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年三十,住在老房子里的人都用白纸糊好窗户,然后把各种颜色、各种样式的剪纸贴在窗格里,再将刻好的红色门楣贴到大门二门上,最后就是贴春联、门神、财神、放炮。新房子大都是二层三层的小洋楼,个别的是人字形大房,都是带有明亮玻璃的窗户,人们只将剪纸贴在玻璃上。麦芽家里暂时还住在老房里,麦芽妈负责贴窗花,麦芽负责剪纸,弟弟妹妹们负责爬高沿低地贴春联、门楣等等。
过了正月初一大家开始走亲戚、待客人。来走亲戚的都提着一个带盖的长方形竹篮子,里面是散发着阵阵浓郁甜酒香的大白馍馍,条件好的再带一包水晶饼或者麻纸包的厚方块桃酥饼。
正月初二,一大早彩霞就带着翠茹婶准备好的礼当,一笼白馍、一包茶叶、一包麻纸包的天鹅蛋和一瓶大麦曲酒给李老师拜年去。
清冷的门房里师娘独坐在炕沿上吃饭,彩霞赶紧上前去拜年。
“过年好啊!婶婶!”
“好啊!”
彩霞一眼瞥见了师娘碗里的饭,竟然还是玉米面搅团!红艳艳的辣椒油上面飘着一几片绿汪汪的菠菜叶,一股股醋的甘香和蒜的清冽交替着扑面而来。
“婶婶,虽说搅团好吃可你也不能连过年都舍不得放下,福娃哥也大了,过两年出师就能给你交钱,你看咱村上还有谁比你俭省?你不说替福娃哥想想也替我老师想想,你身体好了大家都心宽了!”说着就从笼笼里拿出四五个大白馍,然后把天鹅蛋放在炕边的黑色大箱盖上。
“都巴望着我早点死呢!”
“婶婶,可别这么说,李老师是刀子嘴豆腐心,福娃哥大了就能体谅妈的难处!”
“有时我也这么想哩,糊里糊涂过吧!”转娣婶说着流出了眼泪。
“过年可不敢流眼泪,婶婶!”彩霞一边掏出手绢一边帮师娘擦拭着。
“你去后边吧,你老师跟福娃都在呢!”
彩霞一出门没走几步就到了后院,后院是三孔土窑洞,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李老师、李老师。”彩霞嘴里喊着人已经掀开门帘站在窑洞门口了。
“彩霞啊!来来来,坐下吃碗汤汤面!”李老师放下碗端个小凳子放在小桌子一边。
“我刚吃过了,李老师你赶紧趁热吃。”
此时师奶巅着小脚从连锅炕的灶上端来两碗油汪汪的汤汤面,上面飘着嫩黄的葱花和黄灿灿的鸡蛋皮,招呼彩霞赶紧吃。
福娃从布袋里抓了一大把葵花籽放在彩霞面前,彩霞说:“福娃哥几个月没见个子高多了!”福娃红了脸转身拿起自己的碗继续吃起面来。
“你去年进步大很,继续保持一定会考个好师范!”
“没有李老师的照顾我也不会有这么快的进步!我也是跟着我妈卖吃货才知道生活是这样艰难,才深深体会到学习是一件多么轻松愉快的事情啊!”
“是呀!人生在世在学校学习的时间就是短短这几年,最可惜的是多数娃跟家长都不珍惜!”
“多数都是家里姊妹多、活多、离不开,也不能全怪娃,家长也有一定责任!”
“然后一辈又一辈的人重复着上辈人的辛苦劳作!”李老师感叹着。
“李老师,我咋看见婶婶还吃搅团?虽说婶婶的醋做得在咱这方圆几十里都是有名的,淋在搅团上那可廖砸咧,可是咱这过年最讲究吃汤汤面,她咋一个人在那吃搅团!”
此时桌上没有酒,李老师却红了脸。
“你不知道你婶婶,她就那脾气,原来福娃碎的时候就这样,每年过年都是这样,还让人说我的闲话,这会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爱吃吃、不爱吃就别来!”
彩霞没想到自己轻轻的一句话竟惹来了李老师的愤怒,赶紧转移话题问福娃:“福娃哥,你啥时就出师咧?”
“三四年吧!”
“这么长时间,顶个中专呢!”
“中专生!”福娃不屑道:“我师父的时间都是排班的,他的活都是提前半年甚至一年预定好的!你知道他家里盖了几院房不?”
“几院?”
“自己老两口一院二层小洋楼,三个儿一人一院三层楼,还给守寡的兄弟媳妇盖了一院三层楼!”
“福娃哥你可跟对人咧,将来全村人都跟着你沾光!”
“再好也是民间艺人,难登大雅之堂!彩霞好好念书,考中专、考大学才是正道!”李老师厉声道。
“人家过得比谁差?要不是他娃把我姑叫三娘,求人家人家都不收!”
“你长本事了,敢跟我犟嘴咧!我管不了你咧,你爱弄啥弄啥去,以后都不要回来才好哩!”
回家的路上彩霞不断地回味着李老师和福娃哥的话,整个人都变得心事重重起来,一会替福娃哥感到振奋,一会又想想千年不变的农村生活,觉得还是李老师说得有道理,对于农家子弟来说知识是改变命运的最好途径!再想想师娘那么一个能怪怪老天爷却把她变成了半个废人,现如今老汉不疼娃娃不爱,远离娘家独自过着凄凉的日子,不由地感叹起生活的艰难,而对于女人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