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院门外有人高声问道:“里面有人啵?”
韩叔高声应道:“有。来了。”然后他低声对玉林、玉卿两人道:“走。等下再来挖,先去看下外面是什么人。大黄,你守在这里。”
玉林放下铁锹,和韩叔、玉卿一起快步来到院门处,挪开石凳、车棚,打开残破的院门。只见门外站着两个身材适中的精瘦男人。
年纪稍大些的人问道:“请问你们是?”
韩叔道:“这是我们家。听说日本鬼子投降了,我们昨天傍晚逃难回来了。”
那人继续问道:“哦,你们是金家人,有证据啵?”
韩姨道:“有。我有地契。周围老老少少的邻居都认得我们。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年纪稍轻的人道:“我们是南昌保安纵队的。他是我们的队长熊兵。”
韩叔道:“哦,请进来坐。”
院内站成一排的四人让出道,熊队长与他的队员走进院子,韩叔请他们在那两张椅子上就坐。
熊队长道:“还是你们两位老人家坐。我们站着。”
玉林、玉卿一人扶着韩叔,一人扶着韩姨到椅子上坐下。又立即一人推了一个石凳到韩叔、韩姨对面一米左右的地方。
玉林道:“不好意思,我们家只有这两把椅子了,请两位坐到石凳上。”
熊队长与他的队员在石凳上坐下。玉林、玉卿又将另外两个石凳推到韩姨、韩叔的两边,两人坐下。
熊队长开口道:“日本鬼子攻进南昌城的那年,我们保安纵队在这里跟鬼子打了一仗,把你们家里的房子烧掉了。对不起!”
玉卿道:“难怪周围的房子都好好的,只有我家里的房子被烧掉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年轻些的保安队员道:“你们家里的东西被来增援的日本鬼子运走了,我们没有救下来。对不起!”
玉林道:“打赢了啵?”
年轻些的保安队员道:“我们把住在你们家里的二十多个鬼子全部打死了。如果不是我们武器差,子弹不够,我们还可以伏击来增援的鬼子,把他们一起杀掉。”
韩叔道:“鬼子住在我们家里?”
韩姨道:“我媳妇呢?是被鬼子杀了,还是被你们当日本人打死了?”
年轻些的保安队员道:“我没看到这屋里有中国人。你媳妇没跟你们一起去逃难吗?”
韩姨道:“没有。她不肯走。她坚持留下来看家。”
熊队长与他队员对视一眼道:“根据可靠情报,这里除了日本鬼子,没有一个中国人。”
韩叔道:“那就奇了怪了。”
熊队长道:“也许她最终还是逃难去了。我们今天来,一是为打鬼子烧了你们家的房子道歉;二是问下你们家有什么困难,有需要帮忙的事尽管开口。”
韩叔道:“房子被烧掉了,我们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昨天夜里,我两个孙子在那马车棚里蜷了一夜。目前我们急需把房子盖起来。你们也看到,我家里现在只有眼前这老少四个人。要亲戚没有亲戚;要朋友没有朋友;要邻居没有邻居。凭我们这四个人八只手,根本盖不起房子。你们可以帮忙盖下房子啵?”
熊队长道:“可以,你们买好材料。”
韩姨道:“我们哪有钱买材料哦?我们跟乞丐似的在外面逃难六、七年,好容易盼到日本鬼子投降了,以为可以回来过太平日子了,哪里晓得房子被你们烧得精光,现在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媳妇也不晓得到哪里去了。天那,怎么这么苦的命哦!”说着,韩姨大哭起来。
熊队长道:“阿姨,你不要哭。我们可以帮忙为你们盖两间房子。”
韩姨哭道:“多谢队长!可两间房子哪里够住哦?你看我这两个孙子,眼看就到了成家的年纪,他们必须一个人一间房。我们两个老人家一间,我儿子、我媳妇回来也要住一间,还要有个吃饭的地方,厨房、澡堂的顶、门、窗也要修好,要不然,下雨天饭都弄不成。还有厕所也要重新盖。”
熊队长道:“这样,我明天就派人过来帮你们盖房子,先帮你们把厨房、澡堂的顶修好。”
韩叔道:“建房子的材料怎么办呢?”
熊队长道:“我们先从梅岭拖些毛竹、茅草、泥巴来。你们到南昌那些被日本鬼子烧掉房子的地方去看看。看有没有大点的木板,完整的砖、瓦之类,有的话就拣回来,我们可以用来帮你们建房子。”
韩叔道:“好。多谢!”
熊队长道:“还有什么困难啵?”
韩姨道:“帮忙找下我媳妇可以啵?”
熊队长道:“你媳妇叫什么名字?”
韩姨道:“叫龚娴,四十岁左右,跟我这大孙子长相差不多。”
玉卿道:“可以帮忙找下我爸爸啵?我爸爸叫金有嗣,四十多岁,都说我长得像我爸爸。”
熊队长道:“我回去跟上级汇报一下。还有别的困难啵?”
韩叔道:“没有了。多谢!”
熊队长与队员站起来道:“那我们走了,明天早上再过来。”
韩叔道:“好。慢走!”
待熊队长与他的队员走远,韩叔关上院门,与玉林、玉卿一起将车棚顶住院门,四人返回大黄守护处。
韩叔拣起铁锹,顺着“石头般”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拨拉着上面的泥土。拨着,拨着,一副完整的人骨出现在四人眼前。
大黄发出“呜呜”声,似在哭泣。韩姨腿一软,往地上坠去。站在旁边的玉卿一把扶住了她。
玉林问韩叔道:“公公,这里怎么会有人的骨头?她是谁?”
韩叔道:“我也不晓得。以前没有的。”
玉林看看悲伤的大黄,猛然醒悟道:“是我姆妈?”
玉林才说完,韩姨便大哭道:“龚娴,我的好媳妇,你怎么就走了啊?你怎么那么傻啊!为什么不肯跟我们一起走哦?天呐!”
韩姨一哭,玉林、玉卿跟着伤心地哭起来。韩叔也低声啜泣。
四个人哭了一阵后,韩叔道:“我去买棺材。”
韩姨道:“棺材怕是买不到,有好些的大陶罐买一个回来。还要买些香、一对大烛、7斤4两纸钱,再买几身衣服,一床被子。玉卿跟着一起去。”
韩姨说完,又放声大哭起来。
韩叔、玉卿一起出门去买东西。玉林扶着哭泣的韩姨,不停地抹眼泪。大黄眼泪汪汪地趴在地上。
一个小时左右,韩叔、玉卿终于抱着韩姨所说的要买的东西回来了。如韩姨所料,没有买到棺材,买了一个高腰的青花瓷坛。
韩姨一边抹泪点燃香、烛,一边吩咐玉林、玉卿焚烧纸钱。韩叔将那具人骨从腿到身,从臂到头,一块块放进瓷坛,然后盖上盖子,用红布包裹严实。之后将坛子放到燃烧着的插在地上的香、烛的后面。
韩姨、韩叔开始焚烧衣服、被子、鞋子。四个人一边烧一边“呜呜”地哭。
衣物、纸钱都烧完了,韩叔道:“我把她送到金家祖坟去。”
韩姨道:“我也去送她。”
韩叔道:“你跟玉卿、大黄留在家里。我跟玉林去就行。我们赶马车去,天黑之前可以赶回来。”
韩叔说完站起身,刚迈开腿,大黄又咬住他的裤脚,往坟坑里拖。
韩叔道:“玉林、玉卿,拿锹跟锄头来,把坑填上。”
玉林、玉卿一人拿锄、一人拿锹开始往坑里推土,大黄却急得“汪汪”直叫。
韩叔立即叫玉林、玉卿住手。他拿过玉卿手上的铁锹,开始往外挖土。大黄不叫了。
玉林拿起锄头也开始从另一边往外挖起来。挖着、挖着,韩叔感觉锹碰上了一个东西。他停住手,对玉卿道:“你去关上院门,用一个石凳顶住,大黄,你去看着门,不要让人进来。”
大黄跟着玉卿向院门走去。看着玉卿关了院门,顶上了石凳,韩叔这才又开始挖起来。
他小心地,一锹一锹地往外铲着土。铲着,铲着,出现一个用牛皮纸密封的陶罐。
韩叔围绕着陶罐深深铲掉几锹土,陶罐便露出了半个身子。
玉林走上前,用力将陶罐拔了出来。玉林看看陶罐,解开牛皮纸,打开陶罐盖子,往里一看,霎时愣住,止不住流了两行眼泪。
玉林将陶罐递给韩叔,韩叔接过看一眼,也止不住流下眼泪。他将陶罐递给韩姨。
韩姨接过一看,又泪流满面。她将陶罐递给玉卿,玉卿接过看一眼,也默默地哭了起来。他将陶罐递给韩姨。
韩姨接过,盖上盖子,重新用牛皮纸密封扎紧,抱在怀里。
韩叔叫来大黄道:“大黄,现在可以填土了啵?”
大黄低着头,绕着坟坑转了一圈,停住。
玉林便开始用锄头往坑里推土。玉卿拿过韩叔手上的铁锹也开始往坑里铲土。一会儿,坟坑被填平。
韩叔道:“走,我们去套马车。”
韩姨边走边道:“把这些东西放地窖里去。”
韩叔道:“先放在门房里,等晚上再放到地窖里去。”
韩姨道:“我现在就去弄饭,你们吃了中饭再走。”
韩姨将陶罐放到门房床底下,靠里的一个角落里,又用杂物挡住,才走去橱房。
套好马车后,韩叔将盛着龚娴尸骨的瓷坛放进车里。又将未燃过的香和一对蜡烛放进去。
韩姨从橱房走出来道:“还要去买几封爆竹和一些纸钱。”
玉卿道:“我去买。买多少?”
韩姨道:“先买9封爆竹,7扎纸钱。”
韩叔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玉卿,玉卿打开院门出去了。
韩叔关上院门,对大黄道:“大黄,从现在起,你就呆在院门口,哪里都不要去,不准外人进来,晓得啵?”
大黄低了低头,走到院门旁趴下。
韩叔又对玉林道:“走,我们去把那些烧焦的树根挖出来,等明年春天,重新买树苗来栽。”
玉林道:“好。挖出来的枯根正好可以当柴火烧。”
爷孙俩在院子里忙开了。挖到第三棵树根的时候,韩姨喊吃饭。两人才放下锄头、铁锹,到井边洗了手,准备吃饭。
玉卿把韩姨吩咐买的东西悉数买回来了。韩姨看过后,将它们放进车棚。
韩姨对玉林道:“记住,出院门,打一封爆竹,一路要不停的抛纸钱,尤其确过桥的地方,拐弯的地方。要一边抛纸钱一边说:‘姆妈,过桥了,拐弯了,不要害怕。跟着走。’逢到过桥要放一封爆竹。应该没有五座桥。”
韩叔道:“总共要过两座桥。”
韩姨道:“那总共要带八封爆竹。出门时放一封,两座桥放两封,到墓地后放一封。开始挖坟放一封,落葬的时候放一封,开始烧纸钱的时候放一封,烧完纸钱,离开的时候放一封,总共八封。烧纸钱前先点香、烛。就跟我们刚才做的那样,记住了啵?”
玉林点头道:“记住了。”
吃过午饭,韩叔、玉林带上两壶白开水,赶着马车,向金家祖坟出发了。玉卿关上院门,顶上一个石凳后对韩姨道:“婆婆,你到床上去歇着,我去锄草。”
韩姨道:“没有空歇,明天人家就要来帮我们盖房子,我们先把老房子四周的杂草根清干净。再清菜园里的。昨天玉林已经清过一次了,今天我们继续清,应该可以清干净。”
玉卿道:“好。”
祖孙俩一个拿着锄头,一个拿着铁锹,开始清理院中的杂草。直干到日暮时分。
韩姨道:“你公公和哥哥快回来了,我去弄饭。你把这些草归拢一下,捆好,拿到橱房那里去。”
玉卿道:“好。”
玉卿将草分做两类,引火的草和马吃的草。断黑时分,韩叔、玉林终于赶着马车回来了。
玉卿将马、车分开,牵着马去洗涮,然后装了半盆清水给马喝,又拿来一捆草给马吃。
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空旷的院中商量房子怎么建好。
玉卿道:“依着老地基,先把前面三间盖起来,以后我们自己再盖两边的两间,后面的三间。”
玉林道:“我觉得还是先盖靠里的侧面三间比较好。这样,橱房、住房、澡堂就连在一起了。再在前面做个走廊,下雨天也不妨碍三个地方的走动。”
韩叔道:“玉林说的比较好,先建侧面的三间,房子对着院子,院子里栽上花草树木以后,看上去舒服。”
韩姨道:“不光要栽花草树木,还要栽菜哟。”
韩叔道:“原来的菜地还是栽菜。房子盖好了我们就开始栽菜。先栽些青菜、空心菜。花草树木明年春天再栽。”
玉林道:“我们要买梅树、桃树、桂花树、白兰树来栽。又香又有梅子、桃子吃。”
玉卿道:“我喜欢闻茉莉花的味道,要多种些茉莉花。”
韩姨道:“要种几棵桔子树,几棵柚子树。我们不仅可以吃桔子、柚子。桔子皮、柚子皮腌起来,还特别好吃。橘子皮、柚子皮还止咳、润肺、理气。柚子树开的花也好香。”
韩叔道:“还要栽些栀子花、金银花、薄荷、驱蚊草。栀子花又香,又可以当菜吃,吃栀子花也可以清肺止咳;金银花不仅香,泡茶吃,还可以清热解毒;薄荷的香气不仅可以醒脑,泡茶吃还可以治牙痛。”
玉林笑道:“再栽些三七、车前子、蒲公英之类,我们家里就又有果园、又有花园,还有药园了。”
玉卿开心道:“那才好呢!”
玉林道:“不晓得我爸爸这些年在哪里,有没有回来过。”
韩叔道:“也许回来过,看到房子被烧掉了,人也全不见了,就又走了。”
韩姨道:“我们到里面去看看那罐东西。看里面有没有钱,明天盖房子要用钱。”
四人起身向门房走去。玉林、玉卿一人搬一把椅子走在后面。
韩姨从床底下将陶罐捧出,解开牛皮纸,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放到桌子上。只见黄澄澄、红闪闪、绿莹莹、白亮亮,一片辉煌、灿烂,晃人眼目。
韩姨道:“这些东西,你们两兄弟平分。”
玉林道:“为什么要分?”
韩姨道:“分给你们娶媳妇用。”
玉林道:“娶媳妇要用这些东西呀?”
韩姨道:“当然!”
玉林道:“那我不娶。”
韩姨道:“说什么憨话!不娶媳妇,怎么对得起你父母?怎么对得起金家的祖宗?”
玉林道:“要娶就娶不要这些东西的人。”
玉卿道:“我也是。婆婆,你留着。”
韩姨道:“我留着没有用,你们才有用。”
玉林道:“现在我们一家人坐在家里没有事做,坐吃山空。还好地窖里的东西够我们吃一阵子。等我们没有饭吃的时候,就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卖掉活命。”
韩叔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卖。尤其是那几件玉佩。”
玉林道:“晓得了。公公、婆婆,把这些大洋放身边用。明天盖房子不晓得要用几块。其它的装回到罐子里,放到地窖里去。”
韩叔道:“你们记住,地窖的事不能跟外人讲。到地窖拿东西,最好是晚上没有外人的时候去。”
玉林、玉卿道:“晓得了。”
玉林将除大洋之外的东西一件件小心放进陶罐,盖上盖子,又用牛皮纸封紧罐口,与玉卿一起送去地窖。
从地窖出来后,玉林拿出笔和纸,将建房图画了出来。
韩叔、韩姨看后,连连点头道:“画得好!明天就照这图的样子做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