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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时空如何交错,无论身处何方,无论过去还是未来,世界总是一个永不落幕的大舞台。
每个人的生活是背景,有的人站在舞台中央呼风唤雨,有的人躲在舞台角落黯然神伤,无论是谁都是舞台上的过客都要匆匆离去,来于空归于空。人生并不是一张设计好的图纸,按照放大的比例就可以在现实中建筑理想的大厦,生命的过程就是一个从黑暗走向光明的山洞,有多少曲折在看不见的远方,正在行走的人谁也不知道。未来总是千变万化,赢或者输,从来都不在自己的手中,就像轮盘赌中在盘面上飞速旋动的象牙球没有人会知道在哪一刻停止,只能任凭运气的左右。每个人出发的时候,都是满怀信心,却不知道方向不知不觉就已经在脚下改变。
程真随着出站的人潮涌出火车站,背着吉他拉着旅行箱站在广场上茫然四望,就像一个远行的人,对于这座城市,他不是归人只是过客。他像一只小小鸟总是在理想的天空飞翔,只是偶尔停留在现实这棵树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社会举起来的枪口击中。他生活在音乐的梦里,没有周围世界的喧嚣,也没有人间事事艰难的阴影笼罩在头顶。
这是一座北方内陆城市,一百年前还是京广铁路线旁边的一个小村庄,随着铁路运输业在上个世纪的蓬勃发展,渐渐这里变成铁路干线的交通枢纽。后来,随着铁路规模的不断扩大,小村庄变成了小城市,由于交通运输的便利条件,这里很快成为北方纺织业的中心城市。从日本人占领时期,有着上千工人的纱厂就已经创造出巨额的经济效益,解放以后很多年,纺织业都是这座城市的主要经济支柱,随后印染厂也被带动起来,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以后,这种局面才被全民经商的浪潮改变。
在这座城市,他是陌生人,所有的人都是陌生人,没有一个朋友或者同学居住在这座城市,他就像茫茫大海里的一叶孤舟。程真走出火车站广场,手机铃声响起,他接了一个电话。通话结束以后,他将旅行箱放倒在人行道上自己坐在上面,忽然感觉有些疲倦。他觉得自己就像在一列高速行驶的车厢里,火车遇到故障紧急刹车,自己成为被抛出车厢的乘客。面对突然而来的变化,程真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往哪里去?
他决定先找一个地方安身,再考虑以后的事,既来之则安之。程真不想住在火车站附近,凭他的经验这里是最不安全的地方,住旅馆的费用还很贵。他起身站在路边等出租车,他想找一个酒吧附近先住下来,然后再解决工作的问题。一辆蓝色出租车在他身边停下,将旅行箱放在后座上,程真上了车。
“去哪里?”出租车司机问他。
“师傅,这座城市酒吧都在哪一块地方比较多?我想在酒吧附近找一个便宜的小旅馆先住下。”程真说。
出租车缓缓开进汽车的河流,速度很慢,他已经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总感觉自己还在晃动的车厢里,神智有些模糊不清。程真望着车窗外拥挤的车辆,斑马线上焦急等待的行人,疯狂地汽车喇叭声,人行道上匆匆的过客,这一切就像是没有颜色的梦,这一切就像是一个病人的幻觉,这就是城市。
“你是歌手?这城市酒吧挺多的,找活容易。每年都有明星大腕来这座城市演出,过几天汪峰还要来参加音乐节,去年冬天崔健和罗大佑在体育馆那场演唱会爆满,我去看了。”出租车司机很爱说话,一边开车一边和程真聊天。
“这里的消费水平高不高?物价不是很贵吧?”程真随便问了一句,他担心未来会有一段日子没工作,再住不起旅馆,他也害怕找不到唱歌的酒吧,陷入失业。
“物价贵不贵,要看和哪里比较,比BJ广州这些大城市肯定便宜,消费高不高也要看和谁比,比那些周边的省会城市还是高很多。你在这里住久了,就会发现,这座城市还有一大特色,就是澡堂子多,到处都是洗浴中心,BJ的天津的都开车过来。这里的洗浴中心盖得是相当豪华,相当气派,你到门口看看就发现,哪里的车牌号都有,都是当官的和有钱的人。”出租车司机给程真介绍着车窗外正在经过的龙世界洗浴中心。
程真坐在旅行箱旁边,抱着吉他,看着车窗外这座陌生而繁华的城市,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生活多久。城市的灯红酒绿与他没有关系,他也不关心周围的这个世界里到处弥漫的喧嚣与浮躁,他只是生活在自己的音乐王国。程真在普通人的生活之外,过着边缘人的日子,像很多流浪歌手一样默默无闻,却坚持着自己的梦。一家豪华酒店跃入视野。
“张学友办巡回演唱会来的时候,就住这酒店的总统套房,这是最上档次的五星级酒店,老板是香港人。”司机介绍着刚才经过的酒店。
“你怎么不去BJ发展,这儿离BJ上高速也就五个小时就到了,做几年北漂虽然辛苦,可是有前途。在二三线城市熬不出头,你再有本事,没人搭理你。我把你放在滚石音乐会所门口怎么样?对面就是旅馆,也不是很贵,那里经常有一些出名的歌手来演出。”出租车司机问他。
“行,就按你说的办。”程真没有告诉司机师傅自己以前就是北漂,他觉得那个文艺青年泛滥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没有多少人还喜欢音乐,更没有多少人还懂音乐。现在,他只是在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
出租车在酒吧门口停下,程真下了车。他拉着行李箱来到对面的旅馆,先让自己住下。这是一家国营单位的招待所,一层沿街铺面是发廊和足浴中心,紧挨着招待所门口的是一家快餐店,很窄的楼道通向二层和三层,是旅馆的住宿房间,服务员在一楼门口的服务台无所事事玩着手机游戏。看到程真进来,抬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继续玩着游戏。
“这里的普通标间住一天,怎么收费?”程真站在服务台前面问了一句。
“墙上有价格表,自己去看。”服务员说完,低头继续玩着手机游戏。
程真看了一眼已近中年的女服务员,标准的家庭妇女,这么多年过去以后显然还没有市场经济的观念,将上班当成了混日子。他对这样的服务态度有些不满,在心里还是让自己尽量克制,忽然想起小市民这个词。程真拿出身份证登记了一个标准间,中年女服务员拿了一串钥匙领着他上楼,打开二楼东头的一个房间。门开以后,留下一把钥匙给程真,服务员转身就走。进了房间,程真将吉他放在床上,旅行箱放在床头,关上房门。
房间里一股刺鼻的发霉的味道,他打开窗户,放外面的新鲜空气进来。窗户前面一张重新刷过油漆的旧桌子,是以前工厂里办公室用的那种办公桌,下面是两个摞在一起的白色洗脸盆,旁边是一个暖水瓶,已经没有原来颜色的白色床单上一层灰尘,程真的感觉这里不像是旅馆到很像是医院的病房。服务员推门进来,将一暖瓶热水放在桌子下面,给他换了床单和被罩,将原来的暖水瓶提走。程真跟在服务员身后关上房门。他感觉如同时光倒流,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已经消失的计划经济年代,他上小学的时候,经常听出差回来的父亲说起自己住过的招待所如何简陋,只是为了给厂里节省下一些差旅费。这样的招待所在北方的很多城市依然存在,成了工厂停产以后,少数有门路的职工最后的铁饭碗。
程真躺在床上,总感觉自己的生活恍如梦境,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从南方到北方就如同在梦游,他虽然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但是每次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他还是需要一个适应阶段。他的家似乎就是城市里大大小小的酒吧,每一间经过的酒吧里都有他遗失的青春,这么多年走过来以后,他的回忆里总是飘浮着酒吧的夜色。这次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的人生方向偏离计划的轨道,这种浮萍一样的生活,早已经将程真的神经磨损的麻木而坚韧。现实无论如何残酷无情,程真总是要适应各种各样的生存处境,总是要走出现实给自己出的难题,总是告诉自己,人活着,就是不断面对新的困难向自己做出的挑战。
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他走出旅馆准备找一个吃晚饭的地方。站在门口,他正在犹豫去哪里吃晚饭。不如在附近散散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小饭馆,也可以了解一下周围的环境,他想。沿着临街的橱窗往前走,发廊里正在播放网络上DJ洋洋的流行歌曲《擦皮鞋》,马路上的大小车辆挤在一起,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堵车已经成为许多城市下班高峰的正常现象。匆匆而过的行人面无表情,也许在想着还没有完成的工作,也许是在赶时间参加没完没了的商业应酬,每个人都是那么忙。每一座城市都如同上班族一样紧张而有规律,时间似乎总是不够用,总是在争分夺秒要做更多的事,总是没有时间让自己喘口气,让奔跑的脚步停下来。一家豪华饭店出现在面前,门口的停车场几乎成了名车展览会,刚下车的人步履匆匆,到了饭店的门口,门童恭敬地迎接着每一位顾客。程真看着身边匆匆而过穿西装打领带的那些白领,感觉他们很可怜,生命的自由似乎总是握在别人手中。这时候,对面走过来一个老人,肤色黝黑衣着很朴素。
“师傅,到博物馆怎么走?还有多远才能走到。”老人停下来问他。
“我也不知道,我不是本地人。”他回答老人。
老人并没有走开,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有些彷徨,犹豫片刻,终于继续开口。
“师傅,我是从老家出来打工的,在火车上钱丢了,一天没吃饭了,你能不能帮帮我,借给我几块钱,让我吃顿饭。”老人满脸哀求可怜的表情。
“我也没钱。”程真略微犹豫,本能的说了一句。他生活里的最大感受就是贫穷,在酒吧唱歌只能维持基本的生活费用,他的人生没有任何积蓄。如果有一段时间,找不到可以演出的酒吧,他就会陷入生存的困境,同许多人一样不能失业,唱歌如同一份工作给他提供微薄的收入。
他说完以后,继续往前面走。忽然,他觉得自己的心肠怎么会变得这样坚硬,没有一丝怜悯,也许,这位老人真的需要帮助。如果是在二十年以前,他上大学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将自己的生活费分给老人一半,或者给老人足够回家的路费,至少会把老人带到学校食堂吃上一顿饱饭。这些年虽然听说过很多骗钱的方式,毕竟还是少数人,为什么不能相信一个人说的话,也许是因为家庭的生活所迫,这个老人才会在人生暮年不得不背井离乡。可是,他又无法断定老人的话是真是假,只是看到太多以乞讨的办法来挣钱的新闻,甚至有的人将乞讨当成自己的工作,是因为贫穷还是被迫,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人的冷漠并不是与生俱来,也许是这个社会里欺骗人的方式太多了,渐渐就将每个人的同情心骗的无影无踪。
这些人从哪里来,以前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故乡,来到不属于自己的城市。也许,他们就不应该来到外面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这个世界只遵从利益交换的原则,这个世界的本性就是冷漠残酷。只有故乡的那片土地不会抛弃他们,无论什么时候,在外面的世界走投无路,这里都是他们的归宿,可是,他们当初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故乡?
程真曾经在无数的城市无数的繁华街头,见到形形色色的乞讨者,他的感受总是很复杂,是命运改变了这些人,还是社会抛弃了这些人,没有一个人在出生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也许每一个人在童年都是快乐的天使。相对而言,他更同情那些在街头卖艺的残疾人,每次遇到都会或多或少往卖艺人前面的铁盒子里扔上几枚硬币。他觉得这些人为了生存出卖自己的技艺,而不是伸出手来向着冷漠的路人乞讨,值得每一个过往的行人尊敬,在西方社会,就有很多街头艺人依靠这种方式让自己过着自由的生活。即使功成名就的艺术家,在他们人生的学徒时期,也有过短暂的街头卖艺生涯,谭盾在能够进入卡耐基音乐厅演出之前,就有长达一年的光阴活跃在纽约街头艺术家中间,这不仅是一种生活,更是一种人生砥砺。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和这些人没有区别,只是一个是在酒吧,另一个是在街头,都是为了生活。走出几十米以后,他不由自主回过头来,看见老人拦住另一个行人在说话。程真转过身,进了旁边的一家快餐店。
在快餐店里,他等着服务员上饭的时候,还在想刚才的事情。觉得自己也许应该帮助那个老人,哪怕是请老人吃一顿简单的晚餐,这对自己不过是很简单地一件事。可是,为什么他不愿意这么去做,难道仅仅是因为不愿意拿出口袋里的几枚硬币,仅仅因为自己也是穷人,穷人为什么对穷人都没有同情心,他在问自己。程真想起一位信佛的朋友对他说过的话,施者比受者有福,对老人的施舍自己并不会减少什么,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就能做到的事。他有些犹豫,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冷漠。
突然,打了两个喷嚏。谁啊?严重想我。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程真的生活单调而枯燥,这么多年没有出现过一个爱上他的女孩,他也没有学会去关心别人。服务员将一份蛋炒饭端上来,他有些饥饿的感觉,早已经将那个乞讨的老人忘记的无影无踪。他的胃已经无所不容跟着他的身体走南闯北四处漂泊,无论是南方的米饭还是北方的面条,他都可以尽情享受。从离开父母到外地上大学开始,这么多年过去以后,程真很少体会到家庭的温暖,没有人照顾的日子,早已经让他的生命像野草一样顽强,可以在任何恶劣的环境里自由生长。无数个夜里,从梦中醒来,他竟然想不起来家的样子。程真吃了晚饭,走出快餐店,回到招待所。然后,来到马路对面,程真背着吉他站在酒吧门口,仰头望着夜色里的七彩霓虹巨大的招牌在闪烁,就像是他年轻时的理想美丽而虚幻。
程真走进酒吧,又回到熟悉的黑夜的怀抱,音乐的浪潮由远而近,仿佛是在欢迎回家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