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和娇娇一回到家,就叫万红梅拿笔和纸记明天要买的菜。
老太太道:“两棵花菜,两只鸽子,两把小青菜,一斤猪肠,一把韭菜,两匹海带,两根筒子骨,两条鲜鱼,两斤鹌鹑蛋,半斤香菇,一斤生菜,一只母鸡,两块白豆腐,一只墨鱼,两斤五花肉。一斤红薯粉。”
万红梅道:“你打算弄几样菜?”
老太太道:“十样,十全十美。”
万红梅道:“弄十样什么菜?”
老太太道:“你拿笔记下来,明天照单子买菜、弄菜。花菜炒肉片,红烧鸽子,炒青菜,韭菜炒猪肠,海带炖筒子骨,红烧鱼,香菇蒸鹌鹑蛋,炒生菜,烧鸡块,福羹。”
万红梅道:“这么多菜,比我们过年还丰富。”
老太太道:“明天的那桌菜是有讲究的,叫求婚宴,或者叫定亲宴,当然要比过年丰富。”
万红梅道:“有什么讲究?”
老太太道:“暂时保密。”
万红梅道:“老娘对我还保密啊?说给我听听。”
老太太道:“现在说出来,明天就没有新鲜感、神密感了。”
万红梅道:“就小声说给我一个人听,好啵?”
老太太道:“不好。说给你一个人听,等于说给全家听。你快去看看家里有没有明天用得上的菜,如果有,明天就不用再买。明天我们三个女的都起早去买菜。”
万红梅、娇娇道:“好。”
第二天上午,熊家堂屋正中支起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摆了两盘洗干净的苹果,两盘洗干净的葡萄。几个小碟子里分别装着花生、瓜子、豆子、糖果。
熊家老、中、青三位女性在厨房分工明确。娇娇负责洗菜,老太太负责切菜,万红梅负责烧菜。三个人组成一条流水线,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熊文负责摆桌子。眼下他正将洗好的九个酒杯、九个小碗一个个等距离放整齐,然后将九个汤勺放小碗里,九双筷子架碗上。最后将一瓶谷酒放到桌子上。
看看老座钟,已经快11点了,熊文走进厨房,见娇娇还蹲在地上洗菜,便道:“娇娇,我来洗菜,你去换件衣服,这身衣服弄皱了。”
娇娇道:“这青菜马上就洗好了,等我洗完青菜再去换。”
老太太道:“现在就去换,等下人家来了就不好去换了。青菜放在那里,等我切完了辣椒,我去洗。熊文,你就守在堂屋,等下人家来了,你跟熊兵负责接待。”
万红梅道:“我来洗青菜。反正现在在炖海带汤、蒸鹌鹑蛋。”
娇娇站起身。
老太太道:“娇,换件鲜艳些的。”
娇娇道:“换那件粉色印花旗袍可以啵?”
老太太道:“可以。换好了衣服就坐在堂屋跟你爸爸聊天,等菜弄好了,你就负责上菜。每上一道菜就报一下菜名。菜名到时候我说给你听。”
娇娇道:“好。”
换好衣服,娇娇坐到与她父亲面对面的大圆桌边。
熊文道:“娇娇,跟爸爸说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玉林?”
娇娇道:“除了玉林,我也没接触过其他男的。”
熊文道:“那要不今天暂时不提你跟玉林的亲事。等你多接触几个男的再说。”
娇娇道:“我不想接触其他男的。”
熊文道:“那你就是喜欢玉林啰。”
娇娇道:“不晓得。”
熊文道:“如果你自己都搞不清喜不喜欢玉林,那我今天不提定亲的事,免得以后你后悔。”
娇娇道:“后不后悔都是我自己的事。”
熊文道:“那你的意思今天还是要提亲啰?”
娇娇道:“这是你说的。”
熊文道:“如果玉林的公公婆婆坚决不同意玉林做上门女婿怎么办呢?”
娇娇道:“到时候由不得他们同不同意。”
熊文道:“我晓得了。你现在去看下谱子,等下好好表演小提琴独奏。”
娇娇道:“不用看,我早就拉熟了。”
熊文道:“你准备拉哪首曲子?”
娇娇道:“保密。”
熊文道:“对我还保密啊?”
娇娇道:“现在说给你听,到时候你就没有新鲜感了。就不会认真听了。”
熊文道:“我今天肯定会认真听。你还是赶快练练,平常都没听到你拉琴,不要等下拉错了,好跌脸的。”
娇娇道:“我天天练琴,只不过你上班去了,没听到而已。”
熊文道:“那还差不多。等下人家来了,你要有礼貌。不要跟没有教养的乡下丫头似的,要么不说话,要么乱说话。”
娇娇道:“你要我做大家闺秀,还是要我做小家碧玉?”
熊文道:“大家闺秀是怎样的?小家碧玉又是怎样的?”
娇娇道:“大家闺秀就是只听不说,端坐不动,笑不露齿,吃两口就饱了。小家碧玉就是该说说,说得恰到好处;该笑笑,笑得大方得体;该吃吃,吃得两眼放光。”
熊文笑道:“你做不了你说的那种大家闺秀,也做不到你说的那种小家碧玉,你还是做本色的你比较好。”
娇娇道:“本色的我是怎样的?”
熊文道:“善解人意,该静时静,该活泼时活泼。”
娇娇道:“晓得了。”
院子里传来众多脚步声。
熊文对娇娇道:“他们来了。你准备上茶。”
娇娇道:“好。”
熊兵领着韩叔等四人走进堂屋门口。熊兵道:“那是我大哥熊文,对面是他女儿娇娇。”
熊文与娇娇几乎同时站起身,看向堂屋门口。
只见熊兵左边走着精神矍铄、笑容可亲的两位老人,后面走着容光焕发、朝气蓬勃的两位少年。
看到娇娇,韩叔、韩姨两人都愣了两秒种。
小姐!韩姨几乎喊出声。
眼前的娇娇太像自己当年朝夕相处的小姐了。
两秒钟后,韩叔、韩姨恢复常态。
韩叔、韩姨道:“大哥好!娇娇好!”
熊文道:“叔叔好!阿姨好!”
娇娇道:“公公好!婆婆好!”
玉林、玉卿道:“叔叔好!娇娇好!”
熊文、娇娇道:“你们好!”
熊兵道:“坐,坐,坐。大家坐下来吃茶。叔叔、阿姨请坐上。”
韩叔、韩姨道:“不行,不行。那是主人坐的位置。我们坐这里。”说着,韩叔、韩姨在紧挨的两个侧位坐下。
玉林将手上提着的一袋苹果放在堂屋的一个角落后,坐到了韩叔的上手,玉卿坐到韩姨的下手。
熊文、熊兵则在四人对面坐下。
娇娇提起热水瓶开始往每个人桌前放好的茶杯里倒开水。
她先给韩叔、韩姨倒,然后是给玉卿、玉林倒,接着给熊兵、熊文倒,最后在熊兵下手的茶杯里倒了一杯。
放下热水瓶,娇娇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下来。一杯杯的茶开始散发出沁人的馨香。
韩叔轻啜一口茶道:“这是什么茶?好特别。”
熊文道:“这是庐山云雾茶。”
韩叔道:“怪不得吃得人轻飘飘的,好舒服。”
熊文道:“叔叔喜欢吃,等下我送些给你。”
韩叔道:“不用,不用。大哥在哪里做事?”
熊文道:“我在市公安局侦缉处做事。”
韩叔道:“好单位。娇娇娘也是在那里做事啵?”
熊文道:“不是。她在乐群电影院做事。”
韩姨道:“娇娇娘跟娇娇婆婆呐?”
熊文道:“她们在橱房弄菜。”
韩姨站起身道:“我去帮忙。”
熊文道:“不用,不用。差不多已经弄好了。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韩姨已离席走出几步。
娇娇起身拦住道:“婆婆,不用你去帮忙。你安心坐在这里吃茶。我来拉小提琴给你们听。”
众人一起道:“好。”
娇娇转身进屋。一会儿,她一手拿着锃亮的小提琴,一手拿着琴弓站在屋门口道:“你们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啵?”
见众人不作声,熊文便道:“拉你最拿手的。”
娇娇闻言,将琴放上左肩,将下巴放到琴托上。右手将弓放到琴弦上。然后右手稳稳地往下、往上拉弓、推弓,左手四指交换,上下、左右地按着琴弦。霎时,令人心醉的琴声便在屋内由弱渐强地晕开、旋转、飞扬。
玉林只觉得娇娇的双手伸进他的胸膛,托住他的心,一会儿将他的心轻轻举起,一会儿又将他的心轻轻放下。一会儿温柔地移向左边,一会儿温柔地移向右边。就这样,上、下,左、右,秋千般来回荡着。
忽然,娇娇的双手从他胸膛抽出。她悲伤地哭诉着,挣扎着,犹如风中落叶。一会儿,他又觉得娇娇将脸贴到他的脸上,左脸,右脸,左脸,右脸亲昵地贴着、分开,贴着、分开。他们轻轻相拥,如交颈相向地鸳鸯;忽然娇娇化做一只小鸟,扑闪着翅膀向远方飞去。
她一边往前飞,一边不断回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眼睛里充满无助、哀伤与绝望。
“好!”众人地掌声与喊好声将玉林从迷离的伤心中唤醒。
他立即随着众人喊好、鼓掌。
掌声平息后,玉林问娇娇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娇娇道:“《梁祝》。”
“《梁柱》。”玉林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娇娇道:“就是梁山泊和祝英台的故事,你晓得啵?”
玉林恍然大悟道:“晓得。”
熊兵道:“娇娇的琴艺进步好大,可以去表演了。”
娇娇道:“婆婆天天监督我练琴,想不长进都不行。”
熊老太走进堂屋道:“你要感谢我!要不是我盯得紧,你能弹得这么好听?”
娇娇道:“谢谢婆婆!”
韩叔、韩姨、玉林、玉卿看到老太太进屋都站起来。
韩姨道:“老姐姐,今天打扰你了。”
老太太道:“不打扰。总算把你们请来了。站着干吗?都坐下,都坐下。”
老太太说着,在一张空凳子上坐了下来。
娇娇进屋,放下琴后,走出来,坐到老太太旁边的一张空凳子上。
韩叔道:“谢谢老姐姐这几天对玉林的照顾。”
老太太道:“我要谢谢他哟,是他治好了我的胃病。”
韩姨道:“我们要谢谢熊队长帮我们盖好了房子。”
熊兵道:“你们谢来谢去做什么?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
熊文道:“我们这两家人有缘,以后要常来常往。”
韩叔道:“是哟。哪天请大家到我家去吃餐饭。”
老太太道:“肯定要去的。今天先到我家吃个痛快。娇娇,跟我到橱房去端菜来。”
韩姨、玉林都站起来道:“我们去帮忙。”
老太太道:“不用,不用。上菜的事归娇娇。你们坐着。”
娇娇跟着老太太去橱房,熊文、熊兵开始将桌上的水果、零食放到堂屋的侧案上。
熊文打开酒瓶,先给韩叔倒酒,然后,给韩姨倒酒。
韩姨慌忙罩住酒杯道:“我不会吃酒。”
熊文道:“倒一点点,意思一下。”
韩姨道:“一点都不行。我一沾酒就醉。一醉就头晕。”
韩叔道:“她真不能沾酒,让她以茶代酒。”
玉林道:“熊伯伯,我婆婆真的不会吃酒。”
熊文道:“那你今天多吃点。”
玉林道:“好。反正有熊队长给我撑腰。”
熊兵道:“吃酒的事我不能给你撑腰,你要自己扛。”
玉林道:“刚才谁说我们是一家人的?有一家人灌醉一家人的吗?”
熊兵道:“一家人不错。今天倒酒的权利不在我,在我大哥。你和我大哥说。”
娇娇端着一盘菜走过来道:“婆婆说,吃酒随意,不准强迫。”
玉林道:“婆婆英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