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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站在时尚广场的顶层落地玻璃窗前面,望着脚下的城市,甲壳虫一样的车辆在街道上缓缓爬行,巨幅的广告牌依然醒目,鳞次栉比的高楼密密麻麻的拥挤在一起,仿佛热带丛林中的植物彼此纠缠。钢筋水泥的城市,无论何处空气里都能够闻到冷漠的气息,速度主宰着一切,安迪感觉更像是在看着一个巨大的怪物屹立在眼前,脚下面只有冰凉的建筑物,却找不到人的踪影。
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每个人都匆匆忙忙为了生存而四处奔波,每个人都在物欲笼罩的现实中沉重地呼吸,每个人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都在给金钱这个老板打工,每个人都在身不由己沦落为工作的奴隶,在这个飞速奔跑的时代,每个人都在追赶着生活的脚步。没有谁看见自己那颗日渐扭曲的灵魂,没有谁关心自己迅速衰老的身体,没有谁想到自己正在走向人生的终点,也没有谁蓦然发现自己只是这个世界里一无所有的过客。这是一个用金钱编织梦想的社会,这是一个用谎言安慰伤痛的年代,这是一个灵魂物化不需要思想的现实,这是一个被全球化的资本浪潮无情淹没的世界。人间如商场,青春事业家庭成为当代人手中的商品,被贴上标签待价而沽,商场如战场,在看不见的丛林里残酷交锋,年轻的战士总是成功者的牺牲品,战场如人生,在死亡面前绝对公平,输与赢只是欲望制造的游戏。这个时代的本质是冷漠。
他回转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大约有二百平米,足够自己做行为艺术使用。安迪在等经纪人的到来,以后的五个月,这里将是他的临时工作室,会有两个助手协助他完成行为作品的准备工作。他在网上征集的合作伙伴会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虽然都是陌生人,却有共同的创作理念将彼此紧紧联系,他们是共同的一代人,在不同的环境里成长,在二十一世纪遇到的却是共同的生存困惑。从在互联网上发出消息,半年已经过去,截至今天凌晨,安迪在网上收到世界各地超过二百名的报名者,他计划在晚上抽出时间确定最后的人选。经纪人匆匆赶来,他们来到隔壁的咖啡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争取到一家德国艺术机构的经费支持你的这个作品,下午,项目启动资金就会打过来。”经纪人一边走一边说,他们找了个位置落座以后,向服务生要了两杯咖啡。
“媒体的朋友你通知了吗?”安迪问了一句。
“这点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本地媒体一个不要,都是从BJ来的,《艺术世界》的记者也过来,还有国外媒体,BBC与NHK我都发了请柬。”
“助手下午能够到位吗?我要尽快开始工作。”
“可以,下面的工作我会全力配合。对了,你的项目计划书我仔细看了,创意很好,但是,有个小的环节需要改动,我们商量一下。”经纪人轻轻喝了一口咖啡,看安迪的反应。
“说说看,哪个地方要改动?”安迪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己的想法。
“你将创作空间的背景,用喷绘的人民币图案不太合适,政治含义太强,我怕官方通不过。我看了你已经定下来的合作者名单,还有不少外国人,一定要考虑影响,你在做的是一件世界范围的艺术作品。”
“我们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现实之中,为什么不能表现,艺术家如果不能反映他所生活的时代本质的一面,那作品还有什么意义。在今天这个社会,有谁不是金钱动物,有谁不是被金钱的力量控制,你告诉我?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金钱就是唯一的主角,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大家都感同身受这是一个物质统治灵魂的时代,你到网上看看我建的小组,就会知道我们这代人内心的伤痛,无论你是在欧洲还是亚洲,无论你是贫穷还是富有,这都是一个与二十世纪截然不同的世界。”安迪与经纪人已经合作很多年,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你说的话,我都理解,但是那些官员不会这么想,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仕途去冒险,你也知道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无数眼睛看着你,做任何一件事情都要考虑后果,何必找那个麻烦。你醒醒吧,这是在中国,不是美国,你也不是安迪沃霍尔。你的名字一旦被政府封杀,就会从此失声,变成一个哑巴,难道你愿意去过寄人篱下流亡国外的苦日子。这样吧,我有个稍微妥协的想法,也可以表现你的创作理念,将背景图案改成美元,或者欧元,总之哪个国家的图案都可以,这样不是更加国际化,参加明年的卡塞尔文献展更受欢迎。”
“你也知道,我的作品只是纯艺术行为,从来都是没有任何政治色彩。我对政治不感兴趣,无论何时,我也不会离开这个国家,艺术只是富贵阶层的消费品,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吗?”安迪一直认为艺术是艺术,政治是政治,好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星球,互不妨碍。同时,他的观念里艺术不会有很多的观众,只是一部分有钱人小圈子里的生活消遣。
“你做是一个角度,别人看是另一个角度,政治无处不在,活得小心一点没有坏处。”
安迪觉得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生活在一个创作充分自由的环境里,生活在一个国界线消失的时代里,他的作品总是发表在互联网上,向每一个喜欢艺术的人开放。他的创作理念一直认为作品要超越时代,他的每次创作都是为了自己的知音,并不是为了讨好附庸风雅的大众,也许,这个知音要等到下个世纪才会出生。现实生活只是他身体的寄存之地,更多的时候生活在一个虚无飘渺的梦里,他的精神世界总是跨越时空,安迪在人生与幻觉之间来回穿梭往返,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生命的分裂,他的理想是将来有一天能够完全与真实的社会隔绝,只在互联网的世界里呼吸。
“这样吧,我在做最后的争取,你做好妥协的心理准备。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你这件作品,国内三大门户网站现场直播,798艺术区都没有这样的场面,这是艺术界从来没有过的创新模式。我还要和钱总一起吃午饭,你去不去?”经纪人问。
安迪摇了摇头。
“我们保持电话联络,有问题随时沟通,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见面会很少。就这样,我先走一步。”经纪人叫来服务生买单,然后起身离去。
安迪望着对面的空座位,突然想起商人这个名词,其实,他刚才面对的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商人,赚钱才是他唯一的目标。而自己又是什么人?工人,不得不为了生存而去工作的人,也许,只是工具,只是商人赚钱的工具。经纪人为了金钱去工作,自己为何去工作,是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名声,还是为了更好地生活,安迪想来想去找不到答案。他是一个不喜欢工作的人,确切说是不愿意被周围的环境束缚,他不擅长与别人合作,更是无法接受社会中每个人都身处其中的游戏规则,过去的大部分人生岁月,他都生活在社会的边缘,是一个被人群遗忘的存在者。他唯一的热忱是对创作持久的激情,许多年过去以后,他仿佛青春的冲动没有丝毫减少,每次投入一件作品,还是那么有活力,还是丝毫感觉不到疲倦,每一件作品都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依然年轻而新鲜。与这个时代中的大多数人不同的是,他对物质没有渴求的冲动,对金钱的诱惑没有任何感觉,他的生活总是简单而有规律,安迪不喜欢人生的繁华热闹,更愿意沉浸在一个人的梦想时光里,然后将梦想变成现实。在他眼里,与经纪人会面是痛苦而乏味的工作。
咖啡馆里冷冷清清,上午有谁会有时间来这里看风景呢?每个人都在忙着工作而忘了生活,如果不是社交应酬,没有人愿意来这里浪费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工资,即使坐在香气四溢的咖啡杯前面,又有谁的心不是早已经飞到另一个地方。这样的环境显然不是上班族可以经常出入的地方,只有白领收入的小资文艺青年喜欢在这里消磨一个漫长慵懒的午后,伴随着忧郁伤感的萨克斯音乐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流连忘返。还有一类人也会喜欢这个地方,那就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在这里浪漫温馨的约会,一支玫瑰,一句甜言蜜语,男孩就能轻轻叩开女孩紧闭的心扉。从此,被爱神的箭射中,青春的岁月不再孤单,一对恋人踏上爱的旅途。
这家咖啡馆本来面积很大,一座人工喷泉占据很多空间,音乐喷泉随着旋律起伏,喷泉四周的座位看不到喝咖啡的情侣,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奢侈。他虽然有喝咖啡的习惯,但是,一直是在家中,午睡起来以后,他喜欢冲上一杯速溶咖啡,总是能够快速提神,让他从梦境里回到现实之中。咖啡馆似乎不适合孤独的人坐在那里,会升起一道惆怅的彩虹挂在生活的天边,只有亲密的伴侣才是这里的主人,柔情蜜意会让空气不知不觉的都陶醉其中。也许,这里还可以是落魄文人最后的家,用所有的积蓄换来短暂的高贵,坐在窗前写上几行忧伤的诗句,或者将风花雪月的浪漫编织成一篇优美的散文,即使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窗外的风景,偶尔低头喝上一小口咖啡,也会让人感觉这个世界无限的诗意。
安迪走出咖啡馆,进了电梯。他觉得自己一下子从天空跌落到地面上,他不能总是活在幻觉之中,必须还要面对现实的存在。观光电梯像一个透明笼子缓缓下降,安迪置身其中,他看着外面的繁华,那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像很多人一样被物欲的锁链捆绑,还依然有一颗自由会思想的灵魂。商场里购物的顾客偶尔抬起头,看上一眼电梯里移动的人,脸上的表情木然,彼此都是这个世界的陌生人。
这就是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