衣店,留下楚湘珏一个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楚湘珏看着内衣店,大门口就在那里,他却不好意思向前挪动脚步。
没看到楚湘珏跟着进来,夏小夏转身朝门外依然傻傻地站在原地地楚湘珏招手。
楚湘珏这才慢悠悠地假装淡定地拉开内衣店的门,走了进去。
大概也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进内衣店。
为了稀释他人的眼光,他不得不紧紧跟随夏小夏的脚步。夏小夏走到哪里,他都站在她的旁边。他突然大胆猜测,夏小夏今天的行为像是对他的一种暗示。
于是,当夏小夏挑好衣物准备去收银台付款的时候,他从她的手里把衣物抢了过来,利索地付钱,又利索地将装袋的衣物递到她的手里。
她看着他,除了表示惊讶,竟然无言以对。
两人就这样始终沉默地陪伴着彼此,直到在咖啡店隔壁新开的饭馆一起吃完晚饭。
这顿晚饭,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当他们走出店门口来到大街上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花。片片雪白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衣服上,像是迫切想要找到一个安放灵魂的家。
见楚湘珏冷得瑟瑟发抖,夏小夏看了一眼四周,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了一家饰品店。等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刚买的围巾。
她从袋子里拿出围巾,撕了标签,递给楚湘珏。
“不是什么值钱货,你将就一下吧,好歹能保暖。感冒可难受了,你可千万要挺住。”
楚湘珏将围巾绕着脖子围了两圈,然后呼着白气对夏小夏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他本想买个苹果送给夏小夏,可夏小夏说:“我不信这个。”
夏小夏想起大学毕业那年蔡薇薇对她说的话。她很坚定地把楚湘珏从卖“平安果”的摊边拉走了。
两人往燕子公寓走的路上,正好碰到刚下班的蔡薇薇。
蔡薇薇见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情况,又不好当面戳穿,于是拐弯抹角问楚湘珏要不要上楼去喝口茶,顺便指导一下她杂志方面的工作。
楚湘珏连忙回说“好啊”,接话的速度快得像是使用了二倍速。于是三个人边走边聊。
蔡薇薇感叹道:“咱们几个好像挺久没聚了。楚总安排一下啊。”
“过完元旦吧!颜总又交给我们俩一个特艰巨的任务,元旦晚会要上节目。”
“你们俩演啥?”蔡薇薇好奇地问夏小夏。
“哑剧。他出的馊主意。”夏小夏用手指向楚湘珏,没好气地说。
“你要还是无法接受演哑剧,那就来个吉他弹唱吧,我给你伴舞。”
“你可拉倒吧!你什么时候见过吉他弹唱带伴舞的啊?”
楚湘珏没有继续跟夏小夏纠缠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对蔡薇薇说:“薇薇,我跟杨铎也有个节目,你元旦那天记得来我们公司看啊!”
蔡薇薇双手抱拳,向楚湘珏表达了谢意。
楚湘珏看着前面两个女生的背影,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暖流。
这个晚上,他在燕子公寓待了两个多小时。
从穿着打扮到表演动作,从出场顺序到谢幕方式,他和夏小夏两个人进行了热烈的讨论。直到蔡薇薇主动申请当第一个观众,两个人一起把哑剧从头到尾演了一遍,之前的讨论才终于有了结果。
蔡薇薇作为第一个观众,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楚湘珏表示完全赞同。
连楚湘珏都赞同,夏小夏自然没意见。
以前夏小夏拿不定主意的事,都是蔡薇薇帮她做最后的决断。
就比如以前苏半阳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苏半阳从上海回浅洲看她,是打地铺还是睡床上,是住宾馆还是继续去网吧通宵。她每次都感到很困惑。最后都是蔡薇薇一锤定音,打地铺。
按照蔡薇薇的说法就是,许久未见的情侣再见面时自然是要保持亲近,但不能太亲近,要不然对方每次大老远从上海回来就只是为了那个目的。
可是,即使老谋深算如蔡薇薇,也最终还是没能让夏小夏留住苏半阳的心。
又或许,正是因为足智多谋的蔡薇薇的聪明才智,才彻底将苏半阳推给了时刻都在准备为爱献身的颜如玉。
往事已矣。
楚湘珏轻轻拍了一下夏小夏的肩膀对她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才将她的思绪拉回到眼前。
送走楚湘珏,夏小夏洗完澡便钻进了被窝。
她忍不住从钱夹子里拿出下午楚湘珏还给她的那张纸币。
她想照着折痕把它折回楚湘珏将它送给她的时候的样子,可折了很久都没成功。她气馁地将它压在枕头下面,翻过身去闭上眼睛。她本以为自己终于有时间好好捋一捋目前的情形,没成想不到一分钟自己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