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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摩托车停在网吧门口。
锁好车,进了网吧。这一星期上夜班,下班后,他总是泡在网吧里和网友聊天,不想回家。总是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回去,吃过午饭睡到天黑,再回来上班。工厂里只有十几个工人,没有分工,装车卸货出库,什么杂活都做,真像是上个世纪国家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放在哪里都是心甘情愿尽心尽力,车间主任安排做什么,他就低头流汗地干上一个晚上。才进工厂的时候,一个班下来,他累得胳膊都麻木了,甚至有些后悔当初退学的决定。没有人强迫他离开学校,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可以让他继续读书,可是,看到周围的同学都去打工挣钱,他还是心有所动,考上高中还没有开始上课,新生军训刚结束,他就退学了。
网吧里人很多,有逃学的少年,有刚下班的工人,他随便找了一台电脑,坐在屏幕前面开始上网。他的网友虽然都是陌生人,可是在网络世界里已经成为他通向外面世界的纽带,奇怪的网名雷人的话语荒诞的观念遥远的城市,都给人无限幻想的空间。每一次上网,他都感觉在游戏人生,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反正都与现实无关。他喜欢这个虚拟的世界,没有生存的沉重,没有父母的唠叨,没有让人汗流浃背的工作,只有陌生与新奇。在这个充满自由的时空,他终于感觉到自己就是人生的主人,只要愿意就可以在虚幻的丛林越走越远,只要厌倦随时都可以退出。
“你梦到过死亡的场景吗?”网友花猫问他。
“没有,我从来不做梦,都是一觉到天亮,还不愿意起床。”
“真羡慕你,我经常失眠,睡着以后就开始做梦,每天醒了以后,梦里的事都清清楚楚记得。”网友花猫对他说。
“《泰坦尼克号》3D版,你们谁看了,听说超震撼,看过的人介绍一下观后感。听说把最精彩的镜头给删掉了,真的吗?”一个网友插了一句。
“没劲,那是大叔级的电影,我们小时候就演过一遍,这次只是加入一些特技效果。”另一个网友回答。
“听说今年是泰坦尼克号沉船一百周年,还拍出来很多纪录片,也很好看。”刚上线的一位网友加入了讨论。
“你真俗,有你这样的观众,看来确实有删掉全裸镜头的必要。”一个网友和刚才的网友开了一句玩笑。
“我不是俗,是屌丝。现实生活里像我这样的人很多,追不到美女,只能到电影里养眼。唉,谁让我又穷又丑又平凡,奋斗看不见希望,成功看不见方向,青春看不见爱情,人生看不见榜样。”刚才的网友反驳了一句。
“不要代表大多数,你以为你是谁?央视播音员。平凡的人才是最可爱的人,上学的时候没有学过吗?像你这样渺小自卑的人,没有女孩喜欢。”一个网友顶了一句。
“人人都以为自己是屌丝,可能吗?人人都以为自己很伟大,可能吗?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明天的乔布斯,可能吗?人人都以为世界就在自己的手中,可能吗?不要玷污了屌丝这个美好的词。屌丝虽然普通,但是绝不会平庸,屌丝虽然出身贫寒,但是理想高远,屌丝虽然一无所有,但是要挑战高富帅。”一个网友跟了上来。
“支持,这才是真正的屌丝。虽然人生前途渺茫,但是内心绝不空虚,虽然脚下的路坎坷曲折,但是改变不了勇往直前的行动。”一个网友回应。
“你把自己当谁了?是在写屌丝宣言吗?屌丝除了在网上起哄看热闹,还会干什么?除了不动脑子任劳任怨的搬砖,还能干什么?在现实中受压抑,只能到网络上来发泄,是典型的二十一世纪的阿Q。未来无望,成功无门,又不愿意去努力,对有钱的人除了羡慕嫉妒恨,就是抱怨这个社会的不公平,这样的生活真是悲催。”一个网友顶了一句。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怎么样?在网上也很火?”又有网友发问。
“还可以吧,是文艺青年的怀旧之作,感叹曾经有过的浪漫青春。一把上了年纪的人用这部电影洗脑还行,或许,可以清醒一下,别再浪费人生。”网友继续回答。
“昨晚我梦见自己死了,然后有一只小鸟拍拍翅膀从我的身体飞走了,那只小鸟越飞越高,在蓝天上飞着飞着就变成了风筝,你说奇怪不奇怪?”网友花猫问他。
“梦都是假的,不要当真。那只小鸟也许是你的灵魂离开了身体,人死后,魂就飞了。”他回答网友花猫。
“我想也是。该去画廊打工了,以后有机会再聊。”说完,花猫下线了。
他加入90后猫生活小组已经一年,这个小组都是年龄差不多的人,有意思的是每个网友都给自己起一个与猫有关的名字,大家在网上分享着生活的乐趣,人生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不再孤单。他问这个小组的创办人,为什么起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名字,而且还要制定这样奇怪的加入条件,最初,他以为是为了吸引眼球。小组创办人告诉他,这是为了纪念互联网的出现对这个世界的改变,是对互联网给这个时代做出的贡献用实际行动颁发的一枚奖章,他们这一代人都是伴随着互联网的成长一起长大,将来回忆远去的青春岁月,这是一块留在互联网上的纪念碑。这个小组成立三年,加入的成员已经超过二十一万人。
他经常在想父母那一辈人,没有互联网的年代多么无聊,只能见到周围的人,与周围的人交朋友,这人生的范围真是太狭小了,幸好自己生活在这个有网络相伴的时代。如果倒退二十年,上个世纪人们的生活和现在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那时候,在他眼里还是一个农耕时代,家里喂过马,也养过牛,上小学的那几年,他放学以后每天都要去割草。长大以后,周围的一切都变了,那些牲口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夜之间就进入一个机械化的时代,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不知道。他对上个世纪末自己的童年早已经记忆模糊,熟悉的景物已经不存在,大街小巷都变成水泥路面,一幢一幢的新房子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每天都有那么多新鲜的事物涌入眼帘,他更喜欢这个崭新的世界。
睡意袭来,昨夜很劳累,有一个工友请假没有来,他一个人生产了两顿的原料,四十袋塑料颗粒封口装车,都是他一个人完成,下班的时候,他有一种要晕倒的感觉。工厂是计件工资,干活越多挣得越多,每天十二个小时下来让人浑身无力。他周围都是依靠出卖体力挣钱的人,无论是父母还是同学,经常进入他耳朵的声音就是谁刚发了工资,只有看到成叠的钞票才是人们最开心的时候。乡村社会在不知不觉改变着自己的价值观,以金钱为标准来衡量一个人,挣钱多的人就会被左邻右舍羡慕,被当成全家人的荣耀,挣钱少的人只能在周围嘲笑奚落的目光里生活。他强打精神继续上网,回家很无聊,睡觉多一个小时或者少一个小时都无所谓。
他开始玩赛车的网络游戏,手指总是失控,他望着屏幕眼睛有些睁不开,渐渐进入睡眠状态。他学会了开车,家里给买了一辆最新款的吉利,今年过年的时候,他的同学就是开着一辆红色吉利参加同班的聚会。他也终于有了自己的车,他开着车要去参加同学的婚礼,来到举办婚礼的酒店门口,他停好车走出车门,很多小时候的朋友围了过来,大家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手机铃声响了好长时间,他才醒过神来,这是在网吧。
“下班没有?”父亲打来的电话。
“下班了,现在回去,有事啊?”他问。
“我上班请不了假,你回去以后和你妈去浇地,村南那块地,排号轮到了。”父亲在电话那一头告诉他。
“知道了。”他简短的回了一句。
关了电脑,到收银台交了上网费。他走出网吧,骑上那辆崭新的摩托车回家,那是去年秋天他来工厂上班以前,和父亲去县城买回来的。摩托车穿行在乡间公路上,他被迎面吹来的轻风唤醒,睡意全无,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十几分钟的车程一晃就过,到家门口,他按响了喇叭。
他和很多城市的孩子一样,在中国计划生育政策大力推广以后出生,是家里的独生子。他们这一代人不知道如何面对亲情正在消失的乡村社会,也不知道将要如何面对正在来临的老龄化社会,只知道自己正在被这个时代急速旋转的漩涡裹挟着坠落。他的同学和他一样没有兄弟姐妹,都是在孤单之中长大,只是,他从小就没有被周围的人宠爱过,从小就看着父母在艰辛的劳作,这样的家庭环境让他过早成熟,过早挑起人生的重担,像很多农村长大的孩子一样感情粗糙性格坚强。
吃过午饭,他开着拖拉机将六袋化肥和浇地用的水布袋拉到田间地头,铺好水布袋以后,等着浇地。在乡村社会的观念里,一个男孩子离开学校,就意味着已经长大成人,可以肩负起一个成年人的体力劳动。随着上个世纪末期机械化在中国大地上的普遍使用,减轻了田间劳动的强度,耕作已经不再像过去一样以牲口为主要工具,无论是播种还是收割都离不开机械化的影子,于是,这些掌握了知识与技术的少年,辍学以后理所当然就成为农活的主要劳动力。这些离开学校的少年,平时在私营工厂上班,农忙的季节在田间劳作,过着和上一代人截然不同的生活。他们的内心和现实是两个世界,现实只是生存的大地,内心却是蔚蓝的天空,总有一双翅膀在飞翔,在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生命绿洲。
终于上一个号浇完了地,他到机井边去合闸,母亲去往地里撒化肥,看着随着水流被抽上来水布袋迅速鼓起,他跟着鼓起来的水布袋走回地头。他记得以前都是用河水浇地,隆起田间的畦界以后,修好垄沟就不用去管,大水漫灌很省事。不知道这几年,为什么改用机井浇地了,村口那条河已经好几年没有河水流过,河堤上长满荒草,河岸的一侧是附近村民倾倒的生活垃圾。那条河似乎已经死去,不再是他小时候可以和小伙伴在里面戏水带来快乐童年的那条河,他的记忆中那条河的河水总是清澈见底。
麦苗青青,晶莹亮白的井水哗哗流过田野,干涸了一个冬天的土地发出咕隆咕隆地响声,麦苗被井水浸透颜色似乎更绿了,那是生命在茁壮地生长。他喜欢春天,喜欢这个季节的田野到处充满生机,刚上中学那几年,这块地里种的是桃树和梨树,每年这个季节来到树林都是桃花妖艳梨花烂漫,置身在花的海洋被扑鼻而来芳香包围。后来,这些树上的果实越来越值钱,父亲就把树地又改成了麦田。
从童年到少年他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如同眼前这片麦田从播种到收获一直离不开土地的怀抱,他对家有多少依恋,不知道,也从未想过,只是与很多同龄人一样除了工厂就是田野,不想很遥远的事,只是很现实的生活在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他觉得过随波逐流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好,走别人都在走的路,和周围的人一样生活。他很清楚在乡村没有人喜欢标新立异,传统的观念在每一条大街小巷都长着眼睛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他从小到大一直按父母的意志生活。他的同学看过港片以后,学着剧中人物染黄头发,结果无论走到哪里,背后都有长辈指指点点,说着难听而又刻薄的话。他的祖祖辈辈都未离开过这片土地,他的爷爷,他的父亲,都是安分守己的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作人生,在他眼里,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他没有想过去改变,这样的日子周围的人都在过,为什么要去改变?他没有去过城市,也没有对城市的渴望,他没有遥远的不合实际的理想,他和周围的人一样很现实,只懂得用自己的汗水去换取更好地生活。
天边一轮火红的夕阳,在地平线的尽头渐渐沉落,暮色缓缓上升笼罩着空阔的田野。远处隐约看见一条省道蜿蜒穿过,不分昼夜来自远方的载重货车总是呼啸而过,喇叭鸣响的声音越过长空飘到田野。公路一侧是正在施工的厂房,私营工厂将耕地一块一块吞进胃里,却依然饥饿寻找着还能扩建的土地。这种残缺的田园风光在这片土地上还能保留多久,没有人知道,无论是工业化还是城市化,除了名称概念的不同,对农村潜移默化的伤害没有什么不同,土地一旦失去变成工厂就再也不会变回可以耕种的土地。世界的全球化,中国的城镇化,正在改变着这片已经沉睡了几百年的乡村,这个正在到来的崭新的世纪,将所有人的记忆清洗一空,将从未有过的生活放在每个人的面前。没有选择,只能接受。他小时候的村庄已经荡然无存,过不了多长时间,现在的村庄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童年的消逝。从他们这一代人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