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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站在路灯下面,像一个忘记了回家的路的小姑娘,茫然孤独没有方向。
他不知道往哪里去。对面高楼那扇窗户泛着粉红色的光,如同天上的星星那么遥远,他很想敲敲门,走进主人的房间,告诉对方自己很孤独,想找一个朋友倾诉内心世界感情的波浪起伏。这一束奇特的光,吸引着安迪的心,窗帘后面的身影让他产生无限遐想的空间。也许,这个女孩就是自己的梦中情人,也许,在这个没有爱情的年代会发生一见钟情,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安迪想到这里,情不自禁笑了,觉得自己太幼稚了,没有一个女孩愿意给陌生人打开房门。但是,他又不甘心熄灭脑海里燃烧的火热激情。他决定碰碰运气。
安迪走进对面的楼层,进了电梯,在二十一层走出电梯。他来到那个女孩的门口,却没有勇气按响门铃。主人出来以后,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突然,他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荒唐,为什么一定要走进一个陌生人的生活,他问自己。安迪有一些犹豫不决,想要返身回去,却又不甘心让自己继续被寂寞包围。他看了一眼手表,告诉自己等六分钟的时间,如果女孩开门,他做自我介绍以后递上名片,大胆说出想和对方认识交朋友,自己是对面的邻居。如果六分钟之内,女孩不出门,他就下楼。他在心里反复做着准备,见到女孩开门以后,不要胆怯,要勇敢,他鼓励着自己。
安迪觉得自己已经失去和别人沟通的能力,好像离人群很远,站在一座孤岛上看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情。他其实很害怕面对陌生人,尤其是面对女孩子,他经常是紧张得汗流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在说话,可是,就是听不到一点声音。也许,那些声音只是在脑海里盘旋回荡,并没有从嘴巴里飞出来,他也清楚这是自己严重的缺点,却无法克服。
五分钟。
电梯门开以后,一个青年人走出来进了隔壁的房间。这个青年头戴耳机听着自己喜欢的歌曲,从安迪身边经过隐约能够听到周杰伦的歌声,青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沉浸在一个人的音乐世界里。大概是刚从公司回来的上班族,离开了办公室水深火热的职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经过城市丛林钢铁身躯的漫漫长征,从拥挤的公交车厢里出来,终于回到小小的蜗牛的家里。也许,这是一个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还没有从大学校园的菁菁岁月回过神来,就已经被社会的洪流卷进看不见的物欲交织的漩涡。
安迪期盼着女孩能够打开房门,出门购物或者下楼去扔垃圾,女孩打开房门以后,发现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会是什么表情。他无法想像,自己并无恶意,应该不会吓着别人。可是,如果换成自己,有一天要出门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而且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长时间,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他想像不出来,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总是好人多,没有谁无缘无故愿意去伤害陌生人。安迪看了一眼时间。
四分钟。
他的手机传来短信提示的彩铃,看了一眼是商场促销的垃圾短信,几乎每天都能收到这样的信息。他不知道那些商家是怎么得到他的手机号码的,现在的广告几乎是无孔不入,他已经对运营商投诉过无数次,垃圾短信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安迪又不想换手机号,从朋友圈子里消失,虽然很少有人会想起他给他打一个电话,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无暇顾及别人。
安迪想打一个电话,却又不知道打给谁,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和外界联系了。除了经纪人似乎没有谁会关心他的存在,曾经的朋友不知道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社会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人情冷漠,他不知道,每次接到朋友的电话都是有事相求,当然,他也没有主动打电话问候过朋友,他不知道对着电话另一端的人说上一些什么。安迪的生活简单而有规律,对周围的人无所求,他几乎几个星期都没有给别人打过电话。
三分钟。
对面的房间走出来一个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着电梯走去。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一边走一边看,直到走进电梯。电梯门打开又关上,走廊里又剩下安迪一个人,他觉得现在的生活节奏这么快,报纸早就落伍了。那个中年人从安迪身边经过,他看了一眼中年人手中的报纸,是一份《人民日报》。安迪记得小时候,父亲最爱看的就是这份报纸,每期必读成为一种习惯,所有的国家大事就是从这张报纸上走进许多普通人的视线,这张报纸几乎成了知识分子家庭每天必读的报纸。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也许很多人正在自己的家中看电视,没有人关心走廊中出现的陌生人。安迪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没有邻居的年代,不像自己小时候,家门口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左邻右里都会不停的盘问。居委会伸长了耳朵打听着各家各户的大事小事,派出所的眼睛也是无处不在,紧盯着社会上的每一个角落里的黑暗,那时候,仿佛每一个人都在规规矩矩的过日子。
两分钟。
安迪感觉时间似乎放慢了脚步,等待总是很折磨人,突然,他感觉自己这是没有任何希望的等待,为什么不去按响门铃?他问自己。他回想自己过去的生活,从来都没有主动去争取,去创造改变命运的机会,从来都是被动等待,等待将要发生的任何事情。他陷入矛盾之中,甚至怀疑自己的决定,他忽然觉得在做一件失去理智的事,在被感情的冲动牵着鼻子走。安迪感觉到自己最近的很多行为都不可思议,也许,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他的手在门铃上方停了一会儿,又缩了回来,他在想会见到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呢?这个女孩对自己究竟有多重要,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认识,认识以后又会怎样?他的生活中已经很多年没有新朋友的出现,仿佛已经向陌生人关闭了心灵之门,自己的生活会不会被改变?他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每天的生物钟都很有规律,不喜欢被周围的世界打扰,如果与这个女孩认识,会不会从此失去原来平静的生活?
一分钟。
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一对情侣走出来,来到电梯门口,两个人一边等电梯,一边玩着手机里的游戏。现实世界仿佛不存在,女孩幸福地将头依偎在男孩的肩膀上,两个人在游戏的世界中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这对年轻的情侣享受着生活的甜蜜,也许,还没有感觉到生存的压力,也许,已经将物质现实的沉重甩给了父母。电梯门打开,他们进了电梯。
在别人眼中,安迪似乎不存在,如同透明的空气一样,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到了。安迪准备离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门的把手上,转身就走。到电梯门口,他又后悔了,返身拿回自己的名片。他觉得那张名片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一个女孩会因为一张莫名其妙的名片,而给一个陌生人打电话。进了电梯,安迪有些失落,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
走出电梯,他在想如何解决肚子的问题,虽然一点都没有食欲,只是习惯了这个时间用晚餐。他从来不在家做饭,总是很简单的解决并不挑剔的胃。也许,所有的单身汉都是一样懒散,他们不愿意为了吃而麻烦自己,能够将就一切事情都会去将就。在生活中,安迪从来都不要求尽善尽美。
安迪住的生活小区附近,有一家拉面馆,他经常在这里吃晚餐。顾客不多,已经过了吃饭的高峰时间,他要了一碗拉面,低头用餐。对面座位,几个民工在喝酒聊天,安全帽放在桌子下面。
“听说这次朝鲜发射卫星,让美国很不高兴,日本还要拦截。”一个民工对着同伴说。
“朝鲜很穷,还花那么多钱造卫星,有什么用?”同伴问对面的工友。
“穷怕什么?中国一直在援助,不会没饭吃。”
“人家发射的那是导弹,打仗用的。”另一个工友插了一句。
“听说朝鲜和我们小时候一样,什么都是国家分配,连网络都没有,很多人都吃不饱饭还整天饿肚子。”一个中年民工对自己的工友说。
安迪看了他们一眼,觉得这些人很奇怪,朝鲜发射卫星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过好自己的日子何必管别人干什么,来到城市以后,这些人开始关心外面的世界。一个年轻的民工正在用手机发彩信,他们的普通话里夹杂着方言,这些新生代的民工未来会在哪里?不愿意回到乡村那个封闭落后的世界,可是,城市又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一座又一座摩天大楼拔地而起,每个建筑工地都有着巨大的胃口吞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建筑工人,有多少人不是背井离乡来自农村,出来的时候是一个样子,回去的时候是另一个样子,他们将那颗纯朴的心遗失在城市的灰尘里,带回家的是永无满足的欲望。
安迪生在这座城市,长在这座城市,过去的十年,这座城市在飞速的变化,让他感觉越来越陌生,这里不再是他童年的家。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在经历了顽强抗争以后,还是阻挡不住推土机的钢铁履带无情地碾过,推到变成一片废墟,虽然那房子有着一百年的沧桑岁月,却不得不给时代的脚步让路。安迪更多的时候不愿意面对现实,而是躲在自己的艺术王国,过着梦游一样的生活。从中央美院毕业以后,最初那几年,他每年都要到国外举办一次画展,后来厌倦了画画,开始做行为艺术。虽然有时候生活很不稳定,但是,简单的基本生存还是可以不用费力就能解决。他认为这个时代需要行为艺术,需要很多人的参与来共同完成一件作品。
他的经纪人是大学时代的同学,很有商业头脑,放弃了去做专业画家的梦想,安迪感觉有些可惜。这个班上当时所有老师公认的最有才华的学生,还没有毕业就有画廊找上门来要签约,只是没有想到大家羡慕的这位高材生后来变成了画商。游走在世界各地的画廊之间,没有几年的功夫,他的这位同学就积累下以天文数字计算的财富,步入超级富豪的行列。每一次人生的抉择,是对是错,没有人知道,只是每个人追求的目标不一样,这世界上并没有相同的成功,却有相似的失败。
用过晚餐,安迪离开小饭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生活在不断重复中螺旋状前进,他感觉自己在跟着生命的惯性奔跑。回到家里,安迪冲了一杯咖啡。打开壁灯,柔和的光线洒满房间,打开音响,音乐的旋律在空气中回旋,他靠在沙发里静静听着音符在耳边跳舞。音乐有时候可以疗伤,音乐有时候可以驱除寂寞,音乐有时候可以成为一个人忠实的朋友。音乐早已经成为安迪生命之中的一部分,无论日夜都会在他的血液里流淌,粉碎着现实的厚重尘埃,化解着看不见的惆怅,浇灌着心灵的花朵缓缓绽放。一切坚固的冷漠的事物都被看不见的音乐冲向远方,时间被流淌的音符渐渐融化。
时间的尽头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