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林、玉卿兄弟二人走进堂屋,见韩叔躺在摇椅上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拿起桌上的书包,走到外面树荫下,坐到石桌边,打开书包,开始做功课。
龚娴走进橱房,看到韩姨坐在灶前不停地用手抹眼睛,便问道:“韩姨,你怎么了?”
韩姨道:“一粒灰尘跌到我眼睛里去了。”
龚娴放下篮子道:“我帮你看看。”
韩姨道:“不碍事。眼泪已经把它冲出来了。哎呀!火熄了。”韩姨说完,赶紧往灶里添进一把干草,然后凑近灶口,一口接一口地往里吹气,眼泪却仍“叭嗒,叭喏”地往地上掉。
韩姨的一反常态,让龚娴坚信了自己先前的猜测。她禁不住也泪水盈眶,但她知道,不能让韩姨看见自己流泪,得装没事人。于是,她背过身,从衣襟上抽出手帕,悄悄试去泪水。稳稳神后,龚娴转回身,平静地对韩姨道:“韩姨,你去歇会儿,我一个人做晚饭就可以了。”
韩姨抹一把泪,停住吹气道:“没事。火马上就起来了。我坐在这里添柴。锅里的饭马上就熟了。”说完,她又凑近灶口,往里吹气。
龚娴道:“那我就切辣椒了。”
韩姨停住吹气,道:“好。”说完,她仍凑近灶口,不停地往灶里吹气。火苗终于冒出来了。韩姨抹一把眼泪,坐正身子,呆呆地看着灶里的火苗。
龚娴一边切辣椒,一边流泪。一会儿,饭香充满橱房。韩姨道:“饭熟了,我先打起来。”
龚娴道:“好。”
韩姨听出龚娴声音里透出悲哀,便站起身,走到龚娴身边,问道:“你怎么了?”
龚娴用手背擦了下眼泪道:“没事,被辣椒呛到了。”
韩姨想,被辣椒呛到了不至发出这么悲哀的声音。难道她晓得少爷的事了?不会吧?不能让她疑心少爷出了事。
于是韩姨问龚娴道:“你是不是因为老韩没有找到少爷而难过?”
龚娴道:“不是。你不要瞎猜。”
韩姨道:“不是就好。先弄红烧肉还是先弄辣椒炒肉?”
龚娴道:“先弄红烧肉吧。红烧肉花的时间长,辣椒炒肉花的时间短。中午的菜不用热。弄好了红烧肉,你就去陪韩叔说话。等我炒好辣椒炒肉,就开饭。”
韩姨道:“好。”说完,她开始将饭打进一个小盆里,然后用一个大点的盆盖住它。
龚娴继续切辣椒。韩姨开始洗锅。
龚娴切好辣椒,开始烧红烧肉。韩姨坐到灶前加火。
韩姨道:“老韩没找到少爷,我心里也难受。又一想,没找到是好事,表明少爷还在。要不然……”韩姨说不下去,泪水又涌出眼眶。她赶紧打住,悄悄用手背擦眼眶。
龚娴道:“你说得有道理。”
韩姨道:“凡事要往好里想,才好。”
龚娴道:“对。”
韩姨道:“我跟老韩都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你要保重身体。”
龚娴道:“你和韩叔也要保重身体。你们一点都不老。还可以活好多,好多年呢。”
韩姨道:“玉林、玉卿就靠你了。”
龚娴道:“还有你和韩叔呢。”
韩姨道:“我们俩只怕心有余,力不足。”
龚娴道:“不要你们出大力,只要像目前这样就可以了。虽然没有找到有嗣,但只要有你们,这个家就能维持下去。”
韩姨道:“可惜我们老了,不能出去做事了。”
龚娴道:“哪里需要你们出去做事!我们还没到那个地步。只要你们俩好好呆在家里,照看着这个家就行。再说,真到了要出去赚钱养家的地步,也是我出去做事赚钱。”
红烧肉弄好了,龚娴用一个大碗盛起来。韩姨吸一口气道:“好香!你烧的菜越来越好吃了。”
龚娴道:“都是跟你学的。韩姨,你把红烧肉端堂屋去,陪韩叔说说话。他在外面辛苦了那么多天,太累了!人都瘦了一大圈。我来炒辣椒炒肉。”
韩姨接过龚娴手上的红烧肉道:“没事。在家里歇几天就好了。”说完,她端着红烧肉走向堂屋。
韩姨走进堂屋,见韩叔在摇椅上睡得正香,便将红烧肉放进桌上的菜罩里,拿出一件衣服给韩叔盖上后,返回厨房。
龚娴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韩姨道:“老韩在摇椅上睡着了。让他睡会儿。我还是坐在这里加柴火。”
龚娴道:“韩叔真是累伤了!都怪我。”
韩姨往灶里加进一根柴火道:“我们俩个是女的,外面的事他不做,谁做?”
龚娴道:“如果我不提去找有嗣,韩叔就不会吃这么大的苦了。”
提到、听到“有嗣”两个字,龚娴、韩姨两个人都不敢再说话,生怕因自己控制不住眼泪,让对方起疑心。
辣椒炒肉炒好了。饭、菜全部放到桌上了,碗、筷、酒杯也已摆好。韩姨叫醒韩叔。龚娴把玉林、玉卿叫回堂屋。
韩姨将盛好的四碗饭放到桌上。一家人在桌边坐好。龚娴给坐在上首的韩叔倒酒、夹菜,然后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上小半杯酒。玉林给坐在自己上首的龚娴夹菜。玉卿给坐在自己身边的韩姨夹菜。龚娴给玉林夹菜。韩姨给玉卿夹菜。
韩叔道:“开饭了。”
一家人几乎同时首先将亲人夹到碗里的菜吃进嘴里,再或喝酒、或吃饭。
玉卿道:“红烧肉好好吃!”
韩姨道:“好吃再吃一块。”
韩姨说着,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到玉卿的碗里。玉卿欢快地吃着。
龚娴也给玉林夹了一块红烧肉道:“红烧肉好吃吧?”
玉林点头道:“好吃。”
韩叔道:“好吃就多吃几块。”
龚娴举起酒杯,对韩叔道:“韩叔,这趟出门,你辛苦了!我敬你一杯!你随意。”说完,龚娴举起酒杯,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韩姨道:“别喝那么多酒,喝醉了就不好了。”
龚娴给自己的酒杯加进一点酒道:“没事。一杯酒喝不醉我。”
韩叔举起酒杯喝一口,道:“辛苦倒没什么,就是没找到少爷。”说完,韩叔举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玉林给韩叔夹了块红烧肉,问道:“韩公公,上海哪个跟哪个打仗?”
韩叔道:“日本人跟我们中国人打仗。”
玉卿道:“日本人为什么跟我们中国人打仗?”
韩叔道:“日本人穷疯了,跑到我们中国来放抢。”
玉林道:“我们中国人打得过日本人啵?”
韩叔道:“就算我们这一代人打不过,到你们这一代人一定打得过。”
玉卿道:“中国人跟日本人是怎么打仗的?”
韩叔道:“日本人用飞机炸烂我们的房子、店铺、工厂、学校、医院,屋里屋外的老百姓要么被炸死,要么被炸伤;日本人还用大炮、机关枪轰炸、扫射我们中国军人。好多当兵的被打死、打伤。”
玉林道:“我们中国人怎么打日本人的呢?”
韩叔道:“也用枪,大炮,炸弹。”
玉林道:“那怎么会打不过日本人呢?”
韩叔道:“我们没有日本人的飞机多,也没有日本人的飞机好;日本人有打飞机的大炮,我们虽然也有,但也没有日本人的多,没有日本人的好。我们几乎所有的武器都没有日本人的好。”
玉卿道:“那我们肯定打不过日本人。”
韩叔道:“那也不一定。”
玉林道:“为什么?”
韩叔道:“我们人多地方大。小日本,一个岛国,地小人少,他们只能猖狂一时,不能猖狂一辈子。总有一天,我们会把日本鬼子一点一点地灭掉。”韩叔说完,端起酒杯,喝一口酒,夹一片红辣椒放进嘴里。
玉林道:“你为什么叫日本人鬼子?”
韩叔道:“因为他们跟鬼一样。”
玉卿道:“鬼是怎样的?”
韩叔道:“凶狠,杀人不眨眼。”
玉林道:“你见过鬼啵?”
韩叔道:“没有。”
龚娴道:“韩叔,你是怎么找到,有嗣的工厂的?”
韩叔叹口气道:“真不容易!”
喝口酒后,韩叔把那天他到火车站后,得知火车停运,经人指点,去汽车站,怎么找汽车、转车,怎么一次次拦住逃难的人询问,怎么确信是有嗣的工厂(隐去了皮鞋、血迹、全家福照片没说),怎么遇到好心人给了他两块大洋的事叙述了一遍。最后他道:“要不是有那个好心人送的两块大洋,我可能就饿死在路上了。”
龚娴举起酒杯对韩叔道:“对不起!韩叔。让你受苦了!”说完,她喝了一口酒。
韩叔也端起酒杯喝一口酒道:“没关系。找少爷是我份内的事。你不用放心上。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玉林道:“工厂一个人都没有,那我爸爸到哪里去了?”
韩叔道:“应该是受了比较严重的伤,被人送到医院里了。上海太大,医院太多,又在打仗,我又没有钱,所以我没有办法找到他。上海到处是轰炸声、枪炮声,到处被炸得破破烂烂。商店都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吃饭的地方,东西却贵得要命!所有的东西都贵得不得了。我带去的钱,在去上海的路上就基本花光了。”
玉林道:“你为什么不多带点钱呢?”
韩叔道:“我没想到上海会打仗;没想到火车不开了;没想到要转好几趟汽车;没想到会找不到你爸爸。唉!”说完,韩叔举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干。
龚娴起身,拿起酒瓶要给韩叔加酒。韩叔用手罩住酒杯道:“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龚娴便放下酒瓶,走回自己的座位。
韩姨拿起一个饭碗对韩叔道:“给你盛小半碗饭吧?”
韩叔道:“我吃饱了,不吃饭了。”
韩姨道:“多少吃几口,免得夜里饿。”
韩叔道:“一口都吃不下了。”
龚娴道:“那多吃点菜。这些菜都要吃光,放到明天就坏了,不能吃了。”
韩叔道:“好,我再吃点蔬菜。”
玉林道:“韩公公,日本人会打到我们这里来啵?”
韩叔道:“应该不会。上海离我们这里好远。”
韩姨道:“不管会不会。我们还是多买些米、面、油、盐之类的放家里比较好。”
韩叔道:“有道理。我明天就去买。”
玉林、玉卿举起碗,将碗里的饭粒全部扒进嘴里,然后放下碗筷道:“吃饱了。”
龚娴对玉林、玉卿道:“吃饱了就到院子里去玩会儿,顺便关下鸡笼。”
玉林、玉卿答道:“好。”
韩叔放下筷子道:“我也不吃,我也到院子里去走动一下。”说完,他与玉林、玉卿一齐走出堂屋。
龚娴、韩姨各自将碗里的饭菜吃掉后,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盘碗筷。
玉林、玉卿终于睡着了。韩姨回到自己屋里,看见韩叔坐在床上,对着手上的一张照片发呆、流泪。
韩姨坐到他身边,拿过那张照片,一看,立即泪如雨下。那照片是韩叔从上海金有嗣工厂里拣回来的,上次金有嗣回家时照的全家福。
韩姨压着嗓子呜呜地哭着。韩叔也泪水长流。
韩姨哽咽着问韩叔道:“现在我们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今后怎么办啊?”
韩叔抹抹眼泪道:“活一节算一节,大不了是个死。”
韩姨抹把眼泪道:“我们死不要紧,玉林、玉卿还小,他们要活下去哟!”
韩叔道:“过去,老爷、太太、少爷给我们的钱不是一直没用吗?现在正好拿出来用。”
韩姨道:“那些钱能用几年?我们不能坐吃山空哦。”
韩叔道:“等我歇几天,我就出去找事做。”
韩姨道:“你这么大的年纪,哪个会请你做事?你又没有技术。”
韩叔道:“我们不是有辆马车吗?我到车站去帮人家拉货。”
韩姨道:“那龚娴不是要起疑心吗?即使她不起疑心,她也不会让你出去做那样的事。”
韩叔道:“我们瞒着她。”
韩姨道:“瞒不是办法。”
韩叔道:“先瞒着她再说。要不然,你说怎么办?”
韩姨哭道:“我哪有办法!好不容易养大了少爷,以为老了有依靠了,谁知,他说没就没了。都是我不好,把他惯坏了。要不然他不会卖掉祖业去上海办工厂;他不去上海办工厂,就不会丢掉性命;他活着,我们就不会老老小小无依无靠。天那!我们怎么办哪!”韩姨哭着,说着。
韩叔跟着抹泪。他忽然道:“从明天开始,你要看住门,不要让根生的老婆进来。”
韩姨抹着泪道:“为什么?”
韩叔道:“根生也没有了,她迟早会晓得。晓得以后,她一定会到我们家来哭诉。龚娴就知道工厂的事了,我们就瞒不住了。”
韩姨道:“对。”
龚娴洗完澡,先去玉林、玉卿的房间里看了一眼,见兄弟俩睡得正香,便回到自己的屋里。
龚娴坐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全家福。和往常一样,她用手指一一摸着照片上金有嗣的眼睛,鼻子,嘴巴,脸颊。不同的是,过去摸着照片上的金有嗣时,脸上带着微笑,心里充满甜蜜的思念;今天摸着照片上的金有嗣却满脸悲戚,泪如泉涌。
“有嗣,有嗣,”龚娴低低地、反反复复地喊道:“你在哪里?你还活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