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刘术敏的丈夫风尘仆仆回来的时候,先是钻进老母亲热腾腾的锅灶前,起初蹑手蹑脚,屏气凝神仿佛抓雀儿的老花猫,恶作剧想给母亲个大大的“惊喜”,
“嘿咻”。
两只手掌盖住苍老的眼睛,直到缓过神的娘亲举着根纤细的棍子“狠狠”抽打三下屁股,
“本娶了媳妇儿的人了,却是毛毛愣愣的长不大。”
顽皮习性不改,幼时不务学业逃课同狐朋狗友上山逃野鸟蛋,追兔子,下河捞鲢鱼脆菱角。亲娘倒也埋怨几句:
“别叫你爹瞧了去,怕是要生剥你的皮子。”
将所得工钱悉数交予阿爹手边,食饭时便乖巧极了,阿爹指指酒盏,这才小心翼翼端稳了抿小口,阿爹筷子指指盛菜的铁盆沿,这才连连点头以表谢意后夹一柱,而左手整理衣袖口,恐染上了油污,或弄脏吃食。
首见亲生女儿之际,呆呆的站着不动弹,手指微曲,拇指细细摩挲关节处,这不知所措的模样出现过的场景并不多,十六岁出村落见识过世面,喝酒吹牛皮的,打架斗群殴的,坑蒙拐骗偷的。留遮眼睛长发,穿阔腿喇叭裤,黑黢黢太阳镜挂在鼻梁上,号称社会人士。有一众小弟,全都是口若悬河实则没干货的皮囊,时常孝敬香烟,毕恭毕敬的一股子贱兮兮刻意吹捧讨好,则越发膨胀自大,
“除了我老子,他妈的老子谁也不怕。”
见幼孩面色或转红润,触碰脸蛋子的手不敢蛮力,仿佛她是易碎的鸡蛋壳子。
刘术敏回忆同丈夫是激烈争吵了的,莫非婆母子添油加醋讲了许多,又向来伪以娇滴滴眼含泪花的委屈巴巴,硬生生冠以十恶不赦杀人犯罪名扣到王淑珍头上。
刘术敏哪能容忍,毕竟亲娘教诲人善与人欺,马善被人骑,公爹骂骂咧咧的脏话还在耳边荡气回肠,应该一条心同穿一条裤子的当家男人粗嗓口踹开门当头棒喝,兔子急了知道还嘴咬人,何况满腹委屈不得施展的郁郁寡欢。
刘术敏一改往日低眉顺眼的懦弱劲儿,双手环腰,颇有四五分王二老婆气势汹汹的不容小觑之威势:什么真当娘家没人撑腰了,不长眼的老小专欺辱弱女子,算哪门子良善心肠;什么公婆理应做得好榜样,有理讲理,但耍泼皮无赖一套,然则小辈照骡子画马,且管你们叫老师傅;什么被窝里偷偷摸摸拿坏主意,却将脏水往别人脑袋上扣,简直屎尿盆子一窝蛆,恶心死个它娘的祖奶奶的腿儿。
“我便不再吃她一口白米。不再喝她一口凉水。”
洋洋洒洒,长篇大论,也顾不得是脸还是屁股,是胸脯子还是大腿根了。
王淑珍再来看望,挑的是半晌午,那时村落里多半的人埋头在地里耕种。两人的眼睛雾气蒙蒙的,声音哽咽,黄灯初上,转而誓死不屈不饶的坚定在眉间闪若星明,难舍难分前还咕咕咕咕笑了良久。
奶奶熄了柴火叫吃饭,刘术敏礼貌拒绝几次,只解说单生起煤炉子,屋里孤寡一个人,将就对付两口则罢,便不来添麻烦了。

