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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志愿者走进艺术现场。
卡缪,来自法国巴黎。
我出生在一个中产家庭,在二十岁以前没有离开过巴黎,这座城市是我生命的摇篮。我热爱艺术,小时候的理想是长大以后成为一名画家,因为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几乎每周我的外祖父都会带我去卢浮宫。每一次站到绘画大师的作品面前,虽然我不理解,但是却被深深地吸引,也许那只是一个孩子的好奇心。也许,每一件伟大杰出的艺术作品最早的知音都是天真单纯的孩子,他们的灵魂还没有被人世的灰尘污染,更容易听懂艺术家对这个世界发出的声音。除了那些不同时期的绘画作品,我童年的乐趣是站在卢浮宫广场上,看着一群又一群洁白的鸽子飞来飞去,或者在广场上低着头寻找着食物,那些鸽子经常跑到我的脚下,毫不胆怯地踱来踱去。卢浮宫广场上的这些鸽子是我最早的朋友,我喜欢看着鸽子轻轻啄食我手掌里的食物,在鸽子的眼睛里,也许,每个孩子都是它的朋友。
长大以后,我并没有能够如愿以偿以绘画作为谋生的手段,也没有从事与艺术有关的职业,而是成为一名汽车销售代理商,虽然我不喜欢这份工作,但是丰厚的利润让我一直留了下来。我听从父母的建议像许多人一样生活在现实世界里,而不是艺术的梦境里,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很快步入中产阶级的行列。高额的收入,体面的工作,每年还可以享受带薪假期到世界各地去旅游,我对自己的人生现状很满意,对这样的社会很知足,以为这样一帆风顺的日子会延续到我生命的终点。仿佛所有的法国人都和我一样幸福,从来没有想到过将来有一天会突然改变。
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这个世界变了,不再是风平浪静的大海,而是绷紧神经时刻都在角逐的竞技场。这个星球上所有的国家一夜之间醒来,忽然发现贫穷是那么可怕,忽然发现金钱如此具有魅力,资本带着一颗迅速膨胀的野心周游世界各地,所有经过的地方,都会释放出一个关在物质的笼子里面叫做贪婪的魔鬼。物质生活的空前丰富,并没有给每一个人带来更多的幸福,而是无尽的迷惘与困惑,没有一个人知道哪些东西是自己真正的需要。相反,为了满足对物质的渴求,就只能不分日夜辛苦的去工作,可是,欲望从来都没有满足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够看清欲望是一个没有底的水桶。从此,这个世界就不再安宁。
巴黎,这座城市也正在像我一样失去昔日的魅力,曾经的艺术之都被这个商业恶臭无处不在地世界迅速污染,金钱的气息弥漫在每个人的周围,我们在堕落却以生存的名义为自己辩护,生活早已经离我们而去,这个荒诞的现实中早已经没有生活。这座城市,不再是波德莱尔曾经生活过的城市,也不再是兰波年轻的时候居住过的城市,从每一条古老的大街小巷,已经再也看不到当年那种浓浓的人文气息,甚至萨特如果再回到巴黎,都会发现这里已经不再是自己精神的故乡。香榭丽舍大街上再也看不到一个无所事事的游荡者,再也找不到一个落魄诗人的身影,而是无暇顾及周围步履匆匆的游客,这些人来自世界各地不同的角落,有着各自的生活,他们为什么要不远万里来到巴黎。在巴黎又能得到什么?巴黎已经成为过去。在二十世纪初,曾经有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家艺术家画家音乐家聚集在这里,那时候,这里是世界艺术潮流的中心,艺术领域先锋运动的发源地,画坛大师成长的摇篮,无数伟大的作品都是在这里诞生。在上个世纪过去的一百年,这里就是欧洲的中心,现在,你再看看法国,如同一个步入黄昏目光呆滞的老人没有一丝活力,没有人还能够对未来充满信心,也没有人知道奥朗德会将这个国家带向何方。这座城市也像许多国际大都市一样,到处都是金钱的游戏,到处都是商人的乐园,到处都是富豪的天堂,到处都是物欲交织看不见的网笼罩着城市里狭小的天空。巴黎已经没有梦。
卡缪稍作停顿,继续讲述着自己生活的城市。
如果你生活在一百年前的巴黎,你的人生会感觉到幸福,如果你生活在二百年前的法国,你的人生也会感觉到幸福,只有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用物质制造的无休止的贪婪欲望剥夺了每个人生活里的幸福。每个人都变得从未有过的忙碌,沉重的工作比起那些失业者似乎变成一种乐趣,乏味的交际应酬比起被公司里同事的冷落似乎也变成一种喜悦,家庭仿佛变成旅馆,每次回来只是因为那张可以睡眠的床。无论你是在城市还是乡村,无论你是在东方还是西方,全球一体化的资本锁链将我们所有的人紧紧捆绑在一起,谁也不愿意挣脱,谁也无法逃脱,可是没有人想到等待我们的会是怎样的结果。
自由地信仰,民主的春天,已经随着上个世纪的远去而烟消云散,甚至都不属于上一代人。我的父亲在一九六八年五月风暴发生的时候还是学生,走上巴黎街头的年轻人想要改变世界,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可是没有人理解他们,他们的偶像是中国的***,他们走在了时代的前面。我父亲总会讲起那个为了理想而活着的年代,那是一个充满激情与勇气的年代,他觉得自己的青春岁月会被历史记住,事实上,他们这一代人也推动了时代前进的脚步。我们这一代人的生活在平静中被世界的不平静吵醒,看看下一代人在做什么,看看二零零五年这座城市郊区发生的骚乱,就会知道现在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现在的年轻人是个什么样子。没有年轻人喜欢信仰,没有年轻人喜欢民主,也没有年轻人喜欢理想,他们很现实只要眼前可以拥有的一切,这个社会唯一教会年轻人的就是自私自利。这些在金钱的怀抱里成长起来的孩子,对社会发泄着不满的情绪,并不是崇高的为人类谋幸福的理想,而是自己眼前受到损失的利益,而是贫富差距的悬殊激怒了这些不愿意工作的年轻人,他们想要不劳而获地拥有任何时尚品牌。这个国家正在经历金融危机带来的穷困,失业地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滋味并不好受,中产阶级往日的风光只能到睡梦里去寻找。
我在过去的一年失业在家,社会福利只是杯水车薪并不能改变我们这些中产阶级的现状,只能用自己过去的积蓄来维持生活条件的不下降,可是,积蓄总有用完的那一天,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我找不到答案。巴黎这座城市依然没有走出金融危机的阴影,现在许多企业依然在裁减员工,这时候,要去找一份工作对于一个中年人是雪上加霜。我没有想到在这个年龄会失业,如果是发生在二十年前,这不是什么困难,我还很年轻,健壮的体魄和青春的力量让我很容易就能够渡过难关。可是,现在我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来应付这个社会的挑战,已经没有信心再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工作环境,已经不能与周围的年轻人一样去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如同已经行驶了很多年的一辆福特汽车,剩下来的时间,保养比继续行驶更重要。
我的父母已经退休,他们这一代人生活在社会高福利的黄金年代,然而,现在的世界变了。这个国家要想不退出大国的行列,要想继续保持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就要与别的国家竞争,人民就要辛勤的工作。这是一个快的世界,然而这个国家习惯了慢,就在不断地落后。这个国家的人民不愿意像许多发展中国家的人民一样辛苦的活着,去从事枯燥乏味的工作来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可是,也不愿意让自己的日子陷入贫困,许多人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都很迷茫。法国社会的黄金年代已经走远,也可以说是高福利的资本主义世界已经坍塌,这些国家的人民必须从过去的睡梦里醒来,必须面对这个世界里的现实。我不知道当我进入人生暮年的时候,这个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变得更好还是更糟,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会不会再次迎来经济的繁荣,没有人能够预言,但是可以确定,从前的生活再也不会回来。我们的民族是热衷于享受生活的民族,有着浪漫的天性,可是,面对现实的物质生活的平庸,你必须要像城市里的每个人一样要去习惯,你必须面对这个纷乱喧嚣日夜都在折磨着你脆弱神经的世界,你不能总是生活在梦里,这个世界在变成超市的时候,你只有成为提着篮子购物的顾客。
巴黎,这座被许多艺术家向往的城市,已经不再是我童年记忆里的样子,以前是艺术家云集到处都在谈论艺术品的美,现在是世界各国有钱人的购物天堂,时尚品牌的标签已经成为身份的象征。画家的作品只有在拍卖行才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看着步履匆匆的外国客在这里观光,他们除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其实一无所获。这里被许多人称为时尚之都,其实并不准确,这里更应该被称为欲望之都,只要你拥有足够的金钱,就可以在这里满足你所有的贪婪,让你享受到所有的人生刺激,让你忘记原来的自己变成另一个人,让你尽情挥霍极力满足对物质的控制欲,这里就是这个金钱世界的缩影。巴黎人虽然依旧会坐在花神咖啡馆望着街景沉思,依旧听音乐,看歌剧,可是表面的高雅掩饰不住内心的慌张,他们对身边世界的变化充满困惑,却又找不到答案。
卡缪说完上面这段话以后,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他站起身将旅行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一瓶红酒,紧接着拿出来第二瓶,第三瓶,第四瓶,第五瓶,第六瓶,这些红酒堆放在麦克风旁边,最后一共是二十一瓶。他将每一瓶都放在自己的身边,摆出一个心形的图案,那颗心将他围绕在里面。卡缪头顶的摄影机旋转过来,镜头正对着他,在这只不说谎的眼睛里,卡缪躺在这颗心的中间位置,仿佛可以看见这颗心在轻轻地呼吸。卡缪如同一个还没有出生的胎儿,蜷缩在温暖的子宫里,他在回忆自己的童年,回忆这个世界给他留下来的第一印象。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卡缪仿佛进入睡梦之中,周围的空间一片安静。二十一分钟以后,他站起身,又回到麦克风的前面,讲述着他生活的这个国家,他记忆中的这座城市。
这世界变得越来越陌生,我开始像父亲一样怀念过去的生活,怀念刚刚走远的青春岁月,对未来不再抱有希望,对现在的生活即使不满意也只能忍受。可是,父亲已经是超过六十岁的老人,而我却似乎和他有一样的心态,这是怎么了?是我自己出了问题,还是这个社会出了问题,我不知道,我想要改变现在的人生,却又无能为力。我想要结束这种不快乐的生活,可是,看看周围的人有谁不是在强颜欢笑,有谁不是在掩饰自己的真实人生,有谁真正活在快乐之中。
我有时候在想自己走过的人生,没有曲折很平坦地走到现在,也许是从小到大我习惯了享乐的日子,可是,周围的人都是和我过着一样的生活。这座城市就是一个懒散的城市,每个人都喜欢陶醉在艺术的梦幻世界里,而不愿意面对现实,好像艺术比面包更重要。这样的生活环境更容易产生艺术家,而不是每天重复着相同内容的蓝领工人,也不是可以在股市中呼风唤雨的金融精英,在我童年的时候商人还是一个边缘群体。在我的记忆里,无论走进巴黎哪一个家庭,几乎都可以看到艺术品的存在,艺术在那个时候是许多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我的一个中学同学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艺术家,他从来没有进过一天工厂,先是在一个乐团做小提琴手,他受不了体制的约束,后来辞职,每天就靠在地铁车站拉琴谋生。他很满意自己的生活现状,比我活得有意义,他称自己是音乐的工匠。街头卖艺的日子,虽然让他朝不保夕却很快乐,在这个金钱弥漫着乌烟瘴气的时代,真正的艺术家很可怜,他们不愿意低头去做市场的奴隶,不愿意将自己的灵魂屈服在商品社会的脚下。可是,无论生活在哪个年代,大多数年轻的艺术家都在走向成功的中途倒了下来,他们也想坚持下去,是穷困是世俗的冷嘲热讽是活着的艰难,更是生存的残酷折磨,让一些年轻人没有走到最后就退出艺术的行列,毕竟不可能每个热爱艺术的人都会成为毕加索。
我的父亲希望我能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根据他的经验,只有商人才可以让周围的人衣食无忧,只要不是过度贪婪,商人总是能够生活的很舒服。在二十年前,汽车销售是收入很高的一份职业,是中产阶级理想的工作选择。新世纪开始以后,这份职业在西方国家迅速失去璀璨夺目耀眼的光芒,汽车王国变成那些经济高速成长的发展中国家,亚洲成为最大的新兴市场,豪华车几乎有一半的产量卖给了东方的富豪。这个国家也开始经济的停步不前,甚至还要倒退几年,蓝领的中产阶级能够保持生活水平不下降就已经很知足,哪有钱去换新车。有钱人去买豪华车,普通人在金融危机的岁月里节衣缩食,小排气量的家用汽车也变成了奢侈品,这真是让每一个销售代理商在以前都无法想象的事情,现在却变成现实。我销售的大众车型再也无人问津,工厂裁减员工的年龄不断下滑,向周围的人一样我被厄运光顾,失业以后我开始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世界这列高速运行的火车无情地抛出车厢。
很多人都对这个崭新的世界满怀希望,都以为科技的发展进步会让每个人的生活会更好,会有更多的时间环游世界享受人生。互联网的出现无疑会改变世界的方向,加快人类前进的脚步,就如同工业革命的发生,让世界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我们已经走过新千年的门口,正在走向新的旅程,却不知道去向何方,路在哪里。很多人已经忘记了困惑,很多人已经遗失了记忆,很多人在互联网的世界里以为真实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这个社会的污点可以任意删除,很多人不愿意去想自己的将来,很多人不愿意去憧憬这个国家的美好,因为眼前的这个社会已经让这个国家的人民失去信心。这座城市在改变,这个国家在改变,这个民族也在改变,全球化的商业浪潮淹没每一个角落,我们无论是谁都无处可逃,我们应该看到这个世界不是穷人的世界,这个世界是有钱人的世界。
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命的标记,告诉世界,我来到这个喧嚣的人间。在我出生的时候,我的祖父将一桶红酒沉入海底,他要让时光见证一个生命在这个世界上的变化,从婴儿到孩子,从孩子到少年,从少年到中年,岁月沧桑改变的是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可是,红酒的品质却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依然甘醇醉人迷倒每一颗浪漫的心。这二十一瓶红酒产自法国吉洛酒庄,从巴黎启程之前,我从海底打捞上来,当初将这些红酒沉入海底的是祖父,让这些红酒又见到阳光的却是我。祖父已经去世,这些红酒也许还会记得他慈祥可敬的笑容,但是不会认识我,不会想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不喜欢现在的自己,不喜欢现在的生活,不喜欢这个匆忙而乏味的世界。我想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我在寻找失去的世界,我不知道是要回到过去还是走向未来,我总觉得现在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但是,我知道只要迈开双脚,只要你想开始新的生命,脚下就会有一条路。
卡缪在现实之中讲述着他的如梦岁月,他的人生就在声音的河流中流向世界,流向未来。这个全媒体时代的到来,可以将每一个人的声音放大几十万倍,没有一双耳朵在乎是否失真,是否因为这巨大的声浪让耳朵失聪。没有人拒绝资讯的洪水铺天盖地而来,将他们淹没裹挟着卷入看不见的漩涡,没有人会发觉他们在不知不觉失去原来的人生。生活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生存冰冷地站在对面,用一只孤独地猫眼看着你。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立起身,走到一瓶红酒面前,弯下腰拿起一瓶红酒。那颗心好像被贪吃的孩子咬掉一口的苹果,那颗心好像流出眼泪,因为不再是一颗完整的心。他提着一瓶红酒走到玻璃门前,将那瓶红酒举过头顶,手指轻轻松开,那瓶红酒像一枚硬币一样坠落,就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发出清脆的玻璃碎裂地声音。他回转身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拿起一瓶红酒,走到玻璃门前面,以同样的姿势,让手中的那瓶红酒落地,又是一声玻璃撕碎地尖叫。他往返于玻璃门与麦克风之间,用红酒摆成的心形图案越来越残缺不全,最后一瓶红酒拿在手中的时候,他那颗心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他又站在玻璃门前面,最后一声玻璃瓶碎裂的声音,似乎格外刺耳,地面上红酒任意地向四周流动,像是他身体里的血液,在死亡以前做着最后的挣扎。
玻璃门打开,卡缪走向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