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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生总是被绝望的乌云笼罩,看不见未来,也回不到过去,只有低头前行。现实比梦境还要冰冷,存在之痛,让你的生命倍受灵魂的折磨。
你在沙漠深处孤独寻找着绿洲。
你的理想燃烧成一团灰烬,却看不到黑夜的尽头,你用刀子一样的声音划破苍穹喊向黑色的天空,却没有一双耳朵听到这个世界的哀歌。星辰挂在天边,这是你唯一的最后的兄弟,你要走出这个时代的沼泽地。
你流浪在大地上,没有人看到一个理想主义者远去的背影。
安迪坐在笔记本前面,敲击着键盘,除了和自己说话,他没有知音。他已经在时尚广场顶层的咖啡馆消磨掉一上午的时光,隔壁是他作品的表演场地,两个助手在那边忙碌着,通过电子邮件给世界各地的合作者发出邀请函。助手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题,就会过来向他咨询,一切正在按计划进行。这是他创作的一个里程碑,这件作品从三年前就开始酝酿具体的实施细节,最后,总是因为资金问题而搁浅。他的经纪人是一个很成功的商人,在没有找到客户买单以前,绝对不会让安迪去做一场虚无飘渺的梦。经纪人从来都不会拿自己的金钱与时间去冒险,即使安迪是他的同学,并且已经合作了十二年,他还是从不违背做事一定要赢利的商业原则。
安迪的第一件作品《宇宙战士》就是在经纪人的支持下完成的,后来做成系列参加了不少国外的艺术节,让他看见成功在远方向着自己招手。为了这件作品,他在郊区租下上世纪五十年代建成到九十年代中期停产的工厂车间作为工作室,远离社会专注于完成自己的作品。那是典型的苏联风格的建筑,气势恢宏冷峻高大如同那个远去的时代,二百平方米的工厂车间都是他的工作室,安迪有七年的时间都是在这里创作。
那时候,他很少回到城市,在一个自我封闭的世界里享受着艺术带来的快乐,工厂已经停产,工人早已经消失在社会的各个角落独自谋生,每个月他的经纪人开车过来一次,带来基本的生活用品还有关于外界的消息。没有互联网,没有报纸,没有电视,没有同类,甚至没有时间,这里是他一个人的王国,只有车间门外遍地的野草随着季节的变化,从枯黄到新绿周而复始的轮回,告诉他生命的存在就像自然界的呼吸。
人,也许的确像一些科学家做出的结论,属于群居动物。一旦离开离开同类的社会,一旦关进与世隔绝的笼子,一旦长期陷入孤独,就会遇到心理障碍的问题。也许,是人类正在失去与自己沟通的能力,正在丧失适应环境的能力,正在遗忘自己童年的家。这件系列作品还没有完成,安迪的精神世界就崩溃了,在空旷的工作室中,他总是出现幻觉,看见工人站在面前一句话也不说,越来越多的工人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他们的眼神里有委屈有抱怨还有说不出苦涩。后来,经纪人发现安迪开始失语,失去和别人交流思想的能力,经纪人开始感觉到情况的不妙。于是,安迪又回到城市,逐渐捡回从前遗失的记忆。三年后,安迪才将自己的状态恢复到正常人的生活之中,于是,继续未完成的工作,他结束《宇宙战士》系列作品的时候距离最初开始创作已经过去了十二年。
去年冬天,那家废弃的工厂已经拆除,伴随着中国城市化的脚步,以前的郊区,现在也成为寸土寸金的繁华商业区。高速发展的城市总有一个吃不饱的胃在迅速膨胀,一座又一座崭新的居民楼在工厂车间的废墟上拔地而起,随之而来的就是开发商铺天盖地的售楼广告。楼盘的样板间仿佛一台制造钞票的机器,年轻漂亮的置业顾问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让每一个进来看房子的人,心甘情愿掏出自己口袋里的钞票。无论是花言巧语还是甜言蜜语,将房子卖出去才是最终目的,虽然这些漂亮的房子距离竣工那一天还遥遥无期。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人们都匆忙的活着,为了工作,为了房子,为了家庭,为了更好地生活,没有人有时间回忆往事,甚至来不及怀念过去的家园就已经从眼前消失。
在这个物价不断上涨的年代,如何花更少的钱来维持生活的现状,在这个工作越来越难找的时代,如何保住那点可怜的工资,在这个人情越来越贵的社会,如何处理好周围的人际关系而又不增加经济的支出,这些世俗的问题,普通人几乎每天都要考虑,都要面对生命不能承受之重。艺术家仿佛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可是,他们也要面对现实,面对这个千变万化冷漠残酷的世界。四十岁以后,安迪开始常常体会人到中年的困惑,人生的下半场已经不知不觉开始,他还没有准备好。
服务生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安迪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他刚才全然忘记自己是在咖啡馆里,现实又回到他的面前,回忆和幻想的世界又离他而去,安迪的生命总是一半虚幻一半真实。他更喜欢生活在遐想之中,创作的灵感总是不请自来,许多作品的构思都是在这样的时刻突然出现。如同茫茫大海边七彩缤纷的贝壳,只有被涨潮的海水才能带到岸边,只有等到退潮以后才能捡到这些美丽的珍珠,他就像沙滩上那个无心玩耍的孩子。他更喜欢与自己做朋友,现在的安迪娓娓道来讲着这个陌生新奇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疯狂地追逐着欲望奔跑,每个人都在物质的笼子里快活地手舞足蹈,每个人都喜欢上了金钱的贪婪亲吻,每个人都看不见肮脏钞票上的病菌在蠕动,每个人都遗忘了还有一颗心在跳动,每个人都想不起还有一颗灵魂会呼吸,每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都正在渐渐变成自己的陌生人,过去的安迪静静倾听。
服务生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端到安迪的面前。这时候,他才听到朗朗的钢琴曲一直在身边回旋,是他喜欢的《乐圣贝多芬》这张专辑,音乐清泉一样流进耳朵,刚才竟然一点声音的感觉都没有。服务生将咖啡杯放在他的面前以后,转身离去,他继续在笔记本上浏览着互联网上的新闻,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他的兴趣,无论是标题还是图片,他都用一种观众的心态保持着冷静与理智,这世界的舞台上谁来谁去都不重要,你方唱罢我登场。其实,每个人的生命都很短暂,除了少数人会去思考人生的意义,会去空想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美好的未来,大多数人都会活在现实之中为了可以看得到的利益去努力,大多数人一生的光阴就在喧嚣与浮躁中渡过。手机铃声响起,助手打来电话。
安迪离开咖啡馆,来到隔壁的工作场地,助手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名单递给他。他看了一眼,上面打印着来自世界各地已经确定参加行为艺术的志愿者。
“国内有九名参加者,包括港澳台各一名,国外有十二名,主要是来自欧洲,非洲和美洲比例要少一些,挑选标准是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为主要范围,你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助手问他。
安迪仿佛看到自己的梦想正在变成现实,看到志愿者正在走出飞机,不同肤色的志愿者正在走进作品现场,新闻媒体的闪光灯闪烁不停,他的作品迅速成为各大媒体的头条新闻。一定要让这件作品震惊世界,他很自信,相信自己的创意走在任何一位艺术家的前面,甚至这个时代都被远远抛在身后。安迪沉思了片刻。
“大陆的名额减少出三个来,亚洲范围还要有其它国家出现,这样才能更客观更全面表达艺术作品的时代精神。背景喷绘设计图案什么时候开始做,什么时候能够完成?”安迪做完工作指示,又问了一句。
“已经去做了,大约需要一周时间。还有其他事情吗?”助手问安迪。
“暂时没有,先这样安排,等我想到再说。”他摆了摆手示意助手去工作。
安迪总是在不断地变化如同他的思想,没有一刻停止不前,总是后面的想法推倒前面的想法,总是在求变求新的过程中不断地否定自己。作为他的助手更能深刻地体验到这个世界的变化无常,更能感觉到艺术家永远是社会中少数异想天开还能活下来的人,每一个艺术家都在用一双童年的眼睛看世界。
汇报完工作进展以后,助手按照安迪的意见去做调整。安迪来到落地玻璃窗前面,看着窗外城市里被污染的天空,在高楼与高楼之间狭窄的缝隙中如一张破碎的脸,这就是全球工业化带来的结果。这个新世纪的到来,互联网的迅速普及让一个全球后工业化的时代正在出现,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将劳动力密集的工厂转移到贫穷的发展中国家,低廉的劳动成本高额的商业利润让西方社会更加富有,贪婪的商人更喜欢沉迷在金钱游戏里享受着奢华的生活。那些经济腾飞的发展中国家,用对环境的严重破坏做代价,用对资源的过度开采做成本,用打开人民物质欲望的闸门做手段,终于创造出令世界瞩目的经济奇迹。可是,没有一个国家,没有一个政府,没有一个知识分子会想到自己失去的比拥有的更宝贵,没有一双眼睛看到这个时代正在资本游戏的漩涡里痛苦挣扎,没有一颗智慧的头颅会发现金钱这头野兽已经失去控制正在吞噬着世界。挣扎到无力挣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以后,就是死亡。
这里是时尚广场的二十一层,二十年前曾经是这座城市的巨人屹立在人们仰望的目光中,现在已经变成矮人,被周围无数的摩天大厦取代当年的风光。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还是自己生活的脚步太慢了,安迪总是感觉到一种陌生,在这座自己出生的城市,童年的影子已经无处可寻,在这座自己长大的城市,青春的见证已经坍塌消失,一切都是那么倏忽即逝,也许这就是生命的本质。在这里,他如同一个异乡人,找不回自己的过去,看不到自己的明天,只有脚下的路依然曲折。他用手碰了碰窗户,密封的钢化玻璃将灰尘飘浮的天空阻挡在外面,感觉自己像是玻璃笼子里一只飞不出去的小鸟。
“给钱总打电话,我想在窗户的位置开通一扇玻璃门,马上就做。也许,他不同意,要想尽一切办法搞定。有困难给我打电话。”他对助手说。
一个助手停下手中的工作给钱总打电话。
他很清楚自己不擅长与别人沟通,所有的事情都安排给助手来做,只有必须需要他来出面完成的事情,他才不得不去面对。他觉得在生活中要很好的生存下去,每个人必须学会八面玲珑的圆滑处世,每个人必须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这样的游戏规则又是他最讨厌的人生准则。他只是愿意停留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不与任何人来往,如果不是生存必须,他都不希望见到经纪人出现在自己视线里。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经纪人赚钱的工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他的经纪人。他希望这样的日子尽快结束,幻想着去过一种新生活。安迪看着窗外,仿佛看见自己的行为作品正在完成,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跃入空中,白云一样飘浮在那里,沉重地现实渐渐消失的越来越远。
他要像一只苍鹰飞入自由天空的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