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碎的月光透过玻璃窗映在桌上。
夏小夏和颜如玉坐在对门的位置,视为首席。至于谁左谁右,蔡薇薇和颜如玉就此发生了争论。
“你比小夏晚出生几个小时,当然没她大啦,理应坐在右边。”蔡薇薇义正词严。
“什么嘛,她比我大,当然要让着我啦,所以今天我最大。你给我站一边儿去,别以为选修了礼仪课就什么都懂。小夏的身体虽然是你的,可她的灵魂还是归我的。”颜如玉理直气壮地争辩道。
夏小夏实在听不下去了。
“说什么呢?什么身体灵魂的,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归我自己,你们俩就别自以为是了。”
苏半阳早已习惯眼前种种,虽然无可奈何,却也莫名觉得喜庆,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吃了口菜。
韩旭很少插话。
在苏半阳看来,韩旭绝对是那种闷骚型男人。不说话不代表不擅交际,和水没烧开之前绝对不会擅自冒泡是一个道理。
蔡薇薇提议由苏半阳唱首歌开始今天的寿宴。大家鼓掌欢迎。
苏半阳也不羞涩,大方地唱起夏小夏最喜欢的那首《知足》。
夏小夏除了觉得场面有点肉麻,倒也能够敞开胸怀乐呵呵地笑着。
苏半阳的歌声停了好久,夏小夏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好好说一番话表达一下自己大学最后一个生日的心情。
颜如玉打趣道:“说两句就可以啦,别这么煽情嘛。”
夏小夏只感觉无数只蚂蚁正在抚摸自己的喉咙,她猛的一张口,把整杯啤酒全部倒进去,顿时觉得舒服许多。
这要是换作写文章,她肯定手到擒来。可要当场说出来,她顿感词穷。
蔡薇薇一早就猜到她会这样,索性代她发言。
“你啊,如果以后真的当了老师,绝对要像我蔡薇薇这样厚脸皮,知道不?我,蔡薇薇,一进大学便认识了小夏。小夏嘛,学习好,人好,勤奋努力,人穷志不穷,大学四年光我知道的兼职就有十几份。安静的时候特安静,闹腾的时候特闹腾。但有一点我要说,小夏什么都好,就是不干脆,特别是感情。喜欢耍小孩子脾气,一生气便自个儿躲被子里哭,不告诉别人。我觉得这样特别不好。作为朋友,作为好姐妹,我提醒你,往后的路还很长很长,凡事要自己拿主意,果断一点。别人打你,你要还手;别人骂你,你要还口。别人问你为什么生气,你就告诉他你为什么生气;别人问你喜欢什么,你就告诉他你喜欢什么。知道吗?别总想着逃避。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误会更深,让自己更难过。苏半阳,我希望你,不要辜负小夏……”
蔡薇薇朝苏半阳做了一个抱拳的姿势,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说得好,我就欣赏你这样的女汉子。”颜如玉给自己的杯子倒满啤酒,端起来后朝着蔡薇薇的方向说:“咱们干一个吧。”
蔡薇薇不好推辞,把自己杯子倒满,仰脖饮完。
兴许,这是大学最后一次聚了。夏小夏想。
待到桌上杯盘狼藉,酒杯空空,苏半阳把蛋糕放到饭桌上。点蜡烛。关灯。
夏小夏和颜如玉都闭起了眼睛。
几秒钟后,蔡薇薇拿刀准备对蛋糕下手,苏半阳赶紧把刀夺下。
“蛋糕还是寿星来切吧。”
蔡薇薇听罢,遂把刀递到夏小夏面前,说:“寿星,帮忙砍一刀吧。”
已经发晕的颜如玉听到“寿星”两个字,像是恢复了些精神,把手放在夏小夏握紧的刀柄上。两人一起握着刀柄,将蛋糕分成六分,递给每人一份。
蔡薇薇疑惑地问:“为什么要分成六份?我们可是五个人。”
“给你的另一半留的。明年的今天,记得叫他来吃哦。”颜如玉和夏小夏相视一笑,像是密谋已久。
小时候,每当快要过生日的时候,夏小夏就盼着母亲炖猪肉吃。那时猪肉才两块五一斤,一家四口吃两斤肉都觉得奢侈。上大学之前,生日几乎都那么过,没人给自己唱生日歌,从未收到过生日礼物,从未亲眼见过生日蛋糕,更别说吃,从未和除家人以外的朋友庆祝过,也从来都没有把生日当成是自己一年当中的一个节日。它一直都很普通。上大学之后,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陪她过生日的一直都是蔡薇薇、苏半阳,还有颜如玉。
每次拿到奖学金,夏小夏都高兴得死去活来。每个学期开学时交不起学费,她就愁容满面几天吃不下饭。偶尔收到苏半阳的礼物,她就兴奋得整晚睡不着觉。偶尔和蔡薇薇去步行街买件着紧的衣服,她也会心疼好几天不吃任何零食以示惩罚自己的穷奢极欲。她就会郑重其事地对蔡薇薇说:“就算生活死艰难死艰难,我们也要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努力改变这种现状,让一切变得越来越好。”
此时此刻,被三个对她来说足以告慰她短暂大学四年生活的朋友簇拥着,她多么希望这一刻能够成为永远。可是,她分明知道,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她好几次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实在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害怕他们看到自己的软弱,虽然他们早已知道。其实她就是一个外表坚强内心脆弱的女孩。她珍惜的,他们也同样珍惜。她想保护的,他们也同样在尽力保护。
蛋糕吃了一半。苏半阳说要回学校,晚了没车。夏小夏刚想说“我送你”,一阵凉意袭来,她只感觉脸上沾了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才明白是苏半阳给她的脸上抹了一大片奶油。
“生日快乐!”苏半阳喊道。
“快什么乐啊,你想死啊!我花了两个小时弄的妆全被你毁了。”她假装生气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苏半阳,一只手伸到桌子上,从蛋糕上刮起一层奶油,然后突然一转身抹到苏半阳的眼睛上,再滑到嘴巴上。
“奶油小生。哈哈哈哈……”她放声大笑。
蔡薇薇趁势端起自己刚才吃剩的蛋糕直接盖在夏小夏的脸上。夏小夏还没来得及认清“敌人”是谁便失去了战斗力。
韩旭自然也没放过颜如玉。
就在颜如玉躲避众人袭来的奶油的时候,一根玉簪从她盘在头顶犹如一颗丸子的头发丛中滑落下来掉在坚硬洁白的瓷砖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颜如玉惊愕地看着地板上碎成几段的玉簪,直愣愣地瞪大眼睛看着韩旭,目光中充满愤怒。刚才还满面笑容的一张脸瞬间凝固,像是在冰窖里冰冻了千年。
连同夏小夏在内的其余众人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奶油,哪里都黏糊糊的。只有韩旭呆若木鸡地愣在了原地。
颜如玉赶紧蹲下身去摸索着打算把碎掉的玉簪捡起来,生怕夏小夏他们不经意间踩到对它造成第二次伤害。
“韩旭你混蛋……”颜如玉突然冲着地面大吼了一声。这声吼把众人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蔡薇薇循着声音方才看到蹲在地上的颜如玉。
“你就是这样糟蹋蛋糕的吗?我跟你拼了……”夏小夏声音高昂地向苏半阳发起言语上的攻击。因为被苏半阳挡住了视线,她还没注意到剧情已经急转直下。
犹如一首歌中那不断重复的副歌,高潮总是一阵阵的。
“够了……”韩旭突然冲着夏小夏吼了一声。夏小夏被这莫名其妙一吼,这才不明所以地停了下来。苏半阳也跟着转过头来看向颜如玉这边。
“……”颜如玉快速捡起地上的碎簪,起身后看了一眼韩旭,欲言又止,然后跑出了包厢。覆盖在她头发上的一大片奶油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下正悄悄往下滑落。
韩旭被颜如玉这么一瞪,不知道自己是该跟着出去还是待在原地等待判决。
他心想,不就是一个簪子嘛?回头买个新的就是了,何必发这么大火?
见颜如玉走了,蔡薇薇连忙使了一个眼色给夏小夏,但夏小夏一直对她这个动作不感冒,无法明白个中意味。
“薇薇,你眼睛怎么了?”
蔡薇薇翻了个白眼,索性说了声“我去厕所”,便顺着颜如玉离开的方向走出包厢。
夏小夏和苏半阳对视了一眼,不明所以。
夏小夏说:“我先送你回去吧,要不然等下赶不上车了。”
苏半阳假装跑到桌边去刮奶油,夏小夏吓得连忙跑出门外,边跑边说:“别闹了,好难洗的。”
这两人真是没心没肺。韩旭走出包厢的时候,像看怪物一样看了夏小夏和苏半阳一眼。
夏小夏挽着苏半阳的胳膊离开“老地方”,朝公交站台走去。
颜如玉冲进厕所转身把门锁上之后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
是吐掉酒精作用下拼命涌向喉咙的食物吗?好像不是。她并不清楚自己进厕所的初衷。她只知道,苏半阳送给她的这个玉簪碎成了几段,很难再拼回去了,心里就一阵阵难过。
她比谁都清楚,有些事如果不可能,那就无可挽回地会继续朝着当前的方向发展。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胸口特别难受。
蔡薇薇站在厕所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以便能更加清晰地听见里面的动静,可是除了哗啦啦的流水声,再无其他。
此时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就是颜如玉看苏半阳时的眼神,与夏小夏看苏半阳时的眼神别无二致。当苏半阳看到颜如玉手里碎掉的玉簪的时候,脸上浮现出的那个表情倒是耐人寻味。
颜如玉在格子间呆了好久都没出来。蔡薇薇想想还是回到包厢。
韩旭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兴许也有了醉意,脸上因为酒精的作用泛着红润。
隐约听见洗手间冲水的声音,可过了许久颜如玉依然没有回到包厢。蔡薇薇踌躇了片刻,走出包厢,想去外面抽根烟。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路上行人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稀少。饭馆里的灯光好不容易偷偷爬到马路上,却被路灯的光芒彻底淹没。
来到门前的路灯下,刚点燃一根香烟,蔡薇薇便看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靠在电线杆上发呆。她走过去,看到颜如玉正捂着头闭目养神。
“簪子……苏半阳送的?”蔡薇薇死死盯着颜如玉的眼睛。
颜如玉愣了一下,回应道:“你脑袋是不是被门挤了?”
“别装了,我可是火眼金睛,阅人无数。”蔡薇薇嘴里吐着烟圈。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重叠,仿佛依偎在一起。
“有你什么事?”颜如玉撇过头去不让蔡薇薇看见。
我不要你给我金山银山花果山,我只要你给我我想要的爱。但是我知道,不可以。
颜如玉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不要玩火。”蔡薇薇将烟头扔到地上,用鞋尖踩灭,随后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