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莉给高小巧在县里一家饭店找了个打扫卫生的活儿，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工作三小时，一个月一千块。

　　高建斌嘱咐高小巧，如果有人问起年龄，就说自己刚满十八，因为挑食才显得瘦，高小巧乖巧地点点头。

　　九点之后，来饭店吃饭的客人慢慢就少了，这时高小巧需要收拾干净厨师们弄乱的操作台、冰柜、冰箱、厨房地面以及垃圾桶等等，还要归类整理餐具、炊具和食材，最后清扫所有的垃圾，运到后门外的垃圾箱，在十一点之前把厨房擦洗干净，她才能锁门下班回家。

　　在家里做了这么多年的家务，高小巧现在干活又快又好。她每天放学了先接上弟弟回家做饭，自己匆忙扒拉几口就开始写作业，等爸妈弟弟都吃完了，高小巧连忙收拾碗筷，打扫厨房，然后在九点之前赶到饭店，十一点下班回家之后，高小巧又继续写作业，经常写到半夜。

　　一次高建斌起夜，看见高小巧屋里灯还亮着，不由心头火起，一把把门推开。

　　“我说你这个死丫头，电费不要钱吗？你大半夜的不睡觉，点灯玩儿呐？”高建斌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可怖，高小巧听了浑身一抖。

　　“我……爸……，我我我作业没写完，爸爸。”

　　“你白天在学校待那么长时间你写不完？你混日子呢？非得回家了费着电写？”高建斌不解气，走上前揪着高小巧的耳朵说。

　　高小巧疼得眼泪花花都出来了，咬着牙不敢说话。

　　“以后不许半夜开着灯浪费电，作业写不完自己想办法！”高建斌甩开高小巧的头，差点砸到桌子上，但他却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高小巧赶紧关掉台灯，揉着耳朵，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被吵醒的高振家悄悄地走了过来，他摸摸姐姐的耳朵，问道：“姐姐，你疼吗？”

　　高小巧摇摇头。

　　高振家今年也快十三了，虽然不敢跟爸爸做对，但他很擅长安慰姐姐，有时候他会给高小巧拿几颗糖，有时候他帮高小巧扎头发，或者用零花钱给姐姐买个发卡。虽然怕爸妈看见，高小巧一直都不敢戴，但她还是很珍惜那几个水果花朵造型的塑料发卡，用布包好放在了衣柜最底下。

　　高振家这次给了高小巧一小包字母饼干，怕塑料包装发出的声音太大，吵醒父母，所以姐弟俩轻手轻脚地慢慢撕着饼干袋子，一人一块饼干，在黑暗的屋里悄悄咀嚼着。

　　第二天早晨，高振家悄悄给了高小巧二十块钱，这是高小巧特意找弟弟借的，她要拿去买一个充电的手电筒，白天悄悄放在桌子底下充好电，晚上就可以用手电筒照着写作业和看书了。

　　高小巧在饭店的工作也很顺利，老板娘见高小巧手脚麻利，人也乖巧，平时对她不错，经常给她留一些没用完的菜，高小巧终于能在打工的饭店吃得饱饱的。

　　每个月一千块钱的工资要全部交给家里，高小巧要买个本子笔什么的还是得找刘莉要钱，而每次都会被训斥一番用得太快。

　　其实高小巧已经很省了，从不用需要替换笔芯的中性笔，而是买最便宜的墨水，用一支五块钱的钢笔写作业，上学期用过的作业本就拿来当草稿纸，空白处写得密密麻麻。

　　不知不觉，高小巧马上就要初中毕业了，高建斌又想让她辍学去打工，而且已经在隔壁县的纺织厂里给她找了个给枕巾毛巾锁边的活儿，每个月两千块，还包吃住。

　　高小巧自然是不愿意，可她也不敢直接拒绝爸爸，那几天晚上只能偷偷地哭，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有一天，高振家给高小巧出了个主意。

　　“姐，我去找爸爸说我的成绩不好，需要姐姐给我补习，如果姐姐辍学了的话，我就得去外面找补习老师，就会花更多的钱。”

　　然后高振家在考试中故意考了两次不及格，等老师找到高建斌的时候，高振家趁机搬出了那套说辞。

　　高建斌虽然有些不愿意，但看着高小巧的成绩确实还不错，也担心着儿子的学习，自己家里有个免费的补习老师当然好得很，于是就同意了让高小巧继续上高中，但前提是饭店的工作不能落下。

　　高小巧高兴极了，学习更加努力，中考结束后考进了县城最好的高中，还拿了五百块的二等奖学金。

　　老李头和几个街坊在闲聊的时候，总会夸一夸高小巧，“小巧这个女娃啊，真没想到，还是块读书的料子，虽然读书晚，低了李建一级，但是你看，人家也考进县一中啦，还拿了奖学金！”

　　“可不，你看高建斌，对他女儿多苛刻呀，儿子当宝，女儿当根草，好在这孩子自己争气。”

　　“重男轻女呗，别看他是个老师，封建思想可严重啦！小巧生在他家也是可怜。”

　　“别说了别说了，说曹操曹操到！”说话的人抬了抬下巴，大家转头一看，高建斌正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过来。

　　“哟，聊啥呢，说我坏话呢吧！”高建斌开玩笑道。

　　“啥呀，夸你家小巧呢，考得真不错，还拿了奖学金！”

　　“嗐，那你不看看遗传的是谁的基因。”高建斌十分得意。

　　“我看你现在倒是挺高兴的嘛，你不是一直嫌她是个女娃？”老李头开着高建斌的玩笑。

　　“女娃本来就没用，考第一也没用，都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在嫁人之前，挣点奖学金孝敬孝敬老爹，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考第一怎么没用，成绩好以后考清华北大，可要成大事了嘞！”

　　“哦哟哟，可千万别，考上了我也没钱供她读！”高建斌跨上自行车走了。

　　众人摇摇头，纷纷感叹高建斌这是要毁掉一个好学生。

　　高小巧目前还没想到这么远，爸爸总是想让自己去打工，现在能把高中读完就不错了，至于大学能不能考，只有到时候再想办法，自己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持优秀的成绩，免得因为成绩不好被爸爸强行退学。

　　高小巧把五百块奖学金交给高建斌的时候，他也不伸手接，而是用眼神示意高小巧放在桌上，然后喉咙里轻哼一声表示看见了。

　　高小巧也不敢多说话，默默退出了房间。

　　高中的学习比初中更难一些，作业也更多，其他同学写作业都要写到十一二点才能休息，而高小巧从饭店下班回家就已经十一点半了，还要继续学习写作业，时间实在是不够用。

　　为了节省时间，高小巧每个课间都在学习或写作业，除了上厕所她基本不会离开自己的座位。她还会带上课本和练习册去饭店，边干活边复习，扫地的时候嘴里念着课文，整理餐具的时候读着英语，可即便是这样，几乎每天回家之后还是得打着手电筒学习到半夜。

　　有几次高小巧还因为边走路边看练习册而摔了跤，刘莉看到高小巧摔破了裤子，不但没有安慰，还生气地警告高小巧：“好好的衣服裤子就是给你这么造的？我可没钱给你买新的，你要么自己补，要么就穿破裤子去上学！”

　　高小巧只得自己在家里找了块颜色相近的布，把裤子破洞缝了起来，好在校服颜色比较深，痕迹不很明显，而且高中的同学们大都忙于学习，很少有人注意到高小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