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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志愿者走进艺术现场。
凯鲁亚克。来自美国西部。
我从小在科罗拉多州的一个农场长大,那是祖父年轻时候买下的一个农场,后来由我父亲经营。这个农场在过去的六十年,一直给我生活的大家庭提供着充足的经济来源,父亲与几个叔叔不再需要其他的工作,所有的人对这样的日子都很知足。我记得小时候,每年到玉米收获的季节最忙碌,农场的工人也是这时候最多,父亲负责开着重型拖拉机将玉米运回来,我看见父亲驾驶拖拉机进了仓库前面的空地,每次从车上下来等工人卸车,那时候父亲在我眼里感觉特别高大。我甚至开始崇拜父亲,小时候的理想就是长大以后做一名拖拉机手,也可以坐在驾驶室里,看着车窗外面一望无际的田野从身边经过。那时候,会开拖拉机的农场工人还没有,他们同样用羡慕的目光看着父亲。我为父亲感到自豪,那时候,我觉得他在从事一项伟大的工作。直到长大以后才发现,像我父亲一样农场主的后代几乎没有不会开拖拉机的人,在美国很多州很多农场生活着无数这些农场主的后裔,我的父亲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我十九岁那一年离开家乡来到纽约,如果不是因为读大学,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那片土地,也不会来到人群密集的城市,更不会见到外面的世界。在学校,我并没有学到可以在这个社会生存的一技之长,也没有学会做人的道理,四年大学的时光过去以后,唯一的收获就是结交了不少志趣相投的朋友。我的同宿舍室友家里很有钱,父亲经商让他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他进入大学不到两个月,就组建了一支乐队。我受他的影响开始玩起了音乐,我们做的是摇滚乐,我只是乐队里一个鼓手,可是,我喜欢那种集体的感觉。那时候,我们是典型的愤青,用音乐发泄着对这个社会的不满,用音乐支撑着我们对人生的信仰,也用音乐表达着我们对这个国家的失望,我们将手里的音乐当做生命的火炬,以为可以驱赶这个世界里每一个角落里的黑暗。可是,现实并不是这样,只是年轻的心从来都不会发觉这个世界悄悄设在脚下的陷阱。
我记得柏林墙倒塌的时候,为了纪念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为了宣布黑暗的专制年代正在世界范围里土崩瓦解,我们在学校举行过很多场起名为民主之春的演出,只是我们的乐队一直没有走向社会。我的室友是主唱,是乐队的灵魂人物,所有的歌词都是由他来完成,也可以说他是一个追求梦想的诗人。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年,唱片公司的经纪人和他谈过许多次,希望能够做一些具有流行文化元素的歌曲推向市场,这样就可以很顺利地完成签约。但是,他拒绝了这个要求,他不想让自己的乐队变成一件商品。我们的乐队存在了五年,最后,因为大家陆续毕业而解散,社会不喜欢我们这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存在的乐队,这个世界不给我们的青春之梦存在的空间。我的室友在乐队解散以后,出版了自己的诗集,他后来的生活一直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大学毕业以后,我进了一家保险公司,从此过上了朝九晚五安稳的生活。告别青春的岁月,开始工作,伴随而来丰厚的经济收入,有房有车,接着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妻子与儿女,这就是标准的美国中产阶级。在这样的生活里我沉睡了十年,我很满足自己的生活,我觉得这个世界一直在进步,我的祖父作为黑人移民来到美国的时候,还是要承受周围歧视的目光。现在,美国的环境已经截然不同,无论什么样的肤色都开始拥有平等的地位,我的同胞***能够成为美国总统,这样的事,在我父亲他们那一代人是做梦都无法想象的,祖父觉得在他的晚年终于看到了民主的力量将这个国家改变。我的父亲那一代人从未离开过自己生活的土地,农场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他们不知道农场以外的事情,也不知道科罗拉多州以外的事情,更不知道美国以外的事情,他们最关心的是每一年玉米的产量。如果我没有上大学,会和他们现在过的生活一样。
有些突然发生的社会事件会改变很多人的世界观,会让你重新认识眼前的这个世界,去年九月,占领华尔街那场运动,我没有参加,却一直是旁观者,我支持他们的主张。这些在广场上聚会的市民,都是像我一样的普通人,然而他们勇敢地说出了自己想说的声音,勇敢地走上街头,他们比我要勇敢许多倍。他们的行动唤醒我,让我重新思考身边的这个世界,这个被资本家玩弄的世界,用金钱游戏欺骗着善良的人民。这个国家正深陷在金融危机的病痛之中,失业地人潮不断增加,中产阶级的日子变得很艰难,高涨的物价让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而发愁。
今年我工作的保险公司开始大幅度裁员,我虽然幸免厄运,降薪以后的日子还是让家庭陷入紧衣缩食的岁月。大多数西方国家都被经济萎靡不振的阴影笼罩在城市的上空,他们不去反省这是由于资本的贪婪造成的苦果,他们不去反思金融大鳄背后那只可怕的手是谁,而是投入下一轮更加疯狂地金钱游戏里。资本主义这个万恶的制度终于呈现出本来面目,让金钱主宰社会这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让欲望控制人民这群被蒙上眼睛的羔羊,没有人清楚是正在走向人生的羊圈还是命运的屠宰场,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正在走向哪里?这个变化莫测的时代,每一届总统上任之初都要给人民一个美好的希望,可是,希望从来没有见过变成现实。
凯鲁亚克看了一眼四周,墙壁上五彩缤纷的钞票图案,让他觉得这个金钱世界荒诞而不可理喻,他觉得一个人的生活如果被金钱控制那是最大的悲哀。金钱只是一张在许多人手掌里传来传去带满病菌很容易被撕碎的纸,金钱只是人生存在微不足道的附属品,金钱的价值却被这个社会在无形的放大扭曲,失去原来的模样。忽然,他看到摄影机的镜头正对着他的身体,他对着摄影机笑了笑,并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世界永远都是一个胜利者,他是在掩饰自己的失败,掩饰自己在现实面前的屈服。
他沉默了片刻,继续讲述自己生活的国家。
这个国家的人民充满热情去工作,他们的热情并没有换来同样的回报,他们辛勤的工作,那些可怜的收入再也不能过上从前的好日子。政府总是关心自己国家地位,当惯了世界警察,总是要去管别的国家的事情,人民不关心这些,人民只想每天早上醒来,早餐桌上依然会有面包牛奶,他们不愿意看到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经济大萧条卷土重来。这个国家的中产阶级正在渐渐从沉睡的生活里醒来,他们发现人生正在变成一场噩梦,他们要阻止这个社会滑向看不见的深渊,他们要挡住贪婪的欲望这只手伸向自己的家庭。可是,很多人已经习惯了奢侈的物质生活,很多人已经不再满足从前那种简单的岁月,很多人宁愿将人生看做是一场赌博只愿意享受短暂的疯狂刺激,而不愿意重复上一代人的生活。这个社会,让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都会感觉到迷惘,却又找不到人生的出口。
在很多遥远的东方国家,都觉得西方是天堂,觉得美国梦是人生的成功,那是以前流传了很久的童话,现在已经过时,如果你仍然相信,等待你的将是穿着美丽外衣的地狱这个魔鬼。西方的没落已经开始,只是没有一个西方发达社会的国家会相信,这些国家里的人民也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去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美国从来就是一个现实的社会,打一个比喻来说,美国从来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商人,从来都是利益至上的社会,从来就是一个拒绝梦想的社会,从来就是一个没有乌托邦神话的社会,也从来不去想遥远的明天,就像一个懒惰已经成为习惯的人,只是享受眼前的今天,美国说到底就是一个典型的只懂得赚钱却从不讲信用的商人。这个社会喜欢金钱游戏,喜欢赌博一样来自罪恶现实的刺激,喜欢看着大多数人失败,而只有极少数的人不择手段去获取肮脏的成功。
无论在哪个社会,穷人的日子都不会好过,这个国家只是更加明显,让贫民窟像地狱一样折磨着那些外来的移民,富人生活在物质的天堂虽然看不到现实中黑暗的这一面,但是,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国家的高犯罪率一直降不下来的主要原因,试想一个人漂洋过海不远万里来到异国他乡追寻自己的梦,看到的却是一个动物丛林一样的世界,甚至这些钢筋水泥筑成的丛林更冷酷更血腥,到处都是弱肉强食的生存规则,到处都是残忍暴力统治的大街小巷,生活在这样的社会,有谁不会感觉危险?这些外来移民的孩子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长大成人,他们的未来在哪里,我相信不会是大学的校园,而是已经人满为患的监狱。从小就没有见过阳光的人,他不会相信阳光的存在,从小就没有享受到民主的待遇,这些移民的后代也不会知道民主的力量,他们只懂得暴力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唯一方式。在过去的三十年,美国任何一座城市贫富悬殊的距离都在迅速拉大,中产阶级就像脆弱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知道哪一阵风就会吹断有工作保障的日子。
互联网属于二十一世纪这一代人,这些在互联网上长大的孩子,很难分辨现实社会与虚拟世界的分界线在哪里,他们将现实的残酷无情看作是网络世界的延伸,这个世界被互联网无所不在的触角改变,这个世界也在将互联网当做完成自己意志的工具。互联网的出现加速了这个时代向前奔跑的脚步,你在这个世界里每时每刻正在发生的事情,只要你愿意,只要你生活的国家法律允许,就可以让更多的数以万计的陌生人同时观看,我们身不由己就已经进入一个直播时代,很多时候,你却不知道摄影机的眼睛隐藏在哪里。互联网的出现,究竟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多少好处,又带来多少坏处,是否每个人都是得不偿失,没有人去思索这个问题。也许,只有那些活跃在youtube上的少年才会认为互联网功不可没改变了他们的人生,我们这一代人年轻的时候并没有社交网络更没有视频网站,那时候的生活并不像今天这样压力重重,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属于自己的时间,我更喜欢那个没有互联网的年代。
人类社会似乎从未像今天这样迷恋金钱,从未像这个时代拥有丰富多彩的物质生活,科技的力量让每个人的生活空间变得拥挤,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去做,却永远也做不完。很多人在膨胀的欲望面前,似乎忘记了自己的生命有限,自己会衰老,会死亡,总是追逐着陌生新奇的事物,寻求着人生的刺激。如果只是出于接听电话的需要,你使用一部几十美元的NOKIA手机,和拥有一部几百美元的iphone手机,从本质上来说没有区别,相反仅仅因为自己的虚荣心需要,而让一部可以上网的手机只是接听电话,没有人会去想这是一种严重的资源浪费。这个世界就像植物园里一朵盛开的罂粟,用美丽妖艳的花朵吸引着贪婪的游客,只要伸出放纵的手,就会不知不觉沉迷在欲望的漩涡里,死亡的脚步就会悄悄走近。我们的感官已经越来越麻木,甚至毒品酒精色情都不能产生虚幻的感觉,只有针刺一样的疼痛,只有暴力的冲击,才会有痛苦的快感,这个社会的病态正在迅速向着周围的世界蔓延。
这个世界不属于我们这一代已经衰老的灵魂,我们已经没有力气改变人生未来的方向,更不能改变这个正在病入膏肓的社会,只能接受这个世界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未来的世界属于贾斯汀比伯他们这一代人,这一代年轻人正在迅速成为社会的主流,正在二十一世纪的舞台上发出自己的声音,他们的青春将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推动剂,他们将会是未来这个世界的主人。互联网给他们插上一双翅膀,时代在给他们制造无限多的成功机会,甚至可以足不出户,就可以完成所有的工作,在自己的家里,仅仅只需要一根网线,就可以接到来自世界各地的订单,可以让他们的智慧变成生活中的财富。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神奇世界,然而,这一切就在我们的身边实实在在发生了,以前从来都不敢去幻想的事情,现在走进无数人的家庭生活。未来的世界,在这一代年轻人的手中,这个事实,没有一个国家没有一个政府可以改变,因此,我要大声呼吁,无论哪个社会一定要善待年轻人,即使只是为了自己的将来。
一百年以前的世界不是这个样子,一百年以前的美国也不是这个样子,没有人能够预言将来的世界,一百年以后这个世界是否因为科学力量的推动而变得更文明,一百年以后这个国家是否因为物质生活的满足而让人民感觉更幸福。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二十一世纪的大门推开以后,这世界上有越来越多的灾难发生,在物质王国里生活的每一个人更加困惑不安,科技带来的进步并没有让我们的心灵更加安宁,而是无时无刻不处在躁动的情绪之中,空气污染食品安全环境破坏,无数以前不会有的问题现在迎面而来。这个星球仿佛正在痛苦的挣扎,人类的贪欲对大自然造成无法弥补的破坏,迅速膨胀的城市人口正在不分日夜巨大消耗着难以为继的能源,反复无常的气候变化并没有引起人类的警惕,更没有人会认为生存环境的急剧恶化是由于全球工业化污染带来的严重后果。
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摆在很多国家领导人面前的是一道选择题,你是要经济的腾飞增长,还是要人民的纯朴善良,很多国家选择了前者,商品的闸门打开以后必然会冲坍道德的大坝。城市化生活像瘟疫一样迅速在全球许多国家蔓延,每个人都开始追求物质生活的享受,每个人都开始寻求人生的刺激,每个人都开始放纵心灵深处欲望这头野兽,这样的世界充满危险,却没有人会相信自己正在走向痛苦的深渊。
中国圣人有一句名言,四十不惑。我在四十岁以后终于决定要告别从前的生活,我觉得从前的生命就像垃圾一样污秽,城市的天空覆盖着物欲编织的网,没有人能够躲藏。我要逃离我不喜欢的这个世界,我相信只要你的心中还有一座理想的花园,你就有希望走出这个时代的黑夜。理想,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我们心底的一盏明灯,就如同茫茫大海的黑暗之中看到的灯塔,朝着灯塔的方向航行,黎明总会到来。人生的海上,不要让自己的灯塔被暴风雨吹灭。
凯鲁亚克的声音充满磁性在空气中回旋,他的声音消失以后,周围一片寂静。他站起身,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布,抖开以后竟然是一面美国国旗,他将国旗铺在麦克风后边的地面上。凯鲁亚克躺在国旗上,周围的寂静让他想起遥远的家乡,他身体慢慢滚动,随着身体的移动,国旗将他包裹着,从一端到另一端,他滚动着身体直到国旗将身体层层包裹。他被国旗包裹着的身体有些僵硬,他艰难地坐起身,再艰难地站起身,他用双脚的力气一点一点,朝着玻璃门的方向蹦去。
玻璃门缓缓打开,他的身体在门口倾斜,然后消失在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