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出站口依然人满为患。
夏小夏既期待又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苏半阳的身影,不停对着手机话筒追问:“你到底在哪儿?”
“傻瓜,你不会真在车站吧?哈哈哈……”苏半阳无耻的笑声在夏小夏的耳边回响。
夏小夏顿住了,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概是又有一趟列车到站。新的一波乘客从出站口涌了出来。
苏半阳的话听起来可真是令人伤心,巨大的失落、委屈袭上夏小夏的心头。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天旋地转,自己仿佛快要失去重心。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被人从身后轻轻抱住,耳边随之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半阳转过身来站到夏小夏面前的时候,夏小夏真想一脚废了他。可她不舍得。
她刚才其实已经信以为真了。她真的觉得他是骗她的。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前所未有地第一次感到慌张。
恍惚之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已被一片湿润和温暖包裹,全身顿时仿佛被抽空一般,使不上力,有种窒息的错觉。
苏半阳用力地抱紧她。
“好多人看着……”
夏小夏面若桃花,想用力把苏半阳推开,可终究没有使上劲。
此时此刻,蔡薇薇已经在火锅店恭候多时。
冬天吃火锅的人很多。热气腾腾的水蒸气往上飘,店里面即使不开暖气都觉得暖洋洋的。
“苏半阳,给我讲讲研究生的生活呗,跟咱们大学生活有啥区别?”蔡薇薇将目光锁住苏半阳,眼珠子咕噜噜转个不停。
“当然有区别。这一年半载也讲不完啊,要不这样,等咱们都过世了,让后辈们把咱几个埋一个坑里,到时我再给你们慢慢讲。”苏半阳意兴阑珊,往夏小夏的碗里夹了一串牛肉。
蔡薇薇愣了一下。她没料到苏半阳会跟她贫嘴。以前的苏半阳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看来上海真是个不一样的地方。你看你,这次回来感觉变了个人,根本不是你的风格。”
蔡薇薇喝了一口汤,舀了一勺给夏小夏。夏小夏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意思是我想喝自己会动手。
“你这次回来干嘛?”蔡薇薇用一种特别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苏半阳。
苏半阳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干脆选择沉默。
夏小夏心里高兴。不管苏半阳出于什么原因回来,他们俩总算是见了一面。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电话粥煲得再好,也没有面对面亲切。
对于此次回来的目的,苏半阳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夏小夏。他的内心其实很矛盾。他想让她知道,却又不敢让她知道。事实上,他害怕她根本就不会同意他的想法。
吃完火锅,蔡薇薇回公司宿舍。夏小夏和苏半阳一起回星光村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泛黄的灯光将简陋的屋子照得通亮。插着热得快的一桶水已经热气腾腾。楼下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概又是一个打工人下班回来。
这附近的几栋楼几乎紧挨着彼此,隔音效果又差。刚才两人从楼下小巷进来的时候,位于楼梯口的那个单间里男女欢乐的喘息声简直不要太悦耳。
夏小夏的小心脏到现在还在咚咚跳个不停。
大概是受到刚才楼下那对玩得很欢、毫不顾忌左邻右舍感受的年轻男女的鼓励,苏半阳洗完澡后穿着夏小夏给他新买的凉拖鞋走到书桌前,一边用毛巾擦着身上的水珠,一边问正在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衣物的夏小夏今天晚上他睡哪里。
他情不自禁瞄着夏小夏那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那里肯定布满她的味道。
夏小夏似乎是突然才想起来,连忙从床上靠墙的位置拿了张席子铺到地上,然后从床上原本铺着两床棉絮中抽出一床棉絮来铺到席子上。
得知他今天要从上海来浅洲,她开心地连忙去超市买了一张两米宽的超大新席子回来。那时候都快晚上十一点了,很多店早就关门。她找了很久才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在营业并且有卖席子的。
可是,这显然不是苏半阳原本希望的样子。
苏半阳心里感到十分失望,可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他又去了一次门外的公共卫生间,将毛巾拧干,回到房间后将门关上,将毛巾挂到悬在墙壁上的铁丝上。她在墙壁上钉了两根钉子,在两根钉子之间拉了一根铁丝,专门用来挂毛巾。
在夏小夏提着烧热的一桶水去门外的公共洗手间准备洗澡的时候,他脱了拖鞋,躺到地上已经铺好的被单上,把还未晾干的两只脚伸在被单外面,然后四仰八叉看着天花板,深深叹了口气。
夏小夏洗完澡,刷完牙,回到房间,电灯还亮着。她关了灯,躺到床上,看着苏半阳侧着身子背对着她的后背,心里突然十分过意不去。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这里就这么大。
她想着,等她稍微攒了点钱,就去换个大一点的房子,能够放得下两张床,或者干脆租个两室一厅的房子。她自己住一间,给苏半阳留一间。那样苏半阳每次回浅洲,就不用睡地上了。这样想着,她就睡着了。
夏小夏安心睡着的时候,苏半阳仍然醒着。
夜深人静的时候,外面哪怕一点杂音都能乱人心志。他感觉到有点冷,于是将头蒙进被子里。可又觉得呼吸困难,于是又把头露出来。辗转反侧了几次,他终于翻过身来让自己平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单薄的窗帘潜进屋内,将天花板照得发亮。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脑子渐渐泛起迷糊,终于睡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他到楼下买早餐,回到房间时,夏小夏刚好醒来。
“我吃完早餐就去车站了,先回趟家。你今天还要上班,就不用送我了。早餐我给你买好了。”他边喝粥边对夏小夏说。
“我下午才上班呢!我这就起来。”夏小夏嗖的一声将被子掀开,露出一双洁白的大腿,零点几秒之后,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羞红着脸将被子重新盖好。
苏半阳只是冲夏小夏尴尬地笑了笑,并未对刚才那一幕抱有任何想法。他其实早就不抱任何幻想了。
踏上回家的班车之前,夏小夏问他:“你到时候是从家直接去上海,还是先来浅洲啊?”
“学校还有课。办完事我就直接从家坐火车去上海了。到上海了我给你打电话。”
苏半阳用手轻轻刮了一下夏小夏的鼻子,转身踏上回家的中巴车。
夏小夏拉着他的手就是不肯放。
他来到车门前,偷偷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迅速转身,将双肩包背上肩,空出两只手来,把两根食指与两根大拇指合并,对着夏小夏比心,直到司机师傅催着关门,他才上了车。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特别难过。
“苏半阳,我在上海等你。”
颜如玉的话在他的心里飘荡,渐渐刻下了印记。
他从没怀疑过,自己爱着一个名叫夏小夏的女孩。
可他也从未确定过,夏小夏是否依然爱着那个叫苏半阳的男孩。
他终究还是因为时间来不及而没有再回浅洲,而是直接从家里坐火车去了上海。
与苏半阳长期两地相隔的日子,令夏小夏很是不爽。可她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她有想过跟着苏半阳一起去上海,然后租个小单间,再找份合适的工作。
可是,那样的生活肯定会离她当老师的梦想越来越遥远。
还好生活总算是给了她一些希望。韩式英语在全国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培训机构。于她而言,正好可以为她成为一名真正的老师积累一些经验。
韩旭和文艺同为英语专业,因此在课程上自然是交流更多一些。在他们的课表上排满英语课的时候,中文系出身的夏小夏理所应当便担任起了语文方面的课程,尤其是作文。
若论写作文,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杂志编辑的蔡薇薇可能更加深谙其道。
夏小夏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好好利用蔡薇薇这个有利条件真的是何其可惜。
苏半阳来浅洲的那两天,就是那么凑巧,隔壁原本单身的女孩突然交了个男朋友,夜夜笙歌,玩得极其欢乐,经常大半夜发出耐人寻味的声响,弄得夏小夏甚是尴尬。可蔡薇薇一再告诫她,身为女孩一定要懂得爱惜自己,决不能轻易把自己交给男人。
在这方面,苏半阳也从不强迫。即使与她同住十平米的小单间,两人也能相安无事,和和气气。她敬重苏半阳是正人君子,有些时候的确想过那件事。女孩要的是安心,男孩难道不是吗?可苏半阳从来不主动提,她就更不好意思自己主动送上门了。
可是,隔壁小情侣每天晚上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让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苏半阳之间的关系。她突然意识到,自从租房住之后,苏半阳每次来的时候,似乎没有像以前在学校时那般欢喜了。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决定。等下次苏半阳再来,她就不让他打地铺睡了。
可是,突然发生了一件令她作恶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